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旁觀者

第240章 旁觀者

夏南注視著眼下這個正站在櫃檯前，散發著陰鬱氣息的男人。

就像是一柄飽經風霜的沾血舊劍，

砂紙般粗糙的黑皮膚在面孔上擠出深邃溝壑，灰褐色的短髮夾雜銀絲，兩鬢泛白；

鷹鉤鼻與高聳眉骨下籠罩在陰影中模糊不清的眼眸，更為其增添了幾分陰的氣質。

「歇腳龍巢」酒館生意不錯，自夏南三人來到大廳之後，門口來往的客人更不在少數。

但從未有如對方這樣，即使沒說什麼話，只是推開房門邁步走進，就吸引了周圍諸多酒客的視線，好似整個大廳的聲音都為之減輕的情況，

而對男人身上因自身情緒波動，仿若實質般傳遞給周遭眾人的壓抑氣場，更是強者專屬。

毫無疑問，這是一位實力非常不錯的冒險者。

夏南猜測，對方的職業等級應該至少也有個四、五級的樣子。

對於部分上限較低的偏門職業，已是來到了轉職的門檻。

考慮到此時酒館內能夠看到門口位置的酒桌上的客人，都因氣息影響而注視對方。

他便也沒有迴避視線，而是藉助著自身的感知能力仔細打量起來。

這位名叫「勞森」的中年男人，身材算不上魁梧，但骨架寬大，背肩厚實，將身上沾滿了血跡與草屑的護甲內襯完整撐起，精悍有力；

指節因常年高強度訓練而微微變形，粗右手即使面對前方瑟瑟發抖的前臺，也始終搭在腰間劍柄之上，膠眼間就能將對方的腦袋飲下。

只是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配釀憤怒陰冷沉鬱的壓抑氣場。

只能說，但凡有點眼力見，就不可能在如此場所招惹這位好似正處在爆發邊緣的強大冒險者。

心中不由一動。

夏南目光警向一旁那位剛剛起身，被他懷疑是來自紐姆的追兵，還未來得及向幾人靠近的年輕騎士。

見對方此刻也正注視著陰鬱男人。

悄無聲息地用指尖輕輕點擊桌面，吸引同桌海安與薇柔爾的視線。

眼神示意間，已是打算趁著機會從酒館裡溜走。

卻沒想到，原本在他提醒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出於信任，已經本能地做好應戰準備，身體緊繃的半精靈海安。

在夏南向危險源頭示意，看到了那位英俊騎士之後。

竟反而輕鬆了下來，原本向後探向長弓的右手也重新落下，甚至還有功夫舉起酒杯抿了一口。

「沒關係，是熟人，不用擔心。」

察覺到海安的意思，夏南心中有些疑惑。

難道是自己猜錯了，這位騎士並不是來自紐姆的追兵？

雖仍然保持著警惕戒備，卻也暫時收起了帶海安逃出酒館，找伍德等人匯合的心思。

與此同時，靜靜立在櫃檯邊上的陰鬱男人，從瑟瑟發抖的前臺手中接過了房間的鑰匙，

陰沉著臉，毫不在意周圍望向他的視線，緩步走向樓梯，身影隨之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間拐角。

喻—

男人剛離開不到一秒，整個酒館便又恢復了之前的沸騰喧鬧。

而酒客們談論的話題，顯然也多增添了一項。

推測著對方的職業等級，猜想是發生了什麼才能讓這種實力層次的冒險者如此表現。

年輕騎士同樣收回目光。

金色半長發下的俊朗面孔顯露自然而友善的笑意，徑直走向夏南這桌。

還沒有走到桌前，對方帶著些驚喜意味的話語聲，便已是在他身上護甲金屬片的摩擦聲中傳了過來。

「海安少爺，好久不見！」

半精靈也連忙起身，一如以往那樣，主動上前與對方握手擁抱。

「特裏威廉，真沒想到能夠在這裡看到你。」

「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已經快三年了吧？」

「準確來說，是兩年零二百六十一天，海安少爺。」名為「特裏威廉」的英俊騎士笑著與半精靈打趣道，顯然和對方非常熟悉。

目光也同時看向海安身後的夏南與薇柔爾。

「這兩位是」

像是非常信任對方，半精靈毫不避諱地為騎士介紹起兩人的身份，同時也點出了他與對方如此熟絡的原因。

「這位是特裏威廉，莫爾頓公爵領下最有天賦的騎士長。」

對此，特裏威廉卻表現得格外謙虛，連連擺手道：

「都是其他人瞎傳的，隨便換一個人擁有我這麼多資源，都不會差。」

「這兩位單是看上去都比我年輕這麼多，我怎麼敢這樣吹噓。」

雖然自謙的意思更重些，但在某種程度上，特裏威廉倒也沒說錯。

眼下他面前的三人，海安暫且不提，薇柔爾面容白皙精緻，法師模樣的打扮更為她增添了幾分神祕色彩，根本看不出具體年紀，十幾歲、二十歲出頭都有可能。

而夏南這具身體更是真正意義上的年輕。

穿越至今也有一年時間了，也才剛剛十九歲而已。

二十歲不到的職業者，放在哪裡都能稱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而如果考慮到從他將第一項戰技練到1v5，到眼下完成就職，接近升級，也就三百多天的時間提升速度更是誇張。

放在酒館裡吹牛都要被人吐槽吹得太離譜的程度。

更別提，他後面所掌握的這幾項戰技，都是遠超尋常的高品質類型，熟練度提升相對艱難。

當然，特裏威廉自不可能知道這麼多。

即使因為夏南方纔第一個察覺到自己目光的表現而稍微注意，在從半精靈那裡得知兩人護衛身份之後便不再關注。

轉而問起了海安來到熔鱗鎮的原因。

「伍德叔叔呢，沒跟著你一起出來？」

「不過威克利夫先生倒也真放心你帶著這麼點人來這麼遠，換做莫爾頓公爵大人，要是少爺小姐出遠門，怕是僅隨行的騎兵就能把道路鋪滿。」

一反常態，面對騎士的玩笑，海安雖然臉上同樣露出禮貌而附和的笑容，但神色卻明顯僵硬了下來。

也不回話，只是稍微低垂下腦袋。

察覺到海安的表現，特裏威廉眉頭不由一皺，又聯想到之前聽到的傳聞，意識到對方眼下恐怕並不是簡單的郊遊。

不禁壓低聲音，關切道：

「紐姆那邊已經這麼緊張了？」

默默點頭，半精靈神色低落。

「應該還能堅持，父親和兄長都還在城裡。」

高層博弈顯然並不是眼前這位年輕的騎士長所能涉及的領域，自然不清楚他所效力的莫爾頓公爵是否會出手幫助。

只是在得知他們此行目的地是黏樹領後，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

「可惜我和兄弟們有要事在身，在熔鱗鎮待上幾個月都有可能，不然就直接護送你一起回去了「嗯，回頭我把我們來時的路線給你，路上的魔物、強盜之類都已經處理乾淨，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特裏威廉的出現已經是意外之喜，還能有此收穫更是海安沒有想過的。

連連感謝的同時，硬拉著對方坐下，說是連帶著另外那桌騎士的餐費也請了。

花的是半精靈自己的錢，夏南當然不會有什麼異議。

而身邊的薇柔爾更是一聲不，剛才與特裏威廉打招呼也只是微笑頜首，顯然不願意與其他人多接觸。

說來也怪，作為隊伍中唯一施法者的薇柔爾，雖然在路途中的可靠表現已經得到了眾人的認可這一路上卻又很少與其他人主動交流，如果不是魔法輝光時常在戰鬥與趕路時浮現，為隊友提供幫助。

夏南甚至覺得對方像是某種「旁觀者」。

可偏偏面對自己，哪怕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隨口閒聊，少女身上那種疏離的姿態卻又於瞬間崩碎，顯露出一個正常隊友應有的模樣。

就像是剛才自己詢問對方想點什麼菜的時候，明明不過隨口一問，薇柔爾原本平靜無波的面孔卻頓時慌亂起來。

彷彿得到了什麼命令，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緊張而快速地在牆面的菜單上掃過，自己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聽對方清晰而完整地報出了她所想要點單的，包括主食、前菜與配湯在內全部的五項菜餚，並按照優先級給出了候選項。

讓夏南不禁更加懷疑，多看了對方幾眼。

痛！

來自身體各處的劇烈痛楚，讓跛古連最基本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每次胸膛起伏，氣流隨鼻腔湧入胸腹，伴隨著濃鬱嗆鼻的血腥味，強烈的痛感便彷彿一根根無形的細針，刺紮著自喉管至肺臟的每一寸。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是需要氣纔能夠使用的「影步暗潛」，哪怕只是普通的行走，就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兩百年生命中所訓練而成的卓越技藝，也只能用來維持身體平衡，讓他不至於摔倒。

作為一名職業等級1v5，就職【陰沼竊手】的資深侏儒遊蕩者。

面對共事多年，曾經深深信賴，小隊隊長的背叛，跋古的身體瀕臨崩潰。

曾經被酒館中無數醉鬼嘲諷看輕，又以陰影與匕首讓他們閉嘴的矮小身體。

眼下已是如那些自己曾經看不起的底層冒險者所譏諷的那樣，還沒有一頭哥布林來的強壯。

身披罩衣，連帶著腳下沾滿了泥壤與血水的皮靴都籠罩在陰影之中。

跛古身形搖晃，行走在熔鱗鎮窄小的街道上。

他清楚地知道，以眼下自己這個身體狀態，留在野外就是等死。

必須要趁著將勞森甩脫的這段寶貴時間，找一個合適的、安全的場所，恢復體力。

如果能有醫師或者懂得治療能力的人當然最好。

隻要把身體恢復到能夠正常使用「影步暗潛」的程度，他有信心徹底擺脫勞森的追蹤。

而隻要能離開熔鱗山脈·

跛古感受著前胸襯衣下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心中不禁遐想。

之前還要和隊友平分，眼下已經來到如此境地。

這件蘊藏有莫爾頓公爵家族崛起祕密，來自紅龍巢穴的珍貴寶物，自然便只能由他來獨享了。

等安全之後，一定要.—

「砰！」

發散的思維讓他本就臨近崩潰，隻靠著求生意志強行凝聚的注意力不禁渙散。

一時間和某道正從街邊店鋪中快步走出的魁梧身影撞了個滿懷。

腦殼直接重重碰上了對方腰腹間的金屬護甲，發出如拍打熟透西瓜般的清脆聲響。

雙眼一黑，直接昏死過去。

「嗯！？」

手裡提著滿滿一袋補給，方纔從雜貨鋪店主口中探得簡單方便又美味的食材料理方法，回憶著還需要準備哪些調料。

盧卡望著眼前撲到在地面的矮小身影，愣證地摸了摸肚子上的鐵甲。

「我警告你，別碰瓷啊！」頓時反應過來可能遭遇了什麼，他臉色忽地一變，低喝道，「我隊友就在附近，你現在起來我還能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要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話剛說到一半，便見兩個衣著簡陋的男人從後面碎步小跑著趕了過來。

點頭哈腰，臉上滿是諂媚。

「小孩子不懂事，我們回家一定好好教訓他！」

說著，雙手一抱，便將籠在罩袍下的身影夾在臂彎間，逃也似地消失在了人羣之中。

至此，自「小孩」撞到他身上，不過五秒鐘的時間。

隻感覺莫名其妙，盧卡伸手下意識撓了撓腦袋。

但右手隻剛剛擡到一半，又募地停下。

鼻翼盒動，嗅到了手上殘餘的淡淡血腥味眼神瞬間銳利。

「小子，看到沒有，學著點！」

身著簡陋麻衣的中年男人，將臂膀間夾著的矮小身影扔到地上。

得意之情幾乎要從他那張長滿了麻子的面孔上溢出。

「也就是老子反應快，不然要是給那個大塊頭壞了事，咱倆這個月連麥粥都喝不上！」

「是！多虧了老大您！」早已習慣對方的性格，另一位相對年輕的男人點頭敷衍道雙手卻是已經探向前方地面籠罩在長袍下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哪個心大的，敢讓自家孩子在咱們這條街走。」

「這下可便宜了咱哥倆，要是長得再白嫩些，送去『爛腳指」說不定能賣上兩位數的金幣！」

「侏儒！老大，這是個侏儒！」

「侏儒！？」

麻臉中年愣愣地望著地面之上，臉上淌滿鮮血，呼吸微弱的跛古。

一時間竟是沒有反應過來。

在原地站了好幾秒，才破口大罵著，穿著露趾破鞋的右腳朝遊蕩者臉上不住踢踩而去。

「該死的，一個侏儒裹這麼嚴實幹什麼？」

「瑪德！浪費老子時間，廿！」

「老大，等等，有東西！」

耳邊青年的低呼聲讓麻臉稍微冷靜，也不管那已經沒有了氣息的倒黴侏儒，目光順著對方胸口望去。

只見一抹柔和的銀白光澤，正從其襯衣下顯露而出。

頓時眼前一亮。

剛想著彎腰將東西從對方領子裡扯出，一道魁梧身影不知何時卻已然出現在他的身後。

「不說是你家小孩麼，怎麼是一個侏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