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你跟著我幹什麼?”
林默從碼頭拐上村道,回頭就看見那個瘦影縮在榕樹後頭。
趙磊沒料到被撞見,從樹後挪出來,手裏拎著個塑料袋,裝模作樣晃了晃:”買鹽。”
“小賣部在東邊,你往西走。”
“我樂意,不行啊?”
林默沒再搭理他,加快腳步拐進巷子。走了幾步回頭看,趙磊還站在榕樹底下,眼睛往他這邊瞟。
以前趙磊都是跟在周德發屁股後頭轉,碼頭、茶館、收購站,走到哪跟到哪。這兩天周德發那邊消停了,趙磊開始往望潮居和林家院子附近晃。
林默進屋拿了手機出來,翻到微信。
那個全黑頭像還掛在好友申請列表裏,驗證信息一行字——”你從沉船裏拿走的東西,不止值八千。”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退出來,又點進去,又退出來。
“不止值八千。”他低聲念了一遍,嘴角動了動。
這話聽著唬人,其實漏了底。對方要是真知道他從沉船裏拿了什麼,不會只發一條微信試探。黑牌子、銅錢,哪樣都夠直接找上門來。可對方沒來,只扔了句”不止值八千”——這是在詐,拿”沉船”兩個字嚇他,看他什麼反應。
他從沉船裏只取了一枚銅錢。黑牌子是後來在裂縫裏摸到的,跟沉船不在一處。對方不知道這兩樣東西的區別,更不知道他手裏到底有什麼。
“猜到我拿了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林默沒鎖屏,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沒有通過好友申請,也沒有刪。刪了等於告訴對方”我看見了、我在意”,留著不回才是最穩的。
但他把這條好友申請截了圖。
打開蘇晴的對話框,把截圖發過去,打了一行字:”有人拿亂礁區的事嚇唬我,想攪黃供貨。”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院門口聽了聽外頭有沒有腳步聲。
蘇晴回得很快,就一句:”貨別斷,別的我幫你擋。”
林默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
蘇晴沒問他沉船的事,沒問他到底拿了什麼,也沒問他那條微信是誰發的。只說了兩件事——貨別斷,別的我擋。
她不碰水下的祕密,在鎮上和城裏都有自己的路子。漁政那邊她能說話,望潮居的賬本她做得幹淨,陳老板那頭她對接得穩。岸上的事,她比他利索。
“行。”林默把手機揣回兜裏。
他心裏清楚,蘇晴是他現在在岸上最能用的一層殼。水下的事他自己扛,水上的事有她擋著,他才能騰出手來盯住另一頭。
——
下午三點多,林默推著電瓶車從家裏出來,往碼頭方向走。沒走大路,繞了一圈,從防波堤上往東邊看。
主碼頭上停著幾條本地漁船,周德發的船位空著,纜繩都沒留。那天民警讓外地船當天離島,船確實開了,周德發也確實沒再露面。
他蹲在防波堤的水泥墩上,眯眼往東邊海面掃。東邊是島外航道,正常離島往南走,應該順著航道拐出去,往大陸方向。他以前繞島時遠遠見過,島東側有個廢棄養殖區,那裏頭有個舊碼頭,十幾年前養殖戶撤了以後就沒人用,水道窄、礁石多,本地船都不往那走。
“老陳叔。”林默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嗯?”
“東邊舊養殖區那個碼頭,還能靠船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問這個幹什麼?”
“就問問。我前天繞南側水道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那邊好像有條船影子。”
“那條水道早廢了。”老陳叔頓了頓,”不過碼頭樁子還在,小船靠一靠還行。怎麼了?”
“沒事,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林默盯著東邊海面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海面空蕩蕩的。
那天民警當面要求外地船當天離島,船確實開出去了。可開出去之後呢?往南走有航道監控,往北走是死路,往東——往東繞一圈,夜裏摸回來,藏在廢棄養殖區的舊碼頭,誰看得見?
“老黑。”林默低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彭貴額頭縫了四針,不會親自出來盯人。老黑是他的手,那天在船上被拖上來的時候,老黑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轉。彭貴要查他,不會自己跑腿,一定是讓老黑來。
林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騎上電瓶車往回走。路上經過望潮居後門,他停了一下。
後門半開著,蘇晴正在裏頭清點貨箱。她抬頭看見他,揚了揚手裏的單子。
“周二的單子發了,你看了沒?”
“看了。龍蝦兩只、鮑魚二十、紅斑五條,周一晚上送到。”
“嗯。”蘇晴把單子夾回本子上,看了他一眼,”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太陽曬的。”
蘇晴沒追問,低頭繼續點貨。林默轉身要走,蘇晴忽然叫住他。
“林默。”
“嗯?”
“趙磊這兩天在望潮居後門轉了三回了。”她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進了幾斤魚,”前天下午一次,昨天上午一次,今天中午一次。每次都買瓶水就走,也不進來喫飯。”
林默腳步頓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小心點。”蘇晴說完這句就低頭繼續忙了,像隨口提了一句天氣。
林默騎上電瓶車往家走,腦子裏把幾條線捋了一遍。
趙磊開始繞著望潮居和林家院子轉——這是在盯他的活動範圍和出貨路線。老黑那條船沒真走——這是在等機會摸回來。彭貴額頭縫著針,不會親自出面,但他在後頭指揮。再加上那條全黑頭像的微信——
對方在試他。線上試一次,線下盯一圈,看他慌不慌、跑不跑、貨斷不斷。
“斷個屁。”林默把電瓶車停進院子。籠子昨天已經查過,網眼、繩子、鉛墜都沒問題。
他從雜物間翻出兩副備用網兜,檢查了一遍。
周二的單子不能斷。龍蝦、鮑魚、紅斑,周一晚上送到望潮居。這是跟陳老板約定的第一單,斷了就沒了以後。
水下的事,等聲吶掃完、考古隊走了再說。黑牌子上往南延伸的那個圓點,也等那時候再探。
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貨不能斷,人不能露。
他把籠子放回牆角,進屋拿了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好友申請。
還掛著。不通過,不刪除。
“你想看我心虛。”林默鎖了屏幕,把手機扔到枕頭上,”那你就看著。”
他蹲下來把明天要用的籠子繩索重新理了一遍,從牆角拖到門口碼好。院門關著,巷子裏沒有腳步聲。
手機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蘇晴發來一條消息,沒有文字,是一張截圖。
截圖裏是望潮居門口的監控畫面,時間戳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十四分。畫面裏趙磊站在望潮居斜對面的電線杆底下,手裏拿著手機,鏡頭對著望潮居的正門方向。
林默把截圖放大,看了兩秒,退出來。
蘇晴緊接著發了第二條:”監控我存了。你管好水下,岸上的眼睛我來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