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都查過了?”
林默把最後一摞蟹籠從牆角拖出來,順手拍了拍鐵絲框上的灰。
“查過了,網眼沒破,繩子也沒毛刺。”他對著院門方向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林建國一大早去了碼頭幫人卸貨,院子裏就他一個。
他把籠子摞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牀底下那件舊T恤包著的東西,昨晚又看過了,紋路還在,南頭那個粗圓點還在。
“先下籠子。”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彎腰扛起籠子往碼頭走。
天還沒全亮,碼頭上已經有人了。陳家老三蹲在船頭理網,看見林默扛著籠子過來,扯了一嗓子:”默子,這麼早?”
“籠子不下等著發黴啊。”林默把籠子擱到舢板邊沿,踢了一腳,”浪大不大?”
“今天還行,南風,近邊沒什麼浪。”陳家老三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別往遠跑啊,聽說考古隊這兩天就到。”
“知道,就在外圍礁盤轉轉。”
林默把籠子推上舢板,又回頭去扛第二趟。等五只籠子全上了船,天邊已經泛白。他解開纜繩,推舢板下水,船底蹭著沙石發出一聲悶響。
槳入水,舢板往北滑出去。
經過老陳叔船邊時,老頭端著搪瓷杯看了他一眼,沒再重復昨天那套話,只點了點頭。
老陳叔哼了一聲。林默劃著槳繞過防波堤,往外圍礁盤方向走。
到礁盤邊,他把籠子一只一只順著礁石外側沉下去,每只間隔十來米,鉛墜落底,繩子拴在礁石突起上。五只籠子下完,太陽剛冒頭。
他坐在舢板上等潮。
潮水還沒到點,閒著也是閒著。他從腰袋裏摸出那塊黑牌子——今天出門前鬼使神差地揣上了,用塑料袋裹著塞在腰袋底層。
“就看一眼。”他低聲說了一句。
黑牌子擱在掌心,巴掌大,比石頭輕,比木頭硬,表面那層水波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他翻過來看背面——那些極淡的紋路還在,往南延伸的線條盡頭,那個較粗的圓點像一粒芝麻大小的凸起。
指腹擦過圓點,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他把牌子塞回腰袋,拿起槳準備劃回港。
腰袋裏突然一燙。
像有人在他腰側摁了一塊剛從竈上拿下來的鐵片。林默猛地一縮,手往腰袋按去——隔著塑料袋,那股燙意還在往掌心鑽。
與此同時,他後脖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那種感覺從胸腔裏拽著一根線,線的那頭拴在北邊。海洋感知被人猛拉了一把弓弦,嗖地往北彈出去。
方向正對著亂礁區。
“什麼……”他下意識說了一聲,手按著腰袋沒松。
燙意在減弱,那根線沒松。感知鋪出去,比他自己能控制的範圍大了一圈,海面下的水流、暗湧、礁石的輪廓,全在他腦子裏清清楚楚。
他咬了咬牙,把槳擱在船舷上。
“就看一眼。遠遠看一眼,不靠近。”
他對自己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把槳重新握上了。舢板沒有直接往北劃,他繞了個彎,從外圍礁石的西側兜過去,貼著亂礁區最外圈的一排暗礁走。
船到礁石背後,他拋了錨石,趴在船舷上往北看。
亂礁區還是老樣子——水面下暗礁橫七豎八,潮水從礁縫間擠過去,攪出一層白沫。北側那道裂縫的位置,他認得,水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感知裏,有東西不對。
北側裂縫方向,有一股水流——不是潮汐。潮汐是整片海域一起動的,有方向、有節律,他從小在海上長大,閉著眼都能分辨。這股水流太細、太局部,像是從裂縫內部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規則的脈動。
有什麼東西在裂縫裏面動。
林默趴在船舷上,眼睛盯著水面,一動不動。
裂縫口的水面先是輕輕一湧,像有人在水下吹了口氣。然後一團黑影從白沫裏鑽出來——先是頭,細長、渾圓,接著是身子,一節一節地往外滑。
老海鰻。
近兩米長,腦袋有成人拳頭粗,通體灰褐,表皮上掛著幾縷發黑的東西。林默眯著眼看了幾秒才看清——那是舊網繩,化纖的,已經爛得發黑,纏在鰻魚身上像幾條黑色的繃帶。
海鰻從裂縫口鑽出來後,順著水流往東一拐,沒入礁石陰影裏不見了。
林默趴在船舷上沒動,盯著裂縫口的水面又看了半分鍾。水面恢復了平靜,白沫還是白沫,暗礁還是暗礁。
“能進能出……”他低聲說了一句。
裂縫裏的艙室不是封死的。海鰻能從裂縫口進出,說明裏面還有空間,甚至還有別的通道。黑牌子背面那些紋路往南延伸,盡頭那個粗圓點——不是隨便畫的。
他把槳插回槳架,沒再停留,調轉船頭往回劃。動作不快,和平時收籠子回港的節奏一樣,槳入水、出水,和平時沒兩樣。
劃出亂礁區外圍礁石帶,他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腰袋裏的黑牌子已經涼了,跟普通石頭沒什麼兩樣。
回到外圍礁盤,他收了籠子。第一籠幾只青蟹,第二籠空,第三籠兩只梭子蟹,第四籠又是幾只青蟹,第五籠卡在礁石縫裏,他拽了兩下才拽上來,籠底有一只石斑,不大,但活著。
他把漁獲倒進桶裏,坐在船上開始分揀。蟹歸蟹,魚歸魚,小的扔回海裏。
手上忙著,腦子裏那根弦沒松。
銅錢已經放出去了——昨晚凌晨四點那趟,他摸黑把銅錢擱在凹地外沿碎石堆頂上,位置選在水流容易衝刷的方向,看著就像是被水流從石縫裏卷出來的。誰先撿到,誰先動心。
“銅錢的事不用管了,放出去就不是我的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一只張牙舞爪的青蟹按進桶裏。
裂縫南側那個圓點,現在不能去。聲吶還沒來,考古隊還沒來,水下任何一點多餘的痕跡都等於給人指路。彭貴那幫人盯著,趙磊在岸上晃著,老陳叔在碼頭上看著——這節骨眼上,他要是再往亂礁區跑一趟,水下攪出來的痕跡比寫張字條還清楚。
“等聲吶掃完。等考古隊走。”他把最後一籠裏的碎貝殼倒掉,甩了甩手上的水,”都走了再說。”
舢板靠上碼頭時,太陽已經升到半竿高。陳家老三還在理網,看見他拎著桶下來,探頭看了一眼:”今天貨不多啊。”
“籠子位置沒選好,明天換兩個點。”林默把桶擱在碼頭上,彎腰系纜繩。
“考古隊的事你聽說了吧?”陳家老三壓低聲音,”我爸說這兩天就到,帶聲吶來。”
“聽說了,我不往那邊跑。”
“嗯,別跑。”陳家老三點了點頭,又低頭理網。
林默拎著桶往回走,經過老榕樹時,樹下沒人。老陳叔的船還泊在原位,船艙裏的搪瓷杯不見了,人大概回去了。
走到院門口,他掏鑰匙開門,手碰到腰袋,隔著塑料袋摸了一下黑牌子。
涼的。
他把桶放在廚房地上,站在院子裏看了一眼天。晴,南風,適合出海。
“聲吶來了就好了。”他對著空院子說了一句,轉身去廚房拿盆裝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