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卓爾與鏤空皮衣

第194章 卓爾與鏤空皮衣

河谷鎮，白山雀酒館。

黏糊駁雜的喧囂聲交織著酒杯碰撞的輕響，白晝與黑夜的界限在空氣中濃鬱到幾乎要凝結出來的酒香中朦朧模糊。

失去隊友的悲切哀傷、在地精巢穴中撿漏的激動竊喜、戰技熟練度突破的興奮期冀……

龐雜繁冗的情緒於這座邊陲之地的小小酒館氤氳繚繞，就像是滾入喉口的香醇酒液，催化著來自心底最深處的慾望本能。

「瑪地，這兩年錢是真不好掙了！」

「記得以前剛入行的時候，我哥帶著，每個月就出一趟任務，賺到的銀幣連袋子都裝不下，剩下時間都能在牀上躺著，隨便玩，別提多舒坦了。」

「你再看現在，就這麼一份套餐，連我家小傑克都餵不飽，也要收老子整整兩枚銀幣。」

「想要搶錢，直接從老子兜裏拿就是了，還費這功夫！」

一位鬍子拉碴，衣著簡陋，穿著身便宜皮甲的男人，縮在靠近酒館門口的一處小桌旁，滿臉酒氣地抱怨道。

身前的桌面上，幾乎擺滿了空瓶，通過其中縫隙，纔能夠艱難地看到被埋在下面，留著食物殘渣的空盤。

「你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

「想喫便宜的，鎮上其他街道，隨便找個館子進去，一金幣喝到死都沒人管你。」

「來白山雀幹嘛？」

一旁，同相熟的冒險者接過話題，駁斥道。

「別的地方……嗝……」醉漢眯著眼睛，臉頰兩側已是被酒氣燻得通紅，「喝起來，沒意思！」

瞥了眼其神志不清，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模樣。

那位坐在他旁邊的熟人冒險者，似是起了點小心思，意有所指地試探道：

「你哥呢，不是說讓他帶著挺滋潤的嘛，怎麼現在一個人出來單幹？」

「死了。」醉漢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彷彿此刻所有應該展露的情緒，都已經被酒精麻痹在了那張僵硬的面孔之下。

「清理洞穴的時候，嗝……不湊巧，遇到隻熊地精。」

「一錘子下去，腦漿都出來了。」

說著，這個醉漢更是抓起個酒瓶，向對方憑空比劃了一下。

「前陣子狩獵日，沒攢點錢？」熟人接著問道，目光下意識投向對方看上去有些乾癟的腰袋。

「這不是在養傷嘛，幾乎一個月沒出門。」

「等出來打算找生計的時候，狩獵日都快結束了，林子裡一隻哥布林找不到，都是其他更加危險的魔物。」

「好不容易熬到現在，連任務都沒來得及多幾個，又遇到這種事。」

「真踏馬倒黴！」

聽對方這麼抱怨，熟人也趁著機會往靠近對方的方向挪動了幾下身體。

一半偽裝，一半感同身受地感慨起來：

「唉，薄霧森林，每隔一陣子都要冒出點動靜，你還不習慣嘛？」

「最近其實還好，也就是莫名其妙冒出來一堆野獸，稍微注意點，還算能夠應付。」

「上半年，林子裡那麼多毒蛇毒蠍，密密麻麻的，幾乎每個草叢都有，忘記了？」

說話間，左手已是借著上面木桌的掩蓋，悄然朝醉漢腰間摸了過去。

手法相當老練，顯然這種操作對他早已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

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分開，不過眨眼間，便已是在醉漢的腰包上拂過。

收回來的時候，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縫裡，已是多出了兩枚在燈光下折射奪目光彩的金幣。

手腕翻轉，頗為自然地將金幣塞進懷裡，彷彿真就是自己的東西。

而與此同時，那位喝得爛醉的酒客，依舊沉浸在方纔的話題當中。

「森林外圍出問題，嗝……肯定是內部區域的原因。」

「最近冒出來這麼多野獸，我估計就是裡面哪頭高等級魔物在發狂，把周圍的動物都嚇出來了。」

已經得手，熟人也沒有了再與對方閒聊的興緻，只是隨口敷衍了兩句。

「森林內部，那就更和我們沒關係了，等鎮上的職業者處理吧。」

「一天兩天的，等一等，少賺點錢，也沒什麼所謂。」

說話間，便已是站起了身，朝著酒館門口走去。

身後，是酒瓶倒落地面的噪響，與醉漢被睏意吞沒，音量逐漸落下的嘟囔聲。

此刻，熟人臉上也再抑制不住喜悅，嘴角浮現出一抹計劃得逞後的笑意。

心中琢磨著，今天晚上可以直接叫兩個身材火辣……不，直接叫三個！

反正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也……

「嘎吱。」

合頁摩擦時發出的刺耳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身前，酒館大門被緩緩推開。

冬日所特有的冰冷陽光，混雜著滲入毛孔的森冷寒風，自門縫中呼嘯擠過。

背著光，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氣質冷厲的黑髮青年。

金屬闆與環扣輕輕碰撞，灰黑邃暗的闆鏈複合甲在光芒照耀下，啞光表面覆著一層模糊冷硬的微芒；

暗沉偏灰的骨片，在鉚釘與繩線的固定下，盔甲般保護著脛骨與大腿，打磨後流暢自然的線條好似是來自上方鐵甲的延伸。

兩柄不同規格的劍柄自腦後冒出，腰間掛著一把小匕首，左手臂盾幽暗無光看不出材質，右手食指還帶著枚輕微反光的銀白鐵戒。

一位武裝到牙齒的資深冒險者。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甚至都不需要親眼見過對方實戰，僅這身無比精良的裝備，與那種凝實沉穩的氣質，便足以表明其實力。

甚至……可能是職業者！

忽地，對方身後背著的那兩柄長劍，似是讓他想到了一個前陣子常在酒館中提起的名字，思忖著，不由多看了兩眼。

也正是因此，他的視線被對方察覺。

狹長淩厲的眼眸微微轉動，目光掃過。

這個剛剛從相熟朋友身上偷走了兩枚金幣的冒險者，隻覺一股涼氣自後頸輕撫而過。

整個人猛打了個寒顫。

瞬間低頭，不敢再看。

「灰劍！」

辨識性極強的打扮，哪怕最近沒聽到什麼動靜，稍微回憶，卻也讓他認出了這位傳聞中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的人物。

曾經在酒館中流傳的祕聞在腦中閃過，心理作用般，脖頸處的駭人冰涼愈發明顯，甚至隱約感到刺痛。

眼前浮現的，是方纔匆匆一瞥之下，對方那張無比冰冷的淩厲面孔，與難以形容的無形低氣壓。

自不敢在這種時刻觸對方的黴頭。

腳步挪動間，已是避轉開了方向，裝作只是路過的模樣（實際也確實只是路過）。

打算在酒館裡繞上一圈，等對方入座後，再自行離開。

……

夏南的心情有些糟糕。

一方面，是因為眼下他大幅縮水的身家。

曾經接近四位數的銀行存款，在接連遭遇「500金護腿」與「255金護甲」的打擊之後，隻剩下可憐的271金7銀3銅。

幾乎來到了最近這段時間的最低谷。

說句實話，兩百多金，在正常情況下，對於鎮上的普通平民，乃至絕大部分底層冒險者，都完全能夠稱得上一筆鉅款。

日常使用時節省一些，再做點風險低的小投資，直接退休養老都足夠了。

但畢竟之前有過數字不小的存款，且是短時間內的大額開銷。

哪怕知道這些錢花的很值，不是浪費。

夏南心中還是覺得有些煩躁，略微感到不安與急迫。

恨不得現在就殺到森林裡，掃蕩幾個地精巢穴洩憤，順便賺點外快。

而另一方面，讓他心緒波動的，則是因為方纔在鐵匠鋪中的經歷。

眼下的自己，已經找到了明確能夠將【蛇鱗臂盾】升級成正式魔法裝備的材料「骸蝕紋鋼」。

並且克數也符合要求。

但拿到鋼材的前提，卻是必須要完成協會二樓任務闆上的一個關於「獸化人調查」的委託。

難度方面暫且不論，最為關鍵的，是接取任務所必須的條件：

——一個四人小隊。

夏南向來獨來獨往，在冒險時若非必要情況，很少與人組隊。

曾經的幾個隊友，也都死傷慘重。

眼下在河谷鎮能夠找到的，其實也就兩個人：「綠血」艾德琳與菜鳥阿比。

並沒有輕視的意思，但從實際出發，這兩個人都尚且未能獲得職業等級。

其中阿比更只是一個剛入行不久的新人，連對付幾隻哥布林都要纏鬥著酣戰半天，拼盡全力也不一定能夠戰勝。

把兩人拉到這種職業級別的任務裏，無疑是帶著他們去送死。

以此為前提，自己似乎也就隻剩下一種選擇——

在協會裡找個職業級別的野隊。

而這又要涉及到「找誰」、「怎麼找」、「任務獎勵分配」、「隊友是否牢靠」……等諸多問題需要琢磨考量。

非常麻煩。

而除了這短期內急需處理的兩個事項之外，夏南還必須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大量賺取協會積分，用於兌換素材道具與精品戰技。

前者用於向巴恩定製裝備，提升整體實力與容錯率；

後者則是職業者升級與轉職的必備。

「艹！」

「事情也太多了吧！」

夏南在心中暗罵一聲。

同時決定先喝兩碗久違的奶油蘑菇湯安撫一下內心。

離開河谷鎮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雖然中間也有過相應的品嘗經歷，但白山雀酒館所特有的的經典滋味，也著實令他想念。

「老規矩，來一份三號套餐。」

夏南遙遙向查普頓招呼道。

方纔來酒館拿之前車隊寄存戰利品金幣的時候，就已經和對方有過寒暄。

此刻便也沒再停留，只是打量著周圍的餐桌，尋找空位。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位自稱「海棘」冒險隊隊長，以石制長矛為武器，名為「卡什」的精悍中年男人。

方纔正是對方，在協會二樓，為自己講解了有關升級與轉職方面的信息。

此刻正坐在吧檯不遠處的某張餐桌旁。

而與此同時，更加引人注目的，卻是卡什對面，一個皮膚微黑，有著一頭柔順銀髮的女人。

不同於常見于田地間、海船上勞作人員，那種經歷長時間風吹日曬，後天形成的黝黑色澤。

女人的皮膚顏色，是一種陰影般幽邃，甚至有些隱隱泛紫的天然暗黑。

她身材火辣，且似乎並不介意向外界展示自身形體方面的優勢。

側後方的角度，讓夏南並無法完全看清對方的容貌。

但也正是因此，他纔能夠睹見這個女人在外表方面的部分魅力。

並非酒館內其他冒險者那般，注重實用性而忽略外觀的臃腫打扮。

女人身上所穿，是一件仿若畫上去的，極為緊緻的貼身黑色皮甲，將其纖細腰肢與上下飽滿所形成的驚心動魄的曲線，體現的淋漓盡緻。

在大腿側部和後腰甚至還採用了鏤空的設計，露出其細膩光滑的皮膚，與貼合手掌曲線的誘人腰窩。

那纖薄衣物下流暢的肌肉線條、銀髮末端點綴的頭飾與尾辮，搭配女人微黑的皮膚，給人一種神祕而危險的美感。

已至「10」點的感知屬性悄然作用，讓夏南在欣賞對方身體美感的同時，也注意到許多更加難以察覺，卻又異常重要的細節。

自銀色長髮中探出，修長尖銳的耳朵、腰間緊貼飽滿大腿，兩柄保護在漆黑護套下的短匕、皮衣鏤空處隱約可見的暗紫色紋身、酒館燈光下倒映地面，不自然搖晃的陰影……

信息在腦中匯總，並經由其貧瘠的知識儲備分析，得到結果：

這是一位疑似「遊蕩者」相關類屬，以匕首作為武器，卓爾半精靈混血職業者。

毫無疑問，這位有著卓爾血脈的窈窕女人，在常年匯聚著大量底層冒險者的白山雀酒館，吸引著來自周圍無數道火熱的視線。

但沒有哪怕一個人敢於湊近搭訕。

職業者、出眾打扮、卓爾、遊蕩者……

當這幾個要素被堆疊到一起的時候，只能說，但凡還留有一定理智，且對於這個世界尚存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就不會想要接近。

夏南雖然和對方的同伴，那位名叫「卡什」的中年男人有過一面之緣。

但以他本身並不是那種在一個明顯不合適的場合，會主動上去打招呼湊熱鬧的性格。

移開目光，正打算繼續尋找空位。

前方的卡什，卻突然注意到了他的身影。

「夏南？」

遙遙揮手，招呼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