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餘燼

第315章 餘燼

轟隆——

來自煉獄的暴虐火焰猛烈燃燒，幾乎將整個巢穴映襯一片血液凝固後的幽邃暗紅。

場地中央，火光籠罩之下，高大扭曲的人影靜立原地。

像是被某種特殊的力量強行拉伸，在手肘、膝蓋等關節處能看到明顯的裂痕，仿若一具碎裂的陶瓷，皮膚撕裂之下，甚至能瞥見其下方的血肉筋絡，乃至骨骼。

換做正常情況，這種渾身破碎般的誇張傷勢，毫無疑問已經是一個死人。

但眼下，那覆蓋全身，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火焰，卻又彷彿某種粘合劑，將碎裂的肢體強行拼湊在一起，勉強維持著人形。

隻隱約透過那在焰流繚繞下已然損毀，隻耷拉著掛在腰間的熔融皮甲，與還算保持完好的青澀面容，能判斷出這位曾經的底層冒險者「阿比」的身份。

將注意力從旁邊不遠處，那具被長刀貫穿胸膛，生命力正快速流失的倒落身影上收回。

薩洛揚心中稍微鬆了口氣。

雖然能夠清楚地判斷出，另一邊仍然存活的兩名冒險者，職業等級應該要比這個名為「夏南」的黑髮男人高得多。

但無數歲月積累下的豐富經驗，仍然讓他本能般察覺到了後者身上所散發，遠比前面兩人更加巨大的危險。

使得薩洛揚在完成了召喚儀式之後，第一時間將其中戰鬥能力最強的須魔派往應戰，甚至在雙方戰鬥間還保持著時刻關注。

而事實……也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

咆哮的狼鳴、迸發的力場能量，乃至對方在戰鬥中表現的技巧與靈性，都遠遠超過了其同等級職業者的平均水準。

哪怕面對挑戰等級比其職業等級更高的須魔都不落下風，甚至正面將它擊潰。

顯然，這個黑髮青年絕不是河谷鎮上那種常見的普通職業者。

而最令薩洛揚感到意外的，是青年在極為短暫而倉促的時間裡，所展現的戰鬥直覺。

先解決後排的法師或者射手，可以說是每一個稍微有那麼一點戰鬥經驗和職業素養的冒險者，都絕對領悟的潛規則。

按照方纔的場上情況，薩洛揚可以打包票，隨便從河谷鎮的冒險者協會裡拉一個人過來，放到與夏南同樣的位置，百分之九十五都會選擇繞過須魔，首先攻擊自己，執行所謂的「斬首戰術」。

而倘若對方真的這麼做了，那便正好落入了他精心佈置的陷阱。

早已準備好，近距離釋放難以躲避的【人類定身術】與豁免後的相應措施，將成為獵人的牢籠，使得隨後趕來的須魔，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將被控制在原地無法動彈的對方砍掉腦袋。

可夏南卻憑藉著直覺，反常識地首先攻擊近前的須魔，讓他佈置的陷阱落空。

黑狼虛影包裹下高速移動的身體更使得支援類法術短時間難以鎖定，直到最後兩者對撞，陷入僵直，才被他找到機會，操控煉獄火焰補上了傷害。

畢竟只是一個低等級職業者，能夠做到眼下這種程度已經是極限，倘若真按照這種形勢發展下去，再升個幾級……薩洛揚怕是還真不太好處理。

嗡——

紊亂的魔法粒子在空氣中震盪不停。

魔鬼男爵仔細感受著眼下這具身體。

短時間內大量灌輸的煉獄邪能在第一時間便已將這具底層冒險者的身體撐爆，現在只是靠著自己勉強維持，大約還能支撐……三十分鐘？

再充足不過。

燃燒著火焰的眼眸望向前方，正在魔鬼們的包圍下艱難抵抗的兩名冒險者。

薩洛揚嘴脣翕動著，手指微彈，空氣中的魔法粒子迅速匯聚。

……

「啊！！！」

憤怒吼聲夾雜在魔鬼們的尖嘯聲中，顯得是如此徒勞而無力。

隊友的接連死亡，讓索爾丁這個內心向來如其身材般敦實，將同伴視作推心朋友的矮人幾乎陷入了瘋狂。

一雙圓瞪眼眸中滿是血絲，連垂落前胸的胡辮被火焰灼焦都不管，只是施展戰技令全身浮現金屬光澤的同時，狂吼著向身旁的兩頭棘魔揮動棱錘。

本就是前排肉盾的團隊定位，主要負責防禦和吸引敵人仇恨，攻擊能力有限。

因此面對這兩隻挑戰等級為2的棘魔，一時間竟然無法打破局勢，隻被對方扇動翅膀前後來回拉扯。

不多時，臂膀、肩背處護甲遮蓋不到的地方，已是多出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血液淌滿全身。

流血過多，體力隨之迅速削減，連帶著吼聲與武器揮動的頻率和幅度，都逐漸降低減緩。

可以預料的，如果按照這樣的情況繼續持續下去……索爾丁的死亡，已成定局。

「該死的！」

「索爾丁，冷靜！！！」

旁邊不遠處，黑木小隊的隊長瑪格麗特的表現，倒是比對方要好上許多。

至少身上沒看到什麼明顯的傷口，臉上的表情也更加鎮定。

自然不是因為她對死去的隊友沒感情，遊蕩者沙金和她合作多年，早已是可以相互依靠，在戰鬥中互抵後背的戰友；約書亞更是瑪格麗特親自和對方的家人交涉，將其從大城市中帶出，被寄予在未來作為施法者發揮巨大作用的期望，更是守誓黑木小隊再往上一步的關鍵。

如此兩名隊友，在這樣一場看似尋常的調查任務中喪命，不管是從個人層面，還是團隊角度，都是極為沉重的打擊。

作為隊長的瑪格麗特，可以說是整個場地上最為失落之人。

但強敵就在眼前，戰鬥遠沒結束，本身的性格與專業素養，讓瑪格麗特絕不可能在眼下這種時候露出頹勢。

而是將全身心都集中在戰鬥當中，試圖以她這麼多年走來所依靠的力量，帶領這支殘破的小隊脫出困境。

她是lv4【劍士】不錯，單論實際戰鬥能力，甚至因為自身職業的特殊性，比絕大部分同等級冒險者還要高上一些。

可眼下瑪格麗特所需要面對的敵人，卻是整整四頭挑戰等級1的小魔鬼（殺死約書亞的那隻也圍了上來）。

倘若單獨一對一，採用車輪戰的方式，她自信甚至都不會受傷，就能夠將它們一一輕鬆解決。

但眼下她所需要面對的，卻是四頭小魔鬼的同時圍攻。

這代表著瑪格麗特需要同時小心來自四個方向的攻擊，而但凡動作稍微大一些，想要對個別敵人造成足夠傷害，不知道從哪裡刺出來的鋼叉便會從視線死角捅入她的身體。

以眼下戰鬥的激烈情況，倘若真的受到了足以影響身體行動能力的傷勢，便也將成為打破平衡的突破口，讓她徹底敗下陣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耳邊，矮人的怒吼聲愈發無力，遠處的臨時盟友更已經和那頭強大的須魔「同歸於盡」，場上形勢正在急速惡化。

瑪格麗特緊咬牙關，眼中閃過一抹決色。

原本在周身揮成一片，阻擋著來自四面八方攻擊的長劍驀地一停，迴轉身側稍微蓄力。

不過短暫的間歇，一柄鋼叉便見縫插針般擦過了她的側腹，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下一秒，鋒銳劍光驟然迸發，化作一道覆蓋身前二百七十度的弧狀劍光，將那些正逮住機會靠近的小魔鬼逼退。

稍縱即逝。

待劍光消散之時，之前還站在原地的瑪格麗特，卻已是成功脫離了魔鬼們的包圍圈，後撤了將近幾十米的距離。

——【圓斬迴旋】。

她所掌握的戰技之一，效果是在劈出強力一擊的同時，身體在剎那間獲得速度加成，後退遠離。

通常用在需要臨時撤退，亦或者脫離包圍圈的情況。

現在這樣使用，瑪格麗特自沒有逃跑的想法。

只是為了臨時拉開自己與小魔鬼們的間距，獲得她最強勁戰技【蓄能斬】的蓄力時間。

嗡——

凝練的銳光在劍身表面迅速凝聚，瑪格麗特眼神沉著，死死盯著前方正尖嘯著朝她衝來的四頭小魔鬼。

心中估算著戰技的蓄力程度與魔鬼飛行的速度。

「能行！」

幾個呼吸的時間，已經足夠【蓄能斬】完成初步準備，而隻要她這一劍能夠砍出來，四頭小魔鬼裡面至少……

才思忖到一半，忽地，一抹電流所特有的尖銳嘯鳴，夾雜著刺目雷光，自比小魔鬼更後方的遠處傳來。

「那是……」

——0環戲法·塑能系·閃電牽引

時刻關注著場上局勢，薩洛揚又怎麼可能容許女劍士打破僵局。

魔法粒子的輝光於最為恰當的時機，在空中迸響。

不同於之前將夏南擊成重傷的【閃電束】，【閃電牽引】只是最為常見而普通的戲法，單論威力明顯要弱上許多。

但在如薩洛揚這樣的魔鬼貴族手上，依舊發揮出了遠超其環位的卓越功效。

「滋啦！」

雷電迸響！

好似長鞭一般實質化的雷光，以一種遠超普通人反應能力的速度，蜿蜒著穿過了小魔鬼之間的縫隙，落在瑪格麗特的身上。

痠麻刺痛剎那傳遍全身，劍身表面積蓄的寒光隨之崩散，【蓄能斬】被打斷。

還不算完。

打斷了女劍士蓄力後的電束並沒有消散，而只是被遠處勾連著閃電末端的薩洛揚，輕輕彎了彎手指。

瑪格麗特便彷彿被一條由閃電製成的鎖鏈束縛牽引，向著小魔鬼的方向急速拉去。

瞳孔驟縮，抵在地面的雙腿在泥壤之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劃痕。

卻也只是徒勞。

「嗤。」

血肉撕裂的滯響再一次於巢穴中幽幽響起。

來自小魔鬼的四柄鋼叉，分別刺入了瑪格麗特的右邊大腿、小腹、左小臂以及右肩。

好消息，面對【閃電牽引】的急速拉扯，正面直飛的小魔鬼們一時間也隻來得及豎起鋼叉，並沒有命中要害，使得瑪格麗特沒有瞬間死亡；

壞消息，在眼下這種情況，如此傷勢……其實和命中要害直接死去，也沒有什麼差別。

身旁，目睹隊長如此遭遇，在棘魔圍攻下愈發乏力的矮人索爾丁瘋魔般狂吼著，瘋狂揮動著手中的棱錘，似是想要過來支援。

但恰是如此，讓身後與其拉扯的棘魔找到了機會。

尾巴一掃，一根折射火光的骨刺破空而出，閃爍黯淡金屬光澤的皮膚被頃刻擊破，自矮人後心貫出，射穿了他的胸膛。

嗚咽般痛苦低吼一聲，索爾丁被骨刺慣性帶動，趔趄兩步，倒落地面。

血液自傷口中汩汩噴湧，氣息逐漸微弱，已然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不過短短十幾秒的時間，瑪格麗特最後一位隊友，也倒在了魔鬼們的尖笑聲中。

她感到痛苦。

並不只是生理意義上的痛楚，不過血肉被貫穿，十幾年的冒險生涯，比之更加嚴重的傷勢也不是沒有經歷過。

真正讓這位英勇女劍士再難以維持住表情，連手中始終緊握不放的長劍都跌落地面的，是法陣當中，已然被當作召喚祭品獻祭，隻剩下幾縷燒焦衣物碎片的遊蕩者沙金、是死去多時，連瞳孔都已死灰凝固的法師約書亞、是掙紮倒地，卻因為身上過於沉重的傷勢而再也站不起來的矮人索爾丁。

是即將徹底消失在地底深處，不復存在的「守誓黑木」小隊本身。

直到今天，瑪格麗特仍然記得，在許多年前那個光線同樣昏暗的地底巢穴，重傷垂死的父親，嘴裡吐著血，向她說得那些話。

希望自己能夠活下去，商人、衛兵，哪怕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做，無論怎樣都可以……以一個非冒險者的身份活下去。

當時的自己點頭應諾。

在對方死後，卻違背了誓言。

她不忍心父親這灌注一生的心血就此消逝，也不願這陪伴了自己的前半生，精神與意念的全部寄託被一筆劃去。

於是，瑪格麗特繼承了這個名為「守誓黑木」的小隊名號。

直到今天，直到現在。

所有的一切，隊伍、同伴，乃至自己，也終究如這片大陸上絕大部分冒險者那樣……

歸於宿命。

第一次的，在所有隊友都已經倒下之後，在自己身體遭遇重創，再無翻盤餘地之時。

瑪格麗特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她緩緩閉上雙眼，等待死亡降臨。

閉合的眼簾讓黑暗吞噬了她眼前的世界，渙散的精神連周圍的嘯叫聲都變得模糊，逐漸隻剩下死寂。

但想像中稍縱即逝的痛苦卻並沒有到來。

嗡——

取而代之的，是鮮血灑落臉頰的灼熱，是戛然而止的魔鬼尖笑，是自身前劃過的滾燙焚風。

瑪格麗特恍惚著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來自衣角，濺著火星，悄然飄落的餘燼。

與四隻失去了頭顱的魔鬼屍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