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馬車（4k）

這是一輛被遺棄在灌木叢中的破舊馬車。

車身由某種紅棕色的木材製成，質地堅硬、色澤溫潤，表面塗著的清漆讓其看上去顯得格外有光澤；

車身兩側是鏤空的圓形窗眼，此時正向外半敞開著，借著從頭頂樹冠中滲下的陽光，隱約能看到其內部的一片空蕩；

車頂如屋脊般略微彎曲，朝左右延伸而出的木檐上雕刻著精細的花紋，但具體形象細節卻在某種外力的作用下被破壞磨損，無法辨認。

「就是這個！」

海安站在距離馬車有一段距離的空地上，神色中隱隱透露著興奮。

「這種簡約中透露著精緻的傳統設計風格，簡直和那塊木頭一模一樣！」

他緊緊握著手中的墨黑色令牌，彷彿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夏南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神色平靜。

心中卻再一次掀起了波瀾。

他在歷史方面的造詣不深，哪怕是學生時代教科書上日夜苦背的知識點，也早已隨沉悶疲憊的職場生涯被忘了個大半。

因此，僅憑些許設計風格和材質細節，他無法判斷出一件物品的大緻年代。

但縱使如此，夏南依舊如方纔那塊木牌一樣，僅一眼便感受到了眼前馬車那濃濃的「中洲」特色。

「不對啊！」

就在隊伍中的幾人，因馬車的出現而浮想聯翩之時。

向來心直口快的拉裏，突然開口道：

「薄霧森林裡怎麼可能有馬車？周圍都是大樹，它怎麼開進來的？」

他的話瞬間將場上幾人從思緒中驚醒。

拉裏說的沒錯。

薄霧森林是危險魔物的聚集地，地上幾乎長滿了堅韌難纏的荊棘與灌木，更別提那密集到幾乎佔據視線每一處角落的高聳樹木。

在如此環境下，哪怕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小隊，也往往只能謹慎而艱難地步行其中。

就算真的有這樣一名「車技卓越」的駕駛者，把馬車開進了森林當中，那馬車行進間所造成的巨大動靜，也足以把附近幾百碼的魔物吸引過來。

「而且你看……」逐漸回過神來的海安也逐漸發現了其中的疑點，伸出手指皺眉道，「附近的地面上，並沒有車轍的痕跡。」

「彷彿這輛馬車，就是憑空落到森林裡的。」

如同影子般緊緊護衛在海安身旁，自剛剛開始便始終一言不發的伍德，忽地開口補充道：

「正常的木製材料，在薄霧森林空氣中所充斥魔力的腐蝕下，很快就會朽化腐爛。」

「而這輛馬車的材質也並非附魔材料，灰塵很少，還有使用痕跡殘留，顯然是近期才停在這裡。」

「不應該啊，如果是最近這段時間……怎麼可能周圍一點痕跡都沒有？」海安眉頭緊蹙，臉上疑惑愈深。

馬車內部空空蕩蕩，沒有魔物隱藏的可能；其周邊的灌木和長草叢也都檢查過一遍，確定安全。

眾人小心靠近。

雖然像是被梟熊攔腰撞過，整輛馬車殘破不堪。

但偶有幾處細節，卻仍能體現出其原本精緻奢華的裝潢。

例如兩邊木檐下掛著的鏤空花燈、窗口內側質地柔軟光滑，表面繡有素雅花紋的簾布……

「啊！」

耳邊忽地傳來一道尖銳而又在瞬間壓低音量的驚叫聲。

本就因薄霧森林內高壓環境而心神緊張的夏南，心中不由被嚇的一哆嗦。

皺眉望去，

只見隊伍邊緣，有著一頭金髮的少女「多麗絲」，正因不小心出聲而用一隻手捂著嘴巴，另一隻手卻指向了馬車車轅下的陰影。

「蠍……蠍子！」

拉裏將對方護在身後，本想著來一波經典的「英雄救美」，目光順著多麗絲手指的方向一看，臉頰兩側掛著的肥肉頓時也跟著抖動了兩下。

「莎……莎……」

就像是無數顆沙礫流落在地面之上。

夏南最先聽到的，是由無數尖銳而細小的動靜匯雜在一起的古怪聲響。

然後，便是仿若湧泉般，自馬車底部股股冒出的「黑流」。

那是無數隻指節大小，通體黝黑的蠍蟲！

「艹！」

夏南隻覺一股涼氣自尾椎直衝天靈。

猛地後退，斬首長劍已是橫架胸前。

半精靈反應更快，銀髮飄動間，幾步便退至身後的長草叢中——作為以弓箭為主要輸出手段的射手，在戰鬥開始的一瞬間拉開距離，再正確不過。

拉裏的表現倒是有些出乎意料，被嚇得臉色發白的他，哪怕退後時表現得格外慌亂，甚至還被地上的樹枝差點絆倒，趔趄幾步。

卻依舊緊緊護著身旁的多麗絲，沒有選擇臨陣脫逃。

眨眼間，整個場地上便隻剩下伍德一人。

望著馬車前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夏南咬了咬牙，再度上前。

後退只是求生本能驅使下的第一反應。

雖然是新人，但下一秒意識到自己在隊伍中定位的他，便又頂了上去。

他可不會在這種時候掉鏈子。

劍柄冰涼起伏的觸感自掌心傳來。

心中卻仍感到陣陣發麻。

手裡握著從鐵匠鋪中淘來的精良長劍，背包裏準備著功效奇妙的治療藥水，身上是堅硬昂貴的皮甲。

體力充沛。

夏南自信哪怕是獨自面對二十隻哥布林，自己也能在裡面殺個來回。

但面對腳下那如同浪潮般湧來的黑蠍子，他卻感到無從下手。

而也就在這時，伍德卻突然伸出手，示意他靠後，不用過來。

隨即，從貼身攜帶的腰包中，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褐色的瓦罐。

猛地擲出！

砰——

瓦罐落到地面，瞬間崩碎。

粘稠無光的墨色液體，夾雜著渾濁粉塵傾洩紛飛。

然後，便是一點火光。

「嘩！」

熱浪奔湧，橙紅色的火光倒映在夏南的瞳孔之中。

熾熱火焰驟然迸發！

剎那間將無數蠍蟲連帶馬車整個吞沒。

繚繞的焰光彷彿激起了這些蟲子血脈深處的恐懼。

原本如潮水般密密麻麻的蟲羣，頓時散開，化作無數條「支流」，消失在附近的灌木草叢之中。

「嘎吱。」

甲殼在高溫下崩裂，燒焦的難聞氣味充斥在空氣當中。

「哪裡來這麼多蠍子，嚇死我了！」

拉裏蒼白的面孔上滿是冷汗，後怕地說道。

半精靈海安的身影也逐漸在草叢中顯露，手中木箭已是搭上了弓弦，面色凝重。

夏南心臟劇烈跳動著，稍微舒了口氣。

緩緩收劍，心中感到慶幸。

還好隊伍裏有個專業的，竟然還隨身帶著這種類似燃燒瓶的東西。

不然面對這麼多小蟲子，他還真不知道應該如何解決。

瞄了一眼身前退去的蟲羣，夏南臉上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這種投擲類道具，河谷鎮有沒有賣的地方。

等自己回去後也弄上幾瓶，說不定以後出任務的時候有奇效。

實在不行，他回頭參照著前世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研究一下，說不定也能做個大概：

「瓶子、酒精、易燃布料……還有什麼來著？」

夏南搖了搖腦袋，散去其中逐漸發散的思緒。

之後再說吧，現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視線順著火光望去。

見烈火在驅散蟲羣之後，仍然順著地上的雜草不斷蔓延，一副愈演愈烈的模樣。

來自前世文明社會的認知，與大量信息沖刷下形成的三觀，讓他本能地抗拒著眼前這足以吞噬大片樹林，逐漸成型的天災。

也沒有多想，下意識開口問道：

「這火……沒事嗎？」

本來也就是隨口一提，並不指望其他人回應。

沒想到，自他加入隊伍後，便始終保持著戒備姿態的伍德。

此刻卻一反常態，頗為認真地回答道：

「薄霧森林內魔力濃鬱，隻要是正常的火焰，基本都不可能引起大火。」

「現在這種火焰規模，雖然看上去在逐漸擴大，但實際上也就燒一燒周圍的灌木雜草，連樹都不一定能沾到一棵，就自己熄滅了。」

夏南方纔面對危險，主動上前的行為，似乎讓這個半精靈身旁的護衛對其有所改觀。

當然，畢竟接觸時間尚短，也就僅此而已。

說完，伍德便不再回應，而是主動上前湊近火焰。

彎腰，用指尖控制住尾巴，從地上撿起一隻逃竄中的蠍子。

端詳著，眉頭微皺。

「怎麼了，伍德，有什麼發現嗎？」

空氣中的刺鼻焦味讓海安面露不適，此時正收箭問道。

「少爺，這裡……確實有點不對勁。」

薄霧森林廣袤無垠，空氣中充沛的魔力使其成為了無數種生物的棲息地。

哪怕是經驗再如何豐富的冒險者，也不敢說能夠辨清其中的每一種魔物。

更別提那些種類繁多，又在特殊環境下擁有著眾多亞種的普通動物了。

因此，伍德並沒有因為眼前這種自己從未見過的陌生蠍子而感到奇怪。

但這一刻的他，望著手中被自己夾住尾巴，仍擡高螯鉗，一副警示模樣的黑色蠍子。

卻感覺一行幾人，似乎已在無形間被捲入了某個龐大的漩渦，越陷越深。

伍德忽地回頭，看向身後正一臉關心地看著自己的海安。

剎那恍惚，

與許多年前，那道將自己從充斥著臭水與垃圾的貧民窟中救出的身影一樣。

那熟悉的銀灰色眼眸，那同樣柔順光澤的銀白髮縷……

張了張嘴，無數話語在心頭流過。

最終卻隻乾巴巴地留下一句：

「先繞開這裡吧，少爺。」

「該紮營了。」

……

……

森林裡天黑的很快。

有些時候，你以為天色尚早，還能趁著頭頂自樹冠縫隙灑下的陽光趕會兒路。

但可能不過幾步的時間，黑夜便將你籠罩。

伍德判斷的時機很準確。

當夏南等人有些生疏地擺好睡袋，將從林間抱回來的樹枝堆在一起，用火石引燃，點起篝火的時候。

原本還無比明亮的天空，已是一片暮色。

噼啪——

火焰燃燒著。

晶瑩眼眸倒映著身前橙紅色的火光。

海安坐在篝火旁，手中摩挲著那塊墨黑色的木牌，神色顯得有些恍惚。

伍德早早便已經在營地周圍佈置好了警戒與陷阱，見其如此神態，猶豫片刻，緩緩道：

「少爺，您知道的，是主母給了我第二條命。」

「主母雖然在您很小的時候就……但威克利夫家，我待了許多年。」

「恕我直言，您手中的這塊木頭，並不是高等精靈的風格，主母以前……」

「閉嘴！」海安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甚至連握著令牌的指尖，都因為過於用力而隱隱泛白。

但下一刻，他又意識到自己不該如此，頓時冷靜下來。

「對不起。」

依舊是那般平緩溫和的語調，但海安的目光卻只是看著眼前的火堆。

伍德也不再說話，低著腦袋。

一如以往，坐在半精靈的影子裡。

空氣變得沉默，隻剩下火焰燃燒時發出的悶響。

夏南坐在另一邊，目不斜視地擦拭著手中的長劍，豎起的耳朵已經悄然收回。

他無心介入別人的家事。

但畢竟同處一個小隊，對方也沒有避諱的意思，自己順帶著瞭解一下無可厚非。

更何況，夏南心中其實也有點好奇。

不同於性格莽撞的拉裏，半精靈明顯心思更加縝密，甚至從幾人相處的態度來看，出身也更高。

但竟然隻帶著一個護衛，哪怕是職業者，就敢這麼深入薄霧森林外圍，尋找一個未知的目標，顯然有所隱藏。

（他自己是因為清楚螢蒜藤的位置屬於外圍中的外圍，基本沒有危險，且來迴路程也就不過一天半，甚至還提前走過，再加上任務時限緊張，所以纔敢獨自進入。）

眼下聽不出什麼，他便也不再關注。

暮色昏沉。

彷彿連空氣中的薄霧也帶上了一絲懶惰，悠悠飄動。

多麗絲似乎被蠍子嚇得不輕，身旁拉裏輕細的安慰聲模糊不清；

海安與伍德坐在篝火邊，煙影繚繞，氛圍沉默；

夏南靠著樹幹獨自坐在角落，眉眼低垂，懷中抱著鐵灰色的長劍。

充滿了波折的一天，似乎就這樣即將結束。

但就像是電影最後的彩蛋，作為一名行走在刀尖上的冒險者，你必須時刻準備好，迎接那些意料之外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