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林默蹲在裂縫口外側那塊扁平礁石後面,腰袋裏黑牌子貼著皮膚微微發燙。遠處礁口水道方向傳來螺旋槳攪水的震動,由遠及近,船速不快,像是在摸黑找路。
他屏住呼吸,把身體貼緊礁石面。
船的馬達聲停了。水面上有人壓低嗓子說話。
“就這兒?黑燈瞎火的,浮標在哪?”趙磊的聲音。
“別吵。”另一個聲音,沙啞,帶外地口音,應該是彭鬼,”老黑,先下管子,跟著浮標走。漲潮往裏灌,順著水流進。”
鐵錨落水的悶響,接著是空壓機啓動的突突聲,氣管嗤嗤往水裏放。
林默感知到兩個人入水——一個體重大,入水時砸出大片氣泡;另一個利索些,腳蹼打水的節奏急。
他們走的是那個調到正浮高度的舊浮標方向。
林默嘴角微微一扯。
“走這邊,浮標在正浮,安全航道。”彭鬼在水下的聲音悶悶地透過水面傳下來,含糊但能辨。
兩個人順著水流往礁口水道裏灌。
林默的感知鋪開。五號細漁線系在水道入口左側礁石橫茬上,幾乎看不見。每隔兩三米掛一片舊漁網殘片,每個殘片下墜一個三兩鉛墜,橫在暗流裏。
第一個人進水道了。
“嗯?”彭鬼悶哼一聲。
氣管刮上了第一道細漁線。五號線細但拉力強,空壓機粗管表面不光滑,一掛就纏。彭鬼拽了一下,線越收越緊。
“哥,管子好像掛住了。”老黑的聲音發慌。
“別扯!慢慢轉。”老黑慌得腳蹼一加速攪動,右腳直接絞進了掛在暗處的破網殘片裏。尼龍舊網纏腳蹼最要命,越蹬越緊。
“操!腳——腳被纏住了!”老黑的聲音發顫。
氣泡猛翻。老黑在水裏撲騰,空壓機管跟著他亂拽,又掛上了第二道橫線。
“你他媽別動!”彭鬼回頭去拉老黑,自己氣管也被細線纏了一圈。他急了,猛地往自認爲安全的方向硬衝——
“嘭。”
彭鬼的氣瓶磕在礁石壁上,聲音沉悶,水都能傳過來。
“漏了!漏氣了!”老黑喊。
林默感知到氣瓶裏的氣體在快速外洩。彭鬼的呼吸節奏全亂了,腳蹼亂蹬,整個人被暗流往邊緣海溝帶。他踩進溝沿,身體一歪,額頭撞上礁石稜角。
手電滅了。
水道裏一片漆黑,只剩氣泡翻湧。
“怎麼了?下面怎麼了?!”趙磊趴在船邊衝水面喊。
空壓機的突突聲變了調,管路阻力太大,機器像在幹吼。
“拉管子!快拉!”周德發的聲音也出現了,急得破音。
趙磊拽氣管,拽了兩把,紋絲不動。
“拉不動!底下掛死了!”
“用力拉!”
“拉不動就是拉不動!管子要斷了!”
水下,彭鬼的呼吸聲越來越急。氣瓶嘶嘶漏氣,額頭的血混在海水裏散開。老黑還在跟纏腳蹼的破網較勁,越掙越緊,整個人在原地打轉。
林默從礁石後面看了一眼前局。
彭鬼被暗流衝到了水道左側,離船底不遠,方向偏了,正往廢網堆方向漂。老黑卡在水道中段,腳蹼絞得死死的。
不救,真要出人命。
林默從另一側繞出,借著黑暗和水流掩護,貼著礁石壁遊過去。他繞了個弧形,始終讓彭鬼和老黑的身體擋在自己和船之間——船上的人往下看,只能看到兩個撲騰的潛水員。
先到老黑身邊。
林默摸到纏在老黑腳蹼上的破網殘片,順著網眼用力撕開。老黑感覺腳上一松,拼命往上遊,氣泡直往上冒。
林默順著水流滑到彭鬼旁邊。彭鬼已經半懵了,手電滅了,氣瓶嘶嘶漏氣,人被暗流推著往廢網堆方向漂。
林默從背後託住彭鬼的氣瓶,借水流角度往船邊推了一把。彭鬼的身體順著水漂出去,正好到船舷下方。
“在這!在這!”趙磊趴在船邊伸手去拽彭鬼的肩帶。
“老黑呢?老黑呢?!”周德發喊。
“在這——”老黑已經自己浮上來了,扒著船舷喘粗氣。
兩個人被拖上船的聲音亂成一團。
“額頭——額頭磕破了!血流不停!”
“氣瓶——氣瓶漏了!剩半瓶了!”
“底下有東西拽我!”彭鬼的聲音發抖,”有東西拽管子,拽腳——那地方不對,沉船位置不對,那片水域不幹淨!”
“什麼不幹淨?!”趙磊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不幹淨就是不幹淨!老子潛了十幾年水,從來沒碰過這種事!管子一進去就掛死,腳蹼被纏住,氣瓶磕漏——你告訴我那是漁網?哪來的漁網?!”
“走不走?走不走?”趙磊已經在收錨了,手抖得錨鏈譁譁響。
“再等——”
“等個屁!再等倆人全死底下!”趙磊吼。
周德發沉默了幾秒。
“走。”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擠出來的。
馬達轟一聲響起來,螺旋槳攪水,船掉頭往回開。趙磊在船上罵罵咧咧,聲音越來越遠。
“媽的,黑成這樣,底下全是網——”
“別說了。”周德發打斷他。
突突聲漸漸遠了。
林默還貼在礁石壁上,等了好一陣,確認船已經出了礁口水道,往碼頭方向去了。
他才浮出水面。
四周安靜下來,只剩潮水拍礁石的聲音。
“收東西。”
他自言自語一句,遊到水道入口,把系在礁石橫茬上的五號細漁線割斷,一圈一圈收起來。每隔兩三米掛的破網殘片和鉛墜,一個一個摘下來,塞進腰袋。
兩道橫線也收了。舊浮標撈回來,擰幹水,卷好。
前後不到十分鍾,水道裏幹幹淨淨,什麼都沒留。
林默遊回舢板旁邊,翻上船,把東西歸攏好。腰袋裏黑牌子還微微發燙。
舢板解纜,他劃著槳從礁盤背面繞出去,走南側窄水道回程。
海面上沒有燈,只有遠處碼頭的燈火亮著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