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住了扶住了——哎你慢點,血別蹭我衣服上!”
天剛亮,碼頭東邊就炸了鍋。周德發那條船靠岸的時候,趙磊先跳下來,回頭去接彭鬼。彭鬼額頭上纏著一塊紗布,血已經把半邊臉都糊了,老黑在旁邊架著他,兩個人歪歪扭扭地踩上碼頭。
“這怎麼回事啊?”碼頭上早起的漁民圍過來。
“沒事沒事,磕了一下。”趙磊擺手,擋著不讓人看。
“磕了一下?你那氣瓶都漏成什麼樣了,我聽聲音就不對——”有人探頭往船上看,甲板上擺著的空壓機管子亂糟糟地堆著。
“問什麼呢,走你們的。”趙磊臉色不好看,扶著彭鬼快步往收購站方向走。
老黑跟在後頭,走路也有點瘸。
碼頭上的人沒散,反而越聚越多。
“昨晚亂礁區那邊是不是出事了?我半夜聽見船馬達響。”一個老漁民蹲在纜繩樁上抽煙。
“何止出事——”林建國從人堆裏走出來,”周德發請的那幫外地人,半夜帶著空壓機下亂礁區,那是什麼地方?撈魚用得著空壓機?”
“那不是撈魚。”老陳叔接上話,蹲在旁邊磕煙鬥,”那是撈古董。”
人羣一下子安靜了。
“亂礁區底下有沉船,老輩人都知道。”老陳叔站起來,朝海那邊指了指,”我爹在的時候就說,那片底下有條舊木船,船板縫裏嵌著銅錢。我小時候還聽我爺爺講,那地方是海禁地,潮水不對的時候下去,有去無回。”
“怪不得昨晚……”有人嘀咕。
“怪不得個屁,”林建國接話,”他們要是真把沉船鑿了,水流一改,附近航道都得跟著變。咱們在這片跑了幾十年,到時候暗流變了誰負責?”
“就是!外地人來了就想撈一票走人,出事了拍拍屁股,爛攤子誰收拾?”
“周德發呢?他人呢?”
“早跑了,船一靠岸就從後門走的,連頭都沒回。”
“之前不是還說周德發請人來幫忙打魚嗎?打魚?打魚用空壓機?糊弄誰呢!”
“我早說了,周德發這人靠不住。”
“可不是,之前還幫他說好話的那個誰,今天怎麼不吭聲了?”
人羣裏有人縮了縮脖子。
林建國看了老陳叔一眼,老陳叔微微點頭。
——
林默沒去碼頭看熱鬧。
四點半出門,天還黑著,舢板從南側窄水道進去,先到凹地北側深水礁石帶。那片暗流急,龍蝦喜歡貼著礁石壁窩著,別人不敢下,他下。
水下呼吸順暢,皮膚下的淡藍光紋在暗水裏浮著。感知鋪開,整片礁石帶的裂縫、暗流都在他腦子裏。
第一只錦繡龍蝦躲在兩塊礁石夾縫裏,觸須伸出來又縮回去。林默伸手進去,扣住背殼拎出來。三斤出頭,顏色鮮亮。
鮑魚貼在礁石壁上吸得死緊,他拿撬刀貼著殼底一鏟,一個一個撬下來,挑大的留,小的扔回去。十個,每個都過了半斤。
紅斑沿著外圍礁盤找,三條都是活的,出水還在甩尾巴。
回到碼頭的時候天剛亮透,碼頭上人還在扎堆議論昨晚的事,沒人注意他。
他把貨裝進保溫箱,綁在電瓶車後座上,騎去望潮居。
——
蘇晴在後門卸貨臺等著,圍裙還沒系上,手裏端著杯豆漿。
“貨到了?”她把豆漿往窗臺上一擱,過來掀箱蓋。
錦繡龍蝦先出來,趴在箱底,觸須還在動。蘇晴拎起來掂了掂,眉毛挑了一下。
“三斤二?”
“三斤三。”
她把龍蝦放進暫養池,開始數鮑魚。一個一個翻過來看背面,拿手指按殼沿。
“十只,最小的這個……”她拿起來掂了掂,”六兩出頭。”
紅斑三條,全活,鰓蓋還在一張一合。
蘇晴把箱蓋合上,轉頭看林默。
“品相超了。”
“趕上了,運氣好。”
“運氣好。”蘇晴重復了一遍,掏出手機,”陳老板等著呢,我給他打視頻驗貨。”
視頻接通,陳老板的聲音先傳出來:”貨到了?”
“到了,你看看。”蘇晴把手機對準暫養池裏的龍蝦,龍蝦正沿著池壁爬,觸須甩得很有勁。
“這個好。”陳老板的聲音明顯提了,”多重?”
“三斤三。”
“鮑魚呢?”
蘇晴把手機移到鮑魚盆上方,一個一個轉著拍。
“都半斤以上?”
“最小的六兩二。”
“紅斑讓我看看。”
三條紅斑在另一個盆裏轉圈,鱗色通紅。
“行,這批貨我要了。”陳老板的語氣幹脆,”蘇晴,以後每周固定兩單,周二周五,提前一天給你單子。預付款我先打一半到你賬上,剩下的貨到結。”
“行,我這邊做好記錄。”
“還有,”陳老板頓了一下,”這小子的貨穩不穩?”
蘇晴看了林默一眼。林默站在旁邊,手插在褲兜裏。
“目前三趟了,品相一趟比一趟好。”蘇晴把手機轉回來對著自己。
“那就先跑著。半個月後量要是能跟上,我再跟他談長約的事。”
“好。”
掛了電話,蘇晴把手機往兜裏一塞,轉過身靠在卸貨臺邊上,看著林默。
“碼頭都在傳,昨晚亂礁區出了事。”
“我聽說了。”
“你昨晚又出海了。”
蘇晴等了幾秒,又說:”別告訴我跟你沒關系。”
“外鄉人不懂水情,”林默說,”亂闖遲早出事。”
蘇晴盯著他看了幾秒。
“行。”她把圍裙系上,拿起窗臺的豆漿喝了一口,”不過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你這生意,想做大,光靠一個人夜裏玩命不夠。”
林默聽著。
“你得有自己的船——不是現在這條破舢板,是能跑外海的船。得有自己的人,能幫你盯碼頭、盯貨源、盯行情。得有自己的點位,哪些礁盤出什麼貨、什麼季節有什麼,你得門清。”
她拿豆漿杯子朝他點了一下。
“不然呢?今天周德發請人來攪你,明天換個李德發、王德發,你一個人能擋幾回?誰都能來咬你一口。”
林默看著她,眼神動了一下。
“我說的不是客氣話,”蘇晴把豆漿喝完,杯子扔進垃圾桶,”你能送貨,我能賣貨,陳老板能出價。這條線搭起來了,但線太細,一扯就斷。你得把它織成網。”
她轉身往裏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下周二第一單,別遲到。”
“不會。”
蘇晴進去了。後門關上,卸貨臺上就剩林默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看著暫養池裏那只錦繡龍蝦順著池壁往上爬,觸須探出水面,晃了兩下,又縮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裏那個黑牌子形狀的紅印還在,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