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曲江堤上兩相逢

牡丹閣的後院空無一人。

這個時辰前院的客人還沒來，雜役們都在廚下忙活早膳，院子裏只有幾隻麻雀在青磚地上蹦跳着啄食。

蘇燕娘貼着牆根走到水閘旁邊，蹲下身來。

石灰地還在。

阿蠻撒上去的粉末已經被人清掃過了，石灰面上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有。

但蘇燕娘從懷中取出一隻小銅鏡，斜着放在地面上，對着日光調整角度，讓光線以一個極斜的角度切過石灰面。

石灰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弧線。

指甲劃過的痕跡。

蘇燕娘用自己手指比了比，那道弧線的曲率比她食指的弧度略大，尖端窄，根部寬，像是一根手指在潮溼的石灰面上拖了一下。

一根戴着東西的手指。

她把銅鏡收起來，蹲在水閘側面往下看。

水閘的鐵製拉手露在地面以上半尺，拉手底部和石槽之間的縫隙裏，卡着一小片東西。

她用銀針挑出來，攤在掌心。

是半片指甲。

尺寸極小，小到不仔細看會以爲是石灰碎屑。

邊緣整齊，斷口處有一個斜角，像是被人用力拉扯時生生掰斷的。

指甲表面塗着一層淡粉色的蔻丹。

蘇燕娘把指甲片包進帕子裏收好，站起來，原路退回了側牆的小門外。

她撥好搭扣，把門恢復原樣。

往回走的路上，那道盯梢的目光沒有再出現。

但她知道那人還在，只是換了個更遠的位置。

她推開燕子樓的門板時，阿蠻已經把鋪子裏的藥櫃擦過一遍了。

門外的石階上放着一隻陶壺，壺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蘇燕娘彎腰拾起紙條。

紙上寫了一行字，筆跡端正秀氣，但筆畫收尾處有棱有角，像是刻意隱去了書寫者的習慣。

“銅管沉水底，撈出來了。米珠上的毒物是牡丹根汁，不是麻沸散。你手上的傷，三日內配不出解藥會潰爛。我有藥。”

沒有落款。

蘇燕娘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今晚亥時，曲江池東岸第三株柳樹底下。一個人來。”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中，在櫃檯後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慢慢喝着。

阿蠻湊過來：“掌櫃的，誰放的？”

“蕭尋常。”

阿蠻瞪大了眼：“他給了你一壺茶？”

“茶是早上的，”蘇燕娘指了指陶壺，“已經涼了。紙條壓在壺底下，說明他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她打開陶壺蓋子看了一眼，裏面確實是茶水，但茶湯的顏色不對。

她用銀針探進去攪了攪，針尖取出時泛着一層淡金。

“加了什麼？”

“黃金散，”蘇燕娘用舌尖嚐了嚐，“解毒用的，搭配蝕肌散的藥性正合適。”

她把陶壺蓋上放到一邊，沒有喝，也沒有倒掉。

阿蠻更懵了：“他幫你解毒？他圖什麼？”

“他圖我今晚去曲江池。”

蘇燕娘把紙條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但又怕我去之前毒發潰爛了，去不了。”

“那你去不去？”

蘇燕娘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藥櫃後面，把那本《輔行訣》殘卷抽出來，翻到“蝕肌散”那一頁。

父親上官鴻的小字還在，那行“以牡丹根汁調之，可催花反季”的批註，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刺眼。

她合上書，放回原處，轉身去了後院。

井邊還放着昨天用過的白瓷碗，碗底殘留的石灰顆粒已經幹了。

她把碗洗了，又從藥箱裏取出幾樣東西擺在水磨石臺面上——斑蝥粉、白附子末、生南星粉，旁邊加了一味昨夜新挑出來的黃芪片。

她重新配了一副藥膏。

這一次量足了些，裝了滿滿一隻青瓷小罐。

做好這一切之後，她回到前堂坐下。

日光漸漸爬高了，西市的喧鬧聲隔着門板傳進來，胡餅攤的叫賣聲、菜販的討價還價聲、遠處木輪車碾過石板的轆轆聲，混雜在一起，把燕子樓淹沒在長安城尋常不過的一個上午裏。

蘇燕娘坐在櫃檯後面翻賬本，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

賬本右頁的角落裏有一個極淡的印記。

她沒有寫過這個。

那是半個指紋，半乾未乾的墨水印上去的，比尋常人的指腹粗了一圈，紋路中間的螺心偏左，指尖方向朝下。

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翻過賬本，不留神按了一下。

蘇燕娘把賬本合上，放到一邊，從頭到尾沒有再翻過。

日頭從東牆移到西牆，又慢慢沉下去。

阿蠻做好了晚飯，兩個人對坐着喫完了。

阿蠻去收拾碗筷的時候，蘇燕娘走進隔間換了一身乾淨的窄袖靛藍衣，頭髮重新綰過，插了那根素銀簪子。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阿蠻追上來：“掌櫃的！你真一個人去？”

“嗯。”

“萬一那個姓蕭的使壞呢？”

蘇燕娘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是這些天來頭一個真切的、帶溫度的笑。

“他要在茶裏下毒，黃金散就不是這麼個放法了。”

阿蠻還想說什麼，蘇燕娘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比昨夜更亮了些，入秋之後的天，一日比一日清透。

蘇燕娘沿着西市主街往東走，穿過東市南坊的牌樓，沿着曲江池岸邊的柳堤一直走。

夜裏水邊風大，柳條在月光下盪來盪去，像無數條細長的影子在跳舞。

東岸第三株柳樹。

她數到了。

柳樹底下站着一個穿鴉青袍的身影，背對着她，手裏拎着兩隻粗瓷杯。

蕭尋常轉過身來。

月光打在他臉上，照出溫潤的眉目。

他的右手拎着瓷杯，左手裏託着一隻小陶瓶，瓶口塞着木塞，裏面的藥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蘇掌櫃，你來了。”

蘇燕娘在三尺外站定。

“你紙條上寫的「一個人來」，你站在這兒，算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蕭尋常笑了一下：“算一個。我帶了個藥瓶子，不算人。”

他把陶瓶遞過來。

蘇燕娘接了，拔開木塞聞了聞，是治療蝕肌散的外敷藥劑，成分裏有黃芪、白蘞和地骨皮，配伍精當，分量準得像用秤稱過的一樣。

“大人還懂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