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周試約

“蘇姐，今天貨沒問題，但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林默把泡沫箱搬上望潮居後廚的臺面，蓋子掀開，五只鮑魚趴在溼布上，兩條紅斑還活著，鰓蓋一開一合。

蘇晴沒急著看貨，先倒了杯水推過來。

“什麼事？”

“我每次送來的貨，你能不能幫我證明一下來源？”林默接過水杯，攥在手裏，”周德發那邊你也知道，他要是不讓我往你這兒送，肯定會找茬說我貨來路不正。你這邊是正經海鮮樓，有進貨記錄，你幫我做個證明，他就沒法扣我帽子。”

蘇晴看了他一眼，把箱子裏溼布掀開檢查了一遍，點了點頭。

“貨是好貨，你擔心的事也不是沒道理。”她靠在竈臺邊上，”但你想過沒有，光我嘴上說一句’這貨是我收的’，頂什麼用？周德發要真使壞，他不會來找我對質，他會直接讓漁政的人去查你。”

“所以我想讓你這邊有個記錄，每次我送什麼、什麼時間、什麼品種，你記一筆，萬一有人問起來，你這邊有底。”

蘇晴沒馬上接話，拿手機翻了翻轉賬記錄。

“行，這個我能做。但我有個條件——之前咱們口頭說的一周三趟、品質不低於今天，這話好說不好管。我建議落個實，先來一周試合作期，這一周你按時按量送貨，我按時按量收，價格當天定當天結。一周之後沒問題，咱們再往下談長期的事。”

“可以。”

“還有一件事。”蘇晴放下手機，聲音低了一點，”周德發跟鎮上漁政的人有關系，不是一般的認識。他要真想整你，不是一個剛畢業的小孩能扛的。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林默點頭，把水喝了。

“錢轉過去了，你看看。”

手機震了一下，林默掃了一眼，揣進口袋。

“蘇姐，我先走了，明天見。”

“路上注意點。”

——

出了望潮居，林默沒往鎮上走，拐進巷子直奔碼頭。

小舢板還拴在木樁上，他解開繩子跳上去，搖櫓出港。

槳葉剛入水，他後背一緊——皮膚底下那層感覺浮上來，像有人在背後攪水。

搖出防波堤，那股感覺還在，不遠不近跟著他。他偏頭掃了一眼海面，遠處一條小艇掛著發動機，慢悠悠跟在後面。

趙磊的船。

林默沒加速，把櫓搖得更慢，朝東偏了偏方向。

“跟著吧。”他低聲說了一句，自己都沒聽清是說給誰聽的。

小艇果然跟了上來。

林默往東劃了一陣，前面海面上露出一片黑褐色的礁石羣，水色從藍變渾，暗流在礁石之間攪出白沫。

這片礁區底下全是廢漁網，前幾年有船在這兒掛過底，鎮上的人都知道，沒人願意往這兒湊。

林默把舢板劃進兩塊大礁石中間的縫隙，彎腰貼著船幫往水裏看了一眼。

水下暗流翻得厲害，水很渾。

他把手電和潛水鏡塞進防水袋系在腰上，腳蹼掛在舢板邊沿，深吸一口氣，翻身下水。

入水的瞬間，那股被跟蹤的感覺斷了。

水下一片渾，他卻看得清清楚楚——礁石、碎網、纏在石頭上的繩索。

他沒往下潛，貼著礁石底部往回遊了一段，從另一塊礁石側面冒出半個頭。

遠處，那條小艇停在礁區邊緣，發動機聲音斷斷續續。

“操，什麼破地方……”

風把聲音送過來，聽不太真切，罵罵咧咧的調子像趙磊。

林默潛回水下，沿著暗礁往亂礁區方向遊。

——

趙磊的小艇在礁區邊緣轉了三圈，螺旋槳差點絞進一團廢網裏，他罵著把發動機熄了，拿槳往外劃。

回到碼頭時，周德發正蹲在收購站門口抽煙。

“人呢？”

“往東走了，外海礁盤那邊。”趙磊把槳往地上一扔，”那片水底全是廢網，我差點掛底，沒敢跟進去。”

“外海礁盤？”周德發把煙頭碾在鞋底上，”那地方能撈著什麼？”

“我哪知道，反正他往那邊去了。”

周德發眯著眼看了會兒海面。

“你說他一個剛畢業的小子，敢去外海礁盤撈貨？”

趙磊愣了一下：”那地方水流急，底下全是暗礁，一般人不敢去……”

“不敢去的地方才出好貨。”周德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他不是去外海礁盤，他是去亂礁區。”

趙磊張了張嘴。

“你繼續盯著，別跟太近，看他從哪個方向回來。”

——

周末一早，望潮居門口停了輛外地牌照的面包車。

蘇晴站在門口接人，旁邊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夾個皮包，穿polo衫，一看就是城裏來的。

“陳老板，今天這批貨到了你先看，滿意了咱們再談量。”

“行，我先看看。”陳老板跟著蘇晴往碼頭方向走。

碼頭邊上，林默正從舢板上往下搬筐。一筐龍蝦，用溼草蓋著，觸須還在動；一筐鮑魚和紅斑，分開放在泡沫箱裏。

“來了來了。”蘇晴朝林默招了下手。

林默剛把最後一筐搬上碼頭石階，直起腰，就看見碼頭另一頭走過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周德發，兩手背在身後，步子不緊不慢。他後面跟著兩個人，穿著淺藍色制服，胸口別著漁政的胸牌。

“林默。”周德發在五步外站住了，”你今天的貨，先別急著送。”

林默把筐放在腳邊。

周德發側身讓出身後兩個人：”這兩位是漁政的，有人舉報你最近撈的貨來路不明，來例行檢查一下。你配合一下。”

其中一個漁政的人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地上的筐。

“這些貨從哪兒來的？”

蘇晴站在旁邊，沒走。

陳老板夾著皮包，退了半步。

林默看著周德發，又看了看那兩個穿制服的。

“外海礁盤撈的，每次出港都有記錄。”

“外海礁盤？”周德發笑了一聲，”你一個小舢板，去外海礁盤撈貨？誰信啊。”

“信不信是你的事。”林默蹲下來掀開筐上的溼草，龍蝦趴在筐底，青殼上還掛著水珠，”貨在這兒，蘇姐也在這兒，她收的貨，有轉賬記錄。”

蘇晴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楚。

“望潮居進貨渠道一直合規，每一筆都有記錄。這位是城裏做海鮮批發的陳老板，今天專門來看貨的。如果你們要查，請走正規流程，我配合。”

陳老板夾著皮包，目光在周德發和林默之間掃了一圈。

周德發的笑容收了一點。

帶頭的漁政人員看了看筐裏的貨，又看了看林默。

“你的捕撈證呢？”

林默站起來。

“在辦。”

周德發嘴角又翹起來。

“沒證就撈貨，這可是違規捕撈。”

海風從碼頭灌過來，吹得筐上的溼草翻了個角。龍蝦的觸須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