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都查完了?”
林默剛從院門出來,嘴裏還哼著調,就看見街角那輛摩託車。
彭貴靠在車邊上,額頭上的紗布還貼著,邊緣翹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發青的皮。沒帶趙磊,老黑也不在近前,就他一個人。
“林默。”彭貴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林默腳步沒停,笑了一下:”彭哥,頭上那傷好了點沒?海裏頭礁石不認人,下次小心點。”
“礁石。”彭貴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沒笑。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林默三步遠站住。街角這地方兩邊是圍牆,路上沒什麼人,遠處碼頭方向傳來收網的動靜,聽不太真切。
“那天晚上,氣管上掛的線,是五號的。”彭貴說。
林默歪了下頭:”什麼線?”
“五號高強度漁線,白色,三兩沉底鉛墜。”彭貴一字一字說,”老吳店裏賣的。你前天下午去買的。”
林默笑出了聲:”彭哥,你這是查我賬呢?我去漁具店買線也犯法?”
“買線不犯法。”彭貴盯著他,”在水底下拉線絆人氣瓶,犯不犯法?”
“那我不知道。”林默攤了攤手,”我下籠子用的線,五號細線綁籠子結實,老吳自己推薦的。你要是不信,去問老吳。”
“老吳說了。”彭貴嘴角動了一下,”他說你買的量,綁籠子用不完。”
“我多買了點備著。”林默還是笑,”買多了也怪我?”
彭貴沒接話,盯著他看了幾秒。林默注意到他眼神沒在晃,不像趙磊那種東張西望的盯法,是定住的。
“那天晚上水下有個人。”彭貴說,聲音壓得更低了,”沒燈,沒氣泡,沒聲音。從礁石後面出來,把我往船舷上推。”
“你說的是鬼吧?”林默笑得更大聲了點,”海裏哪有這種人。”
“我額頭縫了四針。”彭貴指了指自己腦門,”不是鬼推的。”
“那你自己撞的唄。”林默收了笑,攤手,”彭哥,海底下破網爛繩頭多了去了,你氣瓶掛住了,怪我?我又沒請你來。”
彭貴嘴角抽了一下。
“你前天凌晨四點出的海。”他說。
林默沒接。
“昨天凌晨四點也出了。”彭貴繼續說,”舢板喫水淺,空船出去,回來的時候一樣淺。你籠子下在外圍礁盤,跑兩趟,回來半桶蟹。”
“你盯我呢?”林默臉上的笑沒了。
“我記性好。”彭貴說。
兩人對著站了幾秒。遠處碼頭有人喊號子,鐵錨砸在甲板上咣咣響。
“彭哥,你額頭縫了四針,不去養傷,跑街角堵我,就爲了問幾根線?”林默往前走了一步,”我還有活幹。”
“亂礁區底下,”彭貴沒動,聲音忽然放輕了,”不是只有銅錢。”
林默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彭貴看見了。
“什麼銅錢?”林默說。
“船板縫裏嵌的那些。”彭貴盯著他的臉,”老陳叔在碼頭上說的,我聽見了。但底下不止那些。”
“老陳叔愛講故事,你也信。”
“我不信故事。”彭貴說,”我信自己下去看見的。”
“那你看見什麼了?”
彭貴沒答。他把摩託車鑰匙在手裏轉了一圈。
“誰先找到艙,東西歸誰。”他說。
說完,彭貴跨上摩託車,一腳踩著了火。發動機響起來,車頭一拐,往碼頭方向去了。
林默站在街角,看著那輛摩託車顛了兩下,拐過圍牆角,看不見了。
“艙。”他念了一聲。
老陳叔說的是船板縫裏嵌著銅錢。彭貴說的是艙。艙和銅錢不一樣。銅錢是散的,艙是整的。彭貴不是在猜,他下去看過了。
林默往碼頭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他沒往碼頭走,拐進了旁邊那條窄巷,繞了一圈回到院門口。推門進去之前,他往街角對面看了一眼。
樹。
巷口那棵老榕樹,樹幹有一抱多粗,底下根須垂了一片。他剛才跟彭貴說話的時候沒注意那棵樹。
現在他注意到了。
樹幹後面有一截衣角,顏色深,不動。
林默把院門推開,進去,關上。他站在門裏,靠著門板。
“老黑。”他說了一聲。
彭貴支開了趙磊,自己一個人來,老黑卻在樹後面。
林默走到院子裏,蹲在蟹籠邊上,手裏捏著一根籠繩。
彭貴說“誰先找到艙,東西歸誰”,是在告訴他:我不跟周德發分了,也不跟你分,各憑本事。
周德發還以爲彭貴被嚇退了。縫了四針,貼著紗布,看著像是喫了虧跑了。周德發不知道彭貴還在下水,不知道他已經在沉船殘骸周圍轉過了,更不知道他說出了”艙”這個字。
“他沒跟周德發說。”林默對著蟹籠說了一句。
彭貴把趙磊支去盯林默的岸上路線,把老黑藏在樹後面記錄他跟誰說了什麼、說了多久。他自己貼著紗布來堵人,就爲了單獨說那幾句話。
他不是來問線的,線的事他早就查清楚了。
他是來試林默聽到“艙”字的時候會不會變臉。
“我頓了一下。”林默說。
他知道自己那一下頓得不夠久,但也不夠短。彭貴那種人,看得出。
林默把籠繩放下,站起來。院牆外面傳來碼頭收工的動靜,有人在喊老陳叔的名字。
他走到牆邊,往外面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榕樹後面,衣角不見了。
老黑走了。該回去跟彭貴復命了。
林默把手插進褲兜裏,摸到那枚銅錢的邊。涼的,毛毛糙糙的。
彭貴說”誰先找到艙”。他說的是”找到”,不是”打開”。他還沒找到。
但他在找。
林默把手從兜裏抽出來,回到屋裏。牀底下那個舊T恤包著的黑牌子,他沒動。今天不用看。
他坐到桌邊,拿起手機。蘇晴上午發的那條消息還亮著——趙磊今天沒來。
“明天考古隊到。”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考古隊來,亂礁區外圍兩海裏管制。彭貴下不了水,他也下不了。等考古隊掃完走了,誰先到,就看誰準備得快。
林默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窗外。天還早,碼頭方向的光從巷口透進來,照在院子裏那排蟹籠上。
“他說艙。”林默又說了一遍。
不是銅錢。是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