“喲,林默,聽說你最近往望潮居送了好貨?”
林默剛走到碼頭拐角,周德發就從收購站門口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手裏夾著根煙,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旁邊趙磊靠在冰櫃上,嘴裏叼著根棒棒糖,歪著頭看熱鬧。
林默腳步頓了一下。
周德發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輕:”怎麼,發了財連周叔都不叫了?”
“周叔。”林默叫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就對了嘛。”周德發吸了口煙,慢悠悠吐出來,”你爸那八千塊,我尋思著,可以緩一緩。”
林默抬眼看他。
“但有個條件。”周德發彈了彈煙灰,”以後你撈的貨,先過我這兒。價格我來定,我給你收。望潮居那邊,你別自己跑了。”
趙磊在旁邊嗤笑一聲:”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娃,還想自己在碼頭單飛?做夢呢。”
林默沒看趙磊,盯著周德發:”周叔,我就是在海邊碰運氣撈的,不一定每次都有貨。”
“碰運氣?”周德發笑了一聲,笑容收了,”你小子跟我裝什麼?三天兩頭往望潮居送,碰運氣能碰出錦繡龍蝦?”
“那確實是運氣好。”
“林默,我把話擱這兒。”周德發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你要是不願意走我這道,別說船,你人在這個島上,也別想安安穩穩。”
趙磊跟著幫腔:”島上哪個漁民不歸周哥管?你爸那船還想不想要了?”
林默站了兩秒,嘴角扯了一下:”周叔,我想想。”
“想什麼想,明天給我回話。”周德發轉身往收購站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別犯傻。”
趙磊衝林默撇了撇嘴,跟著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
走了一陣,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後脖頸泛起一層涼意。他從小在海邊長大,分得清風的觸感。這股勁像水底暗流湧來之前那樣,不在水裏,在身後。
他沒回頭。
走到岔路口,他本來該直走向家,忽然右拐進了巷子。巷子兩邊是老房子,牆皮剝落,地上鋪的碎石板。他加快腳步,拐了兩個彎,貼著牆根站住,聽了一會兒。
遠處有腳步聲,猶豫了幾秒,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林默吐了口氣。
“跟著我幹嘛……”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從巷子另一頭繞出去,走了另一條路回家。
到家的時候,院子裏燈亮著。林建國坐在小桌前,桌上擺了兩碗海鮮面,還有半瓶米酒。
“爸,喫了嗎?”
“等你呢。”林建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喫。”
林默坐下來,扒了兩口面。林建國給自己倒了半杯米酒,悶頭喝了一口。
兩人悶頭喫了一會兒面。
“今天在碼頭碰到周德發了。”林默先開口。
林建國筷子停了一下:”他說什麼了?”
“讓我以後撈的貨走他那,價格他定。”
林建國又喝了口酒。
“爸——”
“實在不行,就把船賣了吧。”林建國把酒杯放下,聲音悶悶的,”別跟他硬頂。”
林默愣了一下。
“船賣了,欠的賬就清了。我給人打工,你找個正經工作——”
“爸,船不能賣。”林默放下筷子,”三天之內我能湊到錢。”
“你湊什麼?你一個剛畢業的,上哪兒湊八千?”林建國看著他,”別犯渾,周德發那人,你惹不起。”
“我沒惹他。”
“你往望潮居送貨,就是惹他了。”林建國又倒了一點酒,”鎮上誰不知道望潮居的貨他盯著?你繞過他直接送,他臉上掛不住。”
林默低頭繼續喫面。
“你聽爸一句,把船賣了,清清白白,從頭來。”
“爸,再給我兩天。”
林建國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把酒瓶收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把新撈的貨裝進泡沫箱——四只鮑魚,兩條石斑,還有六只青蟹。蓋好溼布,騎車直奔望潮居。
到的時候老張在門口搬箱子,看見他就招手:”來了?老板娘在樓上,你等一下。”
“張哥,我直接送上去。”
“行,你上去吧。”
林默拎著泡沫箱上了二樓,蘇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面前攤著個賬本。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襯衫,頭發扎在腦後,看見林默進來,把賬本合上。
“今天什麼貨?”
“四只鮑魚,兩條石斑,還有六只青蟹。”林默把泡沫箱放桌上,掀開溼布。
蘇晴過來看了看,拿起一只鮑魚翻了翻,又捏了捏石斑的腮。
“還是那片礁盤?”
“嗯。”
蘇晴點了點頭:“鮑魚四個,一個五百八,兩千三百二。石斑兩條,一條六百,一千二。青蟹六只,一只二十五,一百五。一共三千六百七,我給你湊個整,三千七,行不行?”
“行。”
蘇晴拿出手機轉賬,林默手機震了一下,收了。
林默站在桌邊沒走。
蘇晴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蘇姐,我想跟你聊個事。”
“說。”
“我以後能不能固定給你供貨?不用每天,但保證一周至少三趟,品質不低於今天這個。價格你定,但有個條件——現結。”
蘇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蘇晴看著他:”你是不是已經被周德發盯上了?”
林默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昨天你在碼頭被他堵了,對不對?”蘇晴語氣很平,”碼頭上人多嘴雜,傳到我這裏不稀奇。”
林默點了下頭。
“他讓你走他那道?”
“嗯。”
蘇晴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看。碼頭上人來人往,遠處收購站的招牌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周德發在這島上做了十幾年,碼頭上的漁民十個有八個給他供貨。”她轉過身,”你繞過他直接送我這裏,他肯定不高興。”
“我知道。”
“你爲什麼非要繞過他?”
林默想了想,說了句實話:”他壓價太狠。我爸那八千塊,有一半就是被他壓出來的。”
蘇晴頓了幾秒。
“這樣,你以後照常給我送,價格我按今天的標準走,不虧你。現結沒問題。”
“謝謝蘇姐。”
“先別謝。”蘇晴抬手打斷他,”周德發那邊,你自己掂量著辦。我開個海鮮樓,不方便跟他在碼頭上撕。但你要是能扛住他,我這邊的門一直開著。”
林默點頭:”我明白。”
“行了,去忙吧。”蘇晴重新坐下,翻開賬本。
林默下了樓,出了望潮居的門。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街上人漸漸多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手機——轉賬到賬,三千七。加上之前賣鮑魚石斑的四千一和買漁具後剩的兩千八百七十七,一共一萬零六百七十七。
八千塊的債已經夠了。
他收起手機,往碼頭方向走。走了幾步,那種感覺又來了,後脖頸發緊。
他腳步沒停,眼睛往路邊玻璃上掃了一眼。
玻璃裏映出街對面,一個戴鴨舌帽的人靠在電線杆旁邊,低著頭像在看手機。
林默拐進了旁邊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