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分鍾破水

“亂礁區？他一個毛頭小子，敢往亂礁區跑？”周德發嗓門拔高了一截，手指直接戳向林默那筐龍蝦，”這批貨來路不明，就是從禁捕區偷撈的贓物！”

碼頭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踮腳往筐裏看，有人交頭接耳。

“老周，你這話有憑據嗎？”人羣裏有人搭腔。

“什麼憑據？”周德發脖子一梗，”他爹的船還押在我手裏呢，這小子急了眼，什麼錢都敢掙。亂礁區那地方，正經漁民誰去？去了能活著回來？他一趟趟往外跑，回回滿筐，你告訴我他是從哪撈的？”

林默把泡沫箱往身後挪了半步。

“同志，”周德發轉向兩個穿制服的漁政人員，”禁捕區偷撈，這性質可比沒證嚴重多了。這筐貨得沒收，人得罰款，您二位看是不是這個理？”

“先別急著下結論。”年長些的漁政人員抬手壓了壓，”小林，你說貨是外海礁盤撈的，有證據嗎？”

“每趟出港我都在碼頭登記簿上籤字，方向、時間都有。”林默聲音不大。

“登記簿上寫的是外海礁盤方向。”周德發立刻接上，”可他實際去的是亂礁區！趙磊，你跟過他，你說。”

趙磊從人堆邊上探出半個身子：”我……我是跟過一回，跟到外海礁盤附近就沒再往裏走，水底下廢網多，怕掛底。”

“你聽聽！”周德發一拍大腿，”跟到礁盤附近就看不見人了，他往哪去了？往東，亂礁區！”

“你跟著我，還是我跟著你？”林默斜了趙磊一眼，”你自己說，那天你艇上油夠不夠開到亂礁區？”

趙磊嘴張了張。

“行了。”漁政人員擺手，”口說無憑，先檢查船上的裝備。”

兩個漁政人員上了林默的舢板，翻了一遍。面鏡、腳蹼、一把撬鮑魚的小鏟子，還有個防水充電手電，全擺在甲板上。

“就這些？”年長的漁政人員回頭看了看。

“就這些。”林默點頭。

“氧氣瓶呢？潛水服呢？空壓機呢？”周德發湊過來扒拉那幾樣東西，”就一個面鏡一副腳蹼，他能下到亂礁區？你糊弄誰呢？”

“設備肯定藏海裏了！”趙磊幫腔，”每次下水前藏好，上來再取，誰知道他。”

周德發一拍手：”對！藏海裏了！同志，我要求當場去撈貨點查驗，看他到底怎麼撈的！”

“周叔，”林默忽然開口，”這話可是你說的——當場去查驗？”

“怎麼，不敢了？”周德發眯起眼。

“去就去。”林默蹲下身，把面鏡和腳蹼拎起來，”但我有個條件。”

“你還講條件？”

“查驗完了，要證明我沒違規，你當著碼頭上這麼多人的面給我道個歉。”林默站直了，目光越過周德發看向他身後黑壓壓的人，”八千塊欠款按正常借條走，三天期限照舊，不許再拿拖船逼人。”

碼頭上一下子安靜了。

“你小子……”周德發臉漲紅。

“不敢去就收回剛才的話。”林默把面鏡往脖子上一掛，”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誰賴賬誰孫子。”

“去！誰不敢去！”周德發咬著牙，”查出來你偷撈，別說拖船，你人都得進去！”

“林默！”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人羣後面傳來。林建國拄著根木棍，一瘸一拐擠進來，臉白得沒血色。

“爸，你怎麼來了？”

“你……你別胡來。”林建國喘著氣，一把抓住林默胳膊，手抖得厲害，”船沒了就沒了，你別……”

“爸，沒事。”林默反手握住他的手，”我就下個水，很快上來。”

“同志，”蘇晴從旁邊走上前，手裏拿著手機，”這批海貨是望潮居預定的，進貨記錄、轉賬憑證都有，每一筆清清楚楚。來源合不合規，你們要查請走正規流程，我們配合。”

“蘇老板，你替他擔保，出了事你負責？””

“我每筆進貨都有記錄，該擔什麼責擔什麼。”蘇晴沒退半步。

年長的漁政人員看了看雙方，又看了看甲板上那幾樣簡陋的裝備，點了點頭：”行，去一趟。誰的小艇？周老板你的？”

“我的。”周德發招手。

“那我也去。”蘇晴說。

“我駕自己的船。”林默拍了拍舢板的船幫，”跟你們走。”

林建國一把拽住他：”我船——”

“爸，幫我看著貨。”林默把他按在筐邊，”等我上來。”

小艇在前，舢板在後，穿過外海礁盤，往東開了二十來分鍾。亂礁區的輪廓從海面上露出來，黑褐色的礁石尖像一排爛牙戳出水面，浪打上去碎成白沫。

“就停這兒。”林默在舢板上喊。

“這兒離亂礁區還有一段呢，怎麼不往裏開？”周德發站在小艇上探頭。

“再往裏暗礁就在水下了，你那艇底不夠厚。”林默把面鏡戴好，腳蹼套上，”在這兒等，八分鍾。”

“八分鍾？你下到亂礁區撈個貨八分鍾夠？”趙磊嗤了一聲。

林默翻身入水。

水面上”咕咚”一聲，人就不見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周德發抱著胳膊靠在船舷上，腳點著甲板。趙磊趴在船幫上往水裏看，水底深得發黑。

“會不會從底下跑了？”趙磊小聲說。

“跑？他爹還在碼頭上呢。”周德發哼了一聲。

又過了一陣。

林建國站在舢板上，兩只手死死攥著船幫。

“林叔，您坐。”蘇晴在旁邊說。

“不坐。”林建國盯著水面，嘴脣抿成一條線。

七分鍾。

水面還是平的。

“八分鍾到了。”漁政人員看了看表。

周德發嘴角剛翹起來——

“譁——”

林默破水而出，一只手舉著東西，水珠從他臉上往下淌。

“接住！”

一只龍蝦甩上了舢板甲板，足有斤半重，須子還在甩。緊接著他又把另一只手抬起來——一枚灰白色的海螺殼，巴掌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這龍蝦是剛從水底礁縫裏摳的，你們看看活不活。”林默抹了把臉上的水，喘都沒喘一口，”這螺殼，亂礁區外圍淺水到處都是，隨手撿的。”

小艇靠過來。漁政人員看了看龍蝦，又接過螺殼翻了翻，確實是再普通不過的品種。

“同志，我全程就一個面鏡一副腳蹼，沒氧氣瓶，沒潛水服。”林默趴在舢板船幫上，水還往下滴，”三十多米的水深，八分鍾來回。你要覺得我違規，我馬上再下去一趟，你派個人跟我下去看。”

小艇上沒人接話。

趙磊往後縮了縮。

“……我、我不下水。”趙磊聲音發虛。

“你不下水你在這看什麼？”林默朝他揚了揚下巴。

趙磊不說話了。

林建國的手從船幫上松開，整個人像洩了氣，一屁股坐在舢板的坐板上。

蘇晴站在小艇船頭，看著水淋淋的林默。

“周老板，”年長的漁政人員把螺殼扔回水裏，轉向周德發，”現場查驗結果，裝備合規，沒有違規器具。這批貨來源沒有問題。”

周德發臉鐵青，嘴脣動了動：”他……這小子肯定耍花招，誰知道他水下——”

“周叔。”林默打斷他，”你要覺得我耍花招，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抬手指了指腳下黑幽幽的海水。

“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