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戰士拉伯波爾特穿著沒有肩章的軍官制服上衣並在報社迅速當上了文學與藝術部主任,這時開始了對忘本的世界主義者的鬥爭。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甘願寫關於這些在西方面前卑躬屈膝的人的文章。
「我完全不這樣認為,我的孩子。但關你什麼事?你的父親和母親,很幸運,都是俄羅斯人。」
「那外國的呢?」
「不可能!」扎洛夫反對道。「這個肯定也是世界主義者。我心裡有感覺!」
火箭專家有看法,
阿霞·伊薩阿科芙娜聽到了奇怪的沙沙聲。她丈夫胸前戴著列寧勳章坐在梯階上並用指甲撓著牆壁。渾身是病的阿霞把他背到了牀邊。十分聰明,不十分漂亮,肥胖而善良的阿霞是地球上唯一忠於雅科夫的人。因為乳腺癌,她在一年半中喪了命。做晚了的手術(阿霞害怕說她有腫瘤)不僅沒有幫助,反而加快了死亡。
如今許多人引用這句名言,但他們不知道,它的作者不是別人,正是塔甫洛夫本人。幸運的是,坐在擺滿了豐盛美食的長桌子後面的人都喝得很多,並且誰也沒有注意當代最偉大的滴酒不沾的人。他儘可能地不喫辣的東西,但是可以盡情地喫沒有送到小賣部的緊缺食品。但是經過了專門選拔和飛行前培訓的航天員的觀察能力比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估計的要敏銳。
在報紙上看自己代寫的文章時,他斜穿著瀏覽熟悉的縱欄,如果有什麼地方被改過了,他哼一聲,然後把報紙扔到垃圾簍裡。
得到起草文章或報告的任務後,雅科夫·馬爾科維奇開始折騰拉伯波爾特的意識結構模型,即從盒子裡取出所需主題的思想,更新代表大會的屆次,並且如果迫不得已,很不情願地加入一個通過電話取自生活的例子。雅·馬·拉伯波爾特的著作權沒有註冊,允許所有人不註明出處地利用他的方法和材料。
「對不起,孩子……難道是我的錯嗎?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要小心。如果你一刻忘記危險,就會走上我的路。瞧,你看吧!」
衛國戰爭期間曾被俘或被扣押。
「猶太人,猶太佬……」
「問題不在這裡!我感到恥辱的是,我是俄羅斯人。你收我當義子就最好了!」
常住戶口登記地址:莫斯科,第3公園大街,59號,3號樓,94號房間。電話:269-13-44。
阿霞來到了他這裡,於是他們一起等到了平反。
「我首先是共產黨員,」他說道,「然後才是人!」
並且他不是其他黨的黨員。他感到很惋惜的是,最近履歷表中的一個欄目消失了:「在執行總路線中是否有過動搖?」因為共產黨員拉伯波爾特可以自豪並完全堅定地在晝夜的任何時間,在任何歷史時期回答這個問題:「從來沒有!」如果說他動搖過,那麼正所謂,只和總路線一起動搖。
家庭狀況:已婚。妻子拉比諾維奇·阿霞·伊薩阿科芙娜。兒子康斯坦丁,1947年生。
有時他神祕地從編輯部消失。只有馬卡爾採夫知道,拉伯波爾特待在區委或是中央。如果需要替基層的人寫,會對他說:「需要幫助他寫。」如果是中層的,那麼會說:「去吧,他會幫助你寫的。」也就是說,那個人會下指示,寫成他自己能夠寫成的那個樣子。而要是為上層寫的話,那麼塔甫洛夫就像是為中層在寫,東西在那裡經過閹割後又向上面傳遞。
他對馬卡爾採夫很好,他念著他的好處,所以乾著苦差事。但是他討厭出差。
「好吧,就算是猶太人!我在哪兒死——是在集中營鐵絲網的裡面還是外面——我無所謂。警戒塔朝兩面都開槍。可是你……」
「忙不過來了吧?」加熱利尼科夫問道。
「這應該考慮一下!」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後來尋思。「要知道斯大林本來可能收我做兒子的!我也會叫他『爸爸同志』了。」
「你的這些疤痕我都見過一百次了,」科斯佳拍了拍父親的背並把襯衣拉了下來,「可是現在你自己不也……」
現在科斯佳已經二十一歲了。他和父親不在一塊兒住,但是經常來看他。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為科斯佳租的房間付錢。準確地說,是為單間住宅中的廚房付錢:房主離開去北極地區三年,東西鎖在了房間裡,把單獨的廚房連同臥式沙發和煤氣竈以每月三十五盧布的價錢出租了。又有麻煩在等著拉伯波爾特了。從學院築壩員專業快畢業時,康斯坦丁·伊萬諾維奇·傑多夫突然急劇改變了自己年輕生活的傾向。他的夥伴們有時出現在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的家裡。他們絕不是您所認為的流氓。都來自好人家。他們彼此抄寫練習,學習現代希伯來語。前不久科斯佳順便來看父親,一進門就問道:
「哎,塔甫洛夫,塔甫洛夫!……」他充滿幻想地說道,親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三次,「應該派你到我的家鄉克魯什諾村去,格扎茨克區,就是現在的加加林區。」
「你知道笑話嗎!說一個……」
會議後,他邊低聲嘟囔著罵人話,邊把口授的發言副本收到公文包裡(它們對意克拉會有用的)。他惱火是有原因的。根據上級指示,有緊俏品的小賣部和售貨亭開會期間關閉,因為誰也不想坐在大廳裡,所有人都想擠到櫃檯前。開始給與會者發緊俏品票,以便在集會結束後領取商品。塔甫洛夫不是與會者,所以他沒資格領票。
只有通過望遠鏡。
「難道不都一樣嗎,孩子?我們這裡所有民族都平等。」
有一次,早晨把他叫到了克裡姆林宮代表大會宮並責成為「雅羅斯拉夫爾的小夥子」集體寫幾句順口溜,赫魯曉夫喜歡上了這個集體。雅羅斯拉夫爾的小夥子們晚上就演出了。讓拉伯波爾特傷心的是,他寫得最好的四句給刪除了:
關於他和曼德爾施塔姆一起坐過監獄,是雅科夫·拉伯波爾特自己講述的,但是,也許沒有這回事,或者不完全是這樣,或者是另一個曼德爾施塔姆,和俄羅斯偉大詩人同姓。因為天才的演員拉伯波爾特總是在自己本人的生活中演戲並且演得有點過頭。
此刻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捨得把自己真正的獎章送給加加林。但是拉伯波爾特沒有他在履歷表中寫明的那些政府獎勵:兩枚獎章在第二次被捕時與法西斯十字勳章一起被收走了。
大廳裡繼續鼓掌,直到值班員給加加林拿來了第二頁。「現在,當我們全體蘇聯人民……」大廳裡的聽眾,可以說,屏住了呼吸。拉伯波爾特這時忙亂地口授第三頁。「也許,諸位今天聽到了很多有趣和有益的內容,但是你們累了。所以請允許我說得簡短些……祝你們……」
「我想,同志們,我們更清楚,誰在我們邊疆區是世界主義者!」別利亞耶夫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什麼東西也不會遺漏,一切都要歸檔。」偵查員也用一句詩開了個玩笑。
要坐火箭上月球。
「我是塔甫洛夫——我身上有烙印!」他說道。
「好乾部很難遇得到。」他說道。
文學筆名:Я. 塔甫洛夫。
然後給自己開出報酬——每個看法五盧布。
「總的來說不,不更壞。」
未出過國。在國外沒有親戚。外語知識:德語(有閱讀以及表達能力)。
1955年1月4日
「拿著!拿著!我的盒子裡這種破爛每樣都有一百個。你不信?你到星星城來,我來辦通行證,我給你看……只要我到一個地方,人羣就擁抱,高興。過後我一看——勳章少了……所以根據最高蘇維埃的決定做了很多假的。要是被扯掉了——我妻子瓦麗卡用粉筆把新的擦亮然後別上。」
「如果他愛,那就讓他到這裡來建設共產主義!」
「我是十月革命的同齡人。」相識時他自我介紹說。「我宣告了新紀元的開始。您呢?在之前還是過後才?……」
「是印傑伊猶太人。」他愁眉苦臉地解釋道。
「我們有一個真正的世界主義者,儘管他是俄羅斯人。他就是話劇院的導演庫普佐夫。 我們就把他補到空缺上……」
平反後就這樣登記了下來。
「也無需改變,」美國人說服她道,「您在我們美國將仍是共產黨員。你們這裡有很多共產黨員,我們那裡很少。再說了……他畢竟是您孩子的父親……他愛您!」
他不得不好好記住自己在履歷表中的記錄的原因還有,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不能夠對任何一個問題,甚至是完全簡單的問題,回答「是」或「否」。在每個「否」裡面畢竟有一點兒「是」,而在每個「是」中有一定比例的「否」。他認為最真實的是在前一份履歷表中寫的東西,而其他的他只能猜測,某些單位比他本人更了解或更不了解其他事情。他只能有把握地說出自己現在的筆名,儘管這裡當然也各有百分之一的「是」與「否」。
雅科夫頭一件事就是去了圖書館並在那裡查明,突厥語詞「同志」源自「託瓦爾」與「依斯」,即「牲畜」與「朋友」。既然是這樣,這就徹底改變了問題。這麼說,同志就是那些像牲畜一樣行事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就是,」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說道,「首先了解你的一切然後才報告的那個人。」
1917年前未曾遭受迫害。未曾在白色政府軍隊服役。
「你們不要害怕,」他辯解說,「很快會把我關起來的!」
別利亞耶夫的女兒一年前就從戲劇學校畢業了,可是庫普佐夫固執地不讓她演主要角色。
「請問,這從什麼地方能看出來?」
「待著並且不要唧唧喳喳?嗯,謝謝!」
「嗯,是我。」
拉伯波爾特給書記寫他所有的發言和演講。
雅科夫再也沒有聽到父親的任何消息,為了避免誤解就沒有打聽過他,在履歷表中寫的也是在國外沒有親戚。在領身份證時,由於沒有出生證明,為了代替柏林,他說出了另一個好城市的名字——柏季切夫,因為它也是「柏」打頭的。並且,正如他後來自己所確信的,他做得非常有遠見。從文件中他能向民警局出示什麼呢?只有薩拉的舊護照,她革命前憑著它往返於國內外。並且當你出示什麼證件後,立刻就亂了。護照上記錄的是:「伊烏傑伊人的宗教信仰。」
當1935年斯大林同志研究基洛夫同志被殺後提交給他的機關有責任及責任不很大的人員名單時,他把一些人打上勾兒,在薩拉·拉伯波爾特的旁邊用藍鉛筆畫了個點,躊躇起來,甚至還吸了幾口煙鬥。他很熟悉薩拉。革命前他們經常見面。他把她當成了喬治亞人並且略微向她獻過殷勤。那時她幾乎是個小姑娘,像葡萄藤一樣纖細,留著黑色的辮子,而分娩後她在1919年回到俄羅斯時變得更漂亮了,除了稍稍有點發胖之外。斯大林在中央遇見了她,同志式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並建議到他的工農監察委員會工作。
證明
「我這樣對你們說吧,小貓們,」拉伯波爾特對編輯部的年輕人說道,「如果地球上有塔甫洛夫不曾替他們寫東西的人,那你們就要知道,他們和我們不志同道合!就算是的話,那也長不了!」
那天晚上,多虧了加加林,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感到輕鬆愉快。人們喝酒,他們做得太對了!不然等活到了滿頭白髮,這份福氣也就從身邊飛逝而去了。大家開始散去。只有塔甫洛夫沒有個人專車等候。加加林把他扶到了大街上。出租司機們馬上認出了他。計程車蜂擁向前,車沒停穩門就打開了。加加林對第一個司機說:
「那為了準確我們就寫『伊烏傑伊人』。」
不同時期填寫的履歷表資料
本該讓雅科夫返回前線,但是政治部主任的副官心裡盤算了一下,說不定上級還會需要寫別的文章。弄清楚列兵拉伯波爾特懂德語後,他帶上他去了方面軍司令部。舊罪被一筆勾銷。拉伯波爾特被派去歸方面軍政治部7處(負責對敵方軍隊及居民工作)指揮。
會議結束時貴賓加加林趕來了。他此前不得不在其他兩個集會上發言,所以耽擱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不比加加林輕鬆,但是趁著整個大廳起立鼓掌歡迎上半身掛滿了各國勳章的朝氣蓬勃的航天員時,拉伯波爾特趕著口授完了第一頁:「我謹代表我的飛行員航天員同志們以及我本人……我對我的第一次宇宙飛行記憶猶新……雛鷹在學習飛翔……」戴著紅色袖標的值班員把這一頁給加加林送去,趁著他在講臺上念這一頁時,拉伯波爾特口授第二頁,但是沒來得及。加加林提前說完後看了看主席團。大廳裡開始鼓掌。
「當回好人吧,拉波!」別人求他辦事時說道。
「或許他忘了他是共產黨員!」變得很激動的薩拉向客人喊道。「不過請轉告他,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自己的信仰!」
社會出身:職員。
「不最好!你要相信,在這個國家最好只當俄羅斯人。」
喫到了自己的二十五年後,拉伯波爾特到了卡拉幹達,德國戰俘在這裡服刑。自然,委託他在戰俘中用德語進行宣傳,好讓他們永遠留在哈薩克並在這裡建設共產主義社會。此外,他又辦起了牆報,這次叫做《爭取提前釋放!》。政治犯沒有被提前釋放過,但是從教育新人的角度看寫這個是有必要的,不過,這次他只坐了四年牢。1955年他被釋放,先是憑黑籍證定居,這個證件對他是寶貴的紀念:
畢竟這要好些。正如偵訊中所調查清楚的,來自工作室的其他雕塑家特意雕了一個沉重的雕像。宮殿建在沼澤地上,因此列寧雕像會倒塌在對面的政府大樓上。所以雅科夫·拉伯波爾特總算倖免了。他被特別會議不經公審判決,他得到了因背叛祖國應得的十年,這個刑期因反對蘇聯各民族友誼的言論(他叫自己是猶太佬)而加倍,於是他從盧比揚卡監獄被送到克拉斯諾普列斯年斯克轉押站,從那裡被送到位於符拉迪沃斯託克附近的第二契卡解送犯集中營。
蘇聯內務部134警備司令部
雅沙的媽媽被捕了。她從盧比揚卡監獄給斯大林寫了一封憤慨的信:「科巴!我要求你立即把我釋放。要知道這是卑鄙的——向一個女人報私仇!」因為「卑鄙」和「我要求」這些話拉伯波爾特被槍決了。
報界對他很熟悉,因此他不久後開始代理政治教育部編輯這件事,沒有讓任何人感到驚訝。在這一時期,決定在所有報紙成立這樣的部。這是必要的,塔甫洛夫認為。要知道借赫魯曉夫鄭重地預告,這一代蘇聯印傑伊人就將生活在共產主義社會。這個部的任務是使老人們對新的困難有思想準備。沒有思想準備他們會很困難的。
「你會成為一個好集體農莊主席:你不會喝酒,可你會強迫人們喝。」
「你沒撒謊?」局長懷疑地看著。
「猶太人。」
「可數量問題該怎麼辦?」扎洛夫問道。
在集中營,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立刻而且是長久地給嚇唬住了。第一天,在他排隊領定量的口糧時,有人把個重東西壓在他身上。拉伯波爾特沒有站穩摔倒了,而後面的人哈哈大笑起來。倒在他身上的是一個在嚴寒中凍硬了的人,兩個刑事犯從後面扶著他,但是沒有扶住。拉伯波爾特站了起來並把死人一直攙扶到了分發的小窗口,幹輕活的犯人沒看清就從窗口裡發給了死人一份口糧,口糧被刑事犯們麻利地接住了。
他從學院被派遣去為蘇維埃宮的屋頂雕刻一尊一百米高的列寧雕像。宮殿建在莫斯科河的岸邊,在被炸毀的耶穌救世主大教堂的原址上。工農出身的雕刻家們開始和印傑伊人拉伯波爾特開起小玩笑來,結果,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身上的民族感在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澎湃起來。於是他向民警局遞交了改變自己民族的申請,要求在身份證裡寫上「猶太人」,但是如果這不行,那麼他同意任何其他一個民族,只要這樣的民族存在。
「Kameraden!Achtung!」他用激昂的嗓音說道,說話盡量不帶口音。「Wir sind von der PK. Sonderauftrag des Oberkommandos. Eingehender darf ich nicht sagen. Wir mussen noch heute im Rucken der Iwans sein……Doch diese verdammten Landstrassen! Los! Greift alle zu! Feste! Der deut-sche Soldat muss mit dem russischen Strassendreck fertig werden. Hei-Ruck!.」
「好像我已經解釋過了,父親,他們不是我父母。他們只是肖像,其他什麼也不是!」
「叫你舌上長瘡!」阿霞大聲說道。「寧願讓他們有不好的想法。」
於是他講解藝術方法。「我們一致贊成(譴責、抗議、痛斥、要求)。」關於我國衛星發射,原子破冰船下水,要有合適的發言人和合適的地點……
「你憑良心說,雅科夫·馬爾科維奇!」
這樣一來,您可以想象,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拉伯波爾特既不是雅科夫,也不是馬爾科維奇,也不是拉伯波爾特。他出生的日期不確定並且出生地絕對不是柏季切夫。他沒有加入現有的任何一個民族,因此他只有成為蘇聯一個新民族的始祖和代表——印傑伊人。
他總是努力避免行動,拖到最後一刻,直到已經不需要決定了。至於建議別人該怎麼做,沒有人比他更擅長。但他隨即會補充道:
「是嗎?!跟我走吧!」
我們的火車頭,向前飛奔!
薩拉·拉伯波爾特成了工農監察委員會副主席瓦爾拉姆·阿瓦涅索夫的打字員,他與捷爾任斯基在業務上有密切的接觸。然而斯大林不喜歡自己的副手,因為他總是有反對意見,他怎麼也不能不提出這些意見。傳說,這裡還摻雜了喬治亞人向來不喜歡亞美尼亞人的因素,但這不是實情。把薩拉安插在阿瓦涅索夫身邊後,斯大林開始邀請她到自己在巴爾維哈的別墅去,與她在林中散步。有一次在小道上,當斯大林似乎是偶然地把手放在了薩拉的腰部以下時,弗拉基米爾·伊裡奇迎面碰見了他們。他停了下來,並以他特有的直率和頑皮用一個手指威嚇道:
「我們這裡一切都是文明的。你們是明白的,沒有任何偽造的東西!」
加加林從他旁邊走了過去,停了下來,折返過來。
「反響——我告訴你們!就是人民的聲音。」他對新聞系的女實習生們解釋道。「請回答我,我們優秀的蘇聯作家在寫什麼?長篇反響小說,中篇反響小說。詩歌——不言而喻!這些你們喜愛的蘇聯詩人——是職業應聲筒。當然了,我能寫得更好的,但是我給他們打電話,好讓同志們多掙點……並且讓人愉快的是:代表人民發言,不用負任何責任!但是我要告訴你們:替別人寫——需要有內在的真正藝術。每個傻瓜都會為自己寫。可這裡得進入角色。不,反響——同學們,這是前程遠大的文學。你們看!」
他的媽媽薩拉·拉伯波爾特出生在烏克蘭,出生在真正的猶太人居住區。她向兒子講述,年輕時,當警察局開始監視她——一個流放後非法居住在彼得堡的女布爾什維克後,她離開那裡去了柏林,並在那裡認識了一位真正的德國共產黨員。也許,他也是猶太人,但也許不是。薩拉·拉伯波爾特回憶道,1917年1月13日,在柏林的猶太教堂,在她父母(薩拉的父親有一所鍾錶作坊)的堅持下,拉比是如何給她的男孩行割禮並在書中用揚克爾的名字在這天記錄下他的出生的。
當然,他想活著留下來,因此根據現實的可能性在集中營尋求最佳的途徑。他辦牆報《支持突擊勞動》,為牆報寫短文,按照他本人的說法,內容是講勞動是如何打擊囚犯的。此外,他用黏土塑成了集中營營長的半身塑像,但是黏土乾裂了,於是「營長」身上爆出了裂紋。
「你要知道,爸,這很難解釋……媽媽說過,猶太丈夫的俄羅斯妻子覺得自己是猶太女人。」
「同志們!請允許我提議為坐在我們宴席上最謙虛的人乾杯。我們不認識他,可他認識我們:他為我們大家寫了發言稿。這就是……你叫什麼?」
「你準備要出嫁了,兒子。」
「伊烏傑伊人就是猶太人。」
他們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家裡。誰也沒有發現他們不在,而他們自己對此沒有聲張。反正也不會相信他們的,而且不然雅科夫會因為再次背叛祖國而再次被判十年。
拉伯波爾特到底還是到了敵佔區,但也是偶然的,儘管他在履歷表中沒有寫這件事。羅科索夫斯基的部隊後撤以拉平戰線,而大功率廣播裝置由於下雨,夜間陷在了黏土路中。透過像漏鬥一樣的小窗戶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看到,他被一個排的德國士兵包圍了。幸運的是,他們喝得醉醺醺的。拉伯波爾特把擴音器開到了最大聲:
「你是個怪人,爸!難道你到現在還幼稚地以為,從4月1日起會下令取消反猶太主義?就算會是這樣,那也是愚人節的笑話……」
在報社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負責「而喫的是俄羅斯脂油」欄目,名稱他取自當時一則著名的寓言,並且用來自阿爾泰邊疆區世界主義者生活的真實事例加以充實。阿爾泰沒有脂油,但是欄目聽起來好聽。無論如何,拉伯波爾特仍然幼稚並且沒有料到,文章、詩歌,甚至包括口頭言論,這些和履歷表一樣,也是告發的材料。而且已經不單是對自己告發的材料。
「爸,你能給四百盧布嗎?收齊錢後我們就還。同學們弄到了一本猶太百科全書……」
在播音室中,廣播員的位子挨著司機。配備喇叭的汽車開得盡量靠近前沿,在樹林邊上偽裝起來並呼籲德國人投降,因為對他們來說戰爭無論如何都已輸掉了。前囚犯,印傑伊資產階級共和國反間諜機關走狗的聲音在我們的部隊中聽得很清楚,並且順風時甚至傳到了敵人那裡。但是履歷表中的外語知識填寫得不準確:瓦解敵方軍隊之教導員雅科夫·拉伯波爾特說德語帶點口音。所以戰壕裡的德國人把他的號召當做幽默節目,這提高了德國軍隊的士氣。
「要想不被當成反猶太主義者,你就把猶太佬叫做世界主義者。」在家裡他向阿霞解釋黨在這個領域中的總路線。
很快世界主義者們被送去修貝加爾-阿穆爾幹線(原來,它在那時已經建設了)。但是現在所有的熟人都開始認為,既然放過了拉伯波爾特,那麼這不是沒有原因的,於是開始提防他。
「現在不會立刻就關起來!」
這就是雅科夫(揚克爾)·馬爾科維奇(梅耶爾維奇)·拉伯波爾特,筆名為《勞動真理報》讀者所熟悉的「塔甫洛夫」。
「別影響我,」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把他趕走了,「您去主席團吧。」
女身份證登記員用漂亮的字體抄寫這個詞時,把「伊烏傑伊人」寫成了「印傑伊人」。而當他表示了驚訝後,她安慰說:
她死後,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自己不知不覺地變得邋遢起來。他洗襯衣的次數越來越少,而褲子根本就不熨。打字室的女人們給他縫扣子,而襪子穿破後他才脫下來,再買雙新的,上班時在桌子底下換上。但是有一次他在商店裡問有沒有皮帽子。舊帽子縮水了,他的大腦袋戴不上,可是戴鴨舌帽嫌冷。商店裡當然沒有帽子,但是滯銷的大號進口英國禮帽到貨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排隊買了一頂,因為大家都買了。他沒有想到這樣做的結果。《勞動真理報》廣泛討論了塔甫洛夫的新禮帽。人們來到他的辦公室,摸一摸,要求戴上並走一走。帶黑色帶子的灰色禮帽在英國是喪葬場合戴的,但是在莫斯科大家都異常興奮。
黨務及社會工作:《勞動真理報》編輯部黨委會委員,編輯部工會基層委員會委員(羣眾文化部)。
在學院雅科夫得以隱瞞他的母親被關起來的情況,一切也都順利地結束了。遺憾的只是,他,革命者和革命女性的兒子,不能寫這個,最初因為是外國父親的兒子,然後因為是被鎮壓母親的兒子,而後來是為了免於被指責他以前隱瞞了真相。雅科夫·馬爾科維奇領會得不比別人差,履歷表就是告發自己,因此他不急於寫入細節。但是他不再著急時,已經是在喫了虧之後。
「主要的是,寫得簡短的地方好。一兩句說完就鼓掌了。」
「聽我說,朋友!把這位航天員送回家。他有點喝多了。給你拿著這個!……」
說實在的,編輯部的許多人覺得這段歷史不足為信,但是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是這樣講述的,如果不相信他,還能相信誰呢?在偉大勝利的前一年作為獎勵恢復了他的黨籍。
操他媽該多好啊。
像所有特別偉大的人一樣,他有時用第三人稱說自己。通常,當需要他緊急參與時,會滿足他,創造條件。並且如果允許他在內部小賣部買東西,那就是他起草的發言迅速並且完全符合要求。而什麼時候要求什麼,他永遠比那些下指示的人更清楚。但如果是試著打電話請他帶來寫好的報告的話,他會答覆說,當然他會盡量寫好,但在編輯部這裡完全沒有做如此責任重大的工作的條件。你們是理解的——報紙!喧嘩,吵嚷,鬧哄哄的……於是他拖到最後一刻,直到給他開出出入證。在裡面他首先去小賣部給阿霞買一小罐螃蟹,一小塊白魚,一根燻腸,冬天他會買新鮮的西紅柿和香蕉。把緊俏品塞滿公文包後,他會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放著意克拉。意克拉就是拉伯波爾特的意識形態結構模型,這是一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詞、句子、引文和整個段落,並按主題排列在盛紅色莫斯科牌香水的紙盒子裡。
「他認為,臨時性能激勵我。」拉伯波爾特苦笑道。「我的朋友米沙·斯威特洛夫說過,他喜愛的詞是『金額大寫』……」
搜查時找到了一個裝著德國勳章的小盒子,它是雅科夫從前線帶回來的。小盒子被拿走了,於是案卷中出現了所有等級的鐵十字勳章清單,這些勳章是被告人,原少尉拉伯波爾特因間諜活動而受到的嘉獎,這次是為法西斯德國服務。累犯當然再次招認了一切,而偵查員問道:
「是不會放我出國的,姑娘們。而我自己不會放自己結婚的。總而言之,我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買所有這些東西,以便在埋葬我時有穿的……只要來得及還清欠債就好了!我幹嗎碰上了這頂帽子?現在我得想著衣服。可什麼時間工作呢?」
「都看到了吧?」他抱怨道。「他們自己這是在想什麼?給改寫了。他們認為比我更有堅定性!」
政府獎勵:「對德國勝利」獎章,「對日本勝利」獎章。
「萬歲!」士兵們把手向前舉起喊道。
1917年1月13日(公曆26日)生於柏季切夫市。
「您倒是仔細看看我。」
「真的是猶太人?」
科斯佳實際上是阿霞和雅沙的同年級同學,舞臺美工萬尼亞·傑多夫與他的妻子麗塔,一個長得像聖母的女演員的兒子,他們在拉伯波爾特之前被捕。本應立刻把孩子送到內務人民委員會的兒童收容所的,卻把「祖國叛徒家庭小成員」一個人忘在了房間裡。拉伯波爾特夫婦決定做他的監護人,而不是收為義子,為的是但願別毀了他的前途,萬一出什麼事呢!
想看我今朝成就,
死人領了兩天的份糧,而夜裡刑事犯們把他藏起來。拉伯波爾特開始覺得死囚犯的面孔熟悉。他毫不懷疑,這是個猶太人。猜測在第三天得到了證實,這天警衛發現了屍體並根據牌號查出了姓氏。這是囚犯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傳說,是刑事犯在上級的好意下殺死他的。對於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詩人曼德爾施塔姆與這個曼德爾施塔姆沒有立即合成一個整體。拉伯波爾特只是有點遺憾,他們相識得有點晚了。
「就是從那時起,拉比開了個頭,」拉伯波爾特抱怨說,「誰願意都可以給我行割禮。」
「是你給我寫的發言?」
發動機咆哮了起來,士兵們開始高喊來彼此鼓舞。輪子陷入了褐色的泥漿裡,但是離鵝卵石路面不遠了。感到輪胎下堅實的地面後,拉伯波爾特再次拿起了麥克風:
「外國的也做了很多——銅的和玻璃的。那你以為呢?鑽石的?……好了,保重!」
記者塔甫洛夫事實上早就是該部的編輯了。一年年在過去,可是沒有批準他。要是俄羅斯人在他的位置早就生氣走人了。但拉伯波爾特儘管是印傑伊族的,可畢竟主要是猶太人,所以他不能輕易拋棄位置。
「你不是情報站長,」偵查員糾正他道,「而是被情報站長們策反了,明白了?」
拉伯波爾特再一次地走運了:他只有兩處輕傷,所以甚至沒有把他從野戰醫院送到後方。外科醫生也是個猶太人,所以吩咐他在醫院出版報紙《為了歸隊!》。方面軍政治部主任的副官看到了這份報紙,他在這裡打針治療意外得上的性病。當時要求副官為《真理報》準備一篇文章。一日三餐有保證的拉伯波爾特躺在牀上用一天寫完了這篇文章,而一星期後就已經在《真理報》上看到了這篇署名羅科索夫斯基的文章。
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猛地撩起襯衣並轉身讓背朝向科斯佳,讓他看歪曲的紅色疤痕。
他表達過先進工人與政治工作人員,女擠奶員和女養豬員,工廠廠長與商店經理,黨務與工會工作人員,部隊首長與英雄,獲獎者和代表,作家和作曲家,以及向青年致敬的老前輩與受委託向老前輩致敬的少先隊員們的思想。他也可以替印傑伊共和國總統寫,如果這樣的人現身的話。發言人本人拿報酬並認為這是他們理所應得的。而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有時得到的只是握手。
職務:《勞動真理報》勞動者共產主義教育部代理編輯。
「真是笨蛋!」偵查員說道。「誰知道好玩的笑話,我給十年,而誰不知道,我給二十五年。你呀,還世界主義者呢!……」
他從胸前拽下來一樣東西放在了拉伯波爾特的手心裡,並親自把他的手指攥起來。昏暗中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把手掌舉到眼前。
身份證號:ⅢНМNo.844283。發證機關:莫斯科市第104民警分局。發證時間:1956年6月18日。
「我說,但請注意:我自己的也屬於黨。」
特此證明。有效期至1956年12月31日。
「小賣部狗屁沒有時當然會簡短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想著自己的事情。
列兵雅科夫·拉伯波爾特領到了一百克酒精(內服)以及裝在兩個瓶子裡的一升煤油(拿在手裡),在坦克附近躺下並等待著。但是向他軋過來的坦克在兩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坦克的燃料用得比拉伯波爾特的稍微快了一點兒。雅科夫站了起來並想走向自己人,但是被我們的衝鋒槍手擊中,槍手們走在橫隊的後面以鼓舞懲戒營的士兵。
「在那裡看到的一切我寫不出來,」他解釋說,「可是我在這裡也可以編造。」
「好在你不是赫魯曉夫,尤拉齊卡,不然就會派我去了!」
「好,再見,塔甫洛夫!」加加林再次擁抱並親了親拉伯波爾特。「你尊敬我嗎?給你,朋友,留做紀念!」
「就算是這樣!可你是共青團員,未來的工程師。畢竟這比意識形態要乾淨。嗯,你會入黨的,當然前提是還沒在猶太教堂附近拍下你的照片。還是你不知道,希伯來語教科書的責任追究起來和反蘇材料一樣?還是你想落入國際猶太復國主義的圈套中?」
「難道我是在勸阻你嗎,科斯佳?我只是在懇求……畢竟坐牢和自由完全是兩碼事!」
由於新的禮帽,拉伯波爾特其餘穿戴中的缺點開始惹人注目。人們建議他買一套新西服(現在有不貴的波蘭西服),襯衣(常有東德來的)。提出和他一起去商店,借給他錢。結果是,他通過走後門又給自己買了件灰色的南斯拉夫大衣。而打字室的女人們一人湊兩盧布送給他一條韓國的綠色格子圍巾作為生日禮物。還差兩盧布,於是從壽星那裡徵收了上來。
「塔甫洛夫。」拉伯波爾特含糊地說道。
「謝謝,同志們!」他喊道。「勝利!」
「你怎麼不喝酒呀?」加加林摟住他的肩膀問道。「你現在就幹一杯。上級的指示,明白了?」他站了起來,意外地打了個嗝兒,揮手讓說話的人們安靜,然後說道:
「這可是列寧勳章呀?」他害怕了,因為已經由於勳章坐過一次牢了。「你發瘋了!」
有一次派了車來接他。在圓柱廳的青年思想工作會議快開始了,可是卻建議緊急替換部分報告。他還是首先找到了小賣部。而整個大廳的人在坐等著。但是小賣部已經關門了。塔甫洛夫走進了主席團休息室,把公文包放在靠自己近點兒的地方(以防萬一給別人偷走),拿出了盛著自己意克拉的盒子,問清楚會議主題後,開始向女打字員口授主席的開幕詞。塔甫洛夫口授完後,主席開始講。接下來進行得很順利:他口授完了誰的稿子,那個發言人就要求發言並爬上講臺。
加加林領著拉伯波爾特,讓他坐在宴會桌旁自己的身邊,親自給他倒了第一杯酒。周圍坐著主席團全體成員。按職務高低舉杯祝酒。拉伯波爾特和所有人碰杯,大家站起來時,他也站起來,但是自己沒有喝。他的胃在集中營時徹底搞壞了。如果不是阿霞每天早晨給他用燕麥熬汁湯並且夜裡熬稀羹的話,就憑他的遊走性胃潰瘍,膽囊炎,經常性便祕和做夢都但願不要夢見的嚴重的痔瘡,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就得一直待在醫院了。
填不完的表格的其他欄目到底還是讓他苦惱,迫使他和謊言為伍。讓他苦惱的不是謊言。只不過因為他寫的所有其他謊言只會誇獎他。而因為履歷表中的謊言可能會收拾他。有一次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出錯了——在「黨籍」一欄中他寫的是:「沒有」。他一夜沒睡,早晨沒刮臉就跑入編輯部主任卡申的辦公室,趕緊改了過來,過後一整天都捂著心口。
這時雅沙·拉伯波爾特在自顧自地學習當雕刻家。他夢想成為一名雕刻雕塑家。他的畢業作品叫做「列寧與斯大林在戈爾基村」。斯大林來了,他們坐在長凳上,於是列寧充滿激|情地講述未來,而斯大林充滿靈感地發展列寧的原理。這裡存在一個微小的歷史牽強之處:在拉伯波爾特為永恆而定格的時期,列寧已經不能說話了。但是從某種主義的觀點來看,一切都是正確的。
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無止境的墜落
「憑什麼樣的良心?」拉伯波爾特瞬間反應道。「我有兩個良心:一個是黨的,另一個是自己的。」
一次犯人們在澡堂洗澡。拉伯波爾特是剩下的最後一個,全身是肥皁沫。這時放婦女進入了澡堂。拯救了拉伯波爾特的只是一個情形,他慌了手腳。他下意識地輕輕劃動雙手,好像在洗澡的樣子,整個人坐在肥皁沫中,這時人們從門外喊道,戰爭開始了。要不是肥皁沫,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可能就會「妻妾成羣」了。並且可能英勇地犧牲在裡面,如果饑渴的婦女們發現他的話。
「是的,我胡說八道並且不在乎他們,兒子,因為我沒什麼可顧忌的。我年過五十了,可我是個年老體衰的人。我連小寫的人都不是。要是仔細鑒別,那麼我甚至不是猶太人。」
「別告訴任何人是我出的主意!」
他最害怕的就是笑話。他幹什麼還要惹這個麻煩?
整個戰爭期間他和同年級同學阿霞·拉比諾維奇通信,他和她從來沒有過什麼,但是他被捕後她給他送來過轉交的東西。阿霞被疏散到了阿爾泰,因此她住在比斯克,成了中學的美術教師。對德戰爭結束後,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所在的部隊被調往日本戰線。他們被送到那裡也是在這場戰爭結束的前夕,而不久就讓他們複員了。從遠東他當然去了比斯克,但是在途中,在巴爾瑙爾,他遇到了同年級同學瓦夏·庫普佐夫,後者當了那裡話劇院的總導演。他幫助雅科夫·馬爾科維奇進了邊疆區報紙《阿爾泰真理報》工作。阿霞搬到了巴爾瑙爾,然後他們可以說結婚了。
拉伯波爾特斷言,如果按照《勞動真理報》的平均標準向他支付他寫的履歷表、生平自述以及他為自己杜撰的鑒定書的稿酬的話,那麼用這些錢他可以買棟別墅。然而儘管非常不喜歡履歷表,他很高興回答某些問題。例如,他毫不猶豫地寫道,1917年前沒有遭受過訴訟並且沒有在白色政府軍隊中服役過,因為大致在那時候他剛剛出生。
「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現在您想去哪兒都可以。出國也行,結婚也行。」
「憑自己的說!」
公民拉伯波爾特·雅·馬,1917年生,柏季切夫市生人,印傑伊族。他的工作資格為德語,作為特別移民允許他僅限在卡拉幹達及卡拉幹達鐵路馬伊庫杜克站範圍內居住。拉伯波爾特·雅·馬的戶口登記住址為:馬伊庫杜克站,18號簡易宿舍。未被剝奪政治權利。
一次一個外國人來找他們。母親這時在人民委員會當打字員。那人俄語講得還行,轉達了問候和包裹。他說服母親離開此地去找父親,原來父親早就移居到了美國,並且在那裡有自己的一攤子小生意。
您也許不會相信,但是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對足足上百張,或許更多的他曾不得不填寫的履歷表中的問題的所有回答都記得滾瓜爛熟。這非常重要,為的是避免在某項中偶然寫錯。不知為什麼,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總是把「寫錯」這個詞的重音放在開頭,儘管他的意思僅僅是詞的「流淌」。他堅決認為,每個蘇聯人在去世後也要記住這些回答,因為不清楚沒有履歷表是否會接收俄羅斯人,更不要說猶太人了,不接收就要下地獄,至於上天堂,那這完全可以肯定——不會的。
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最喜歡的是反響。啊,他是個製造反響的高手!每個事件之後,當上面下達命令在報紙中表達全民情感時,他坐在電話邊並迅速找到廠長和油漆工、演員、院士、計程車司機中的合適人選。他通過電話連珠炮似的向他們宣讀他們應該說的內容,並說道:
「可要是我不想在這個國家呢?我的朋友們至少有希望出去。你和媽媽把我登記成了俄羅斯人,連希望也剝奪了!」
當時利用集中營的盜竊犯補足懲戒營的編製到前線去。作為政治犯,拉伯波爾特沒能贏得這種信任,但是年輕的盜竊犯沒有補充夠定額。並且由於羅科索夫斯基司令部的個人代表知道,掛滿了燃燒瓶的懲戒營士兵將被投入到德國人的坦克底下,他更感興趣的不是他們的觀點,而是他們奔跑的能力。把政治犯們排成了橫隊並下達了命令:「跑步走!」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在自己的橫隊中第三個跑到了終點,要的可是每隊三個人,於是他到了前線。
民族:印傑伊猶太人。
「讓你一直當代理對馬卡爾採夫有好處!」同事們憤慨地說道。
但是由於嚴寒帽子邊很快翹了起來,大衣在地鐵裡磨破了,西服磨得發亮了,半高豄皮鞋穿歪了,而東德來的襯衣讓塔甫洛夫剪下了硬領子,當做內衣穿了起來,在外面套上一件不會弄髒的深灰色絨線衫。於是一切走上了正軌。
用藍鉛筆畫了個點後,斯大林首先回憶起,薩拉年輕 時皮膚很美。但隨後想起的是讓他遭受的委屈。他還想起了此時已經死了的阿瓦涅索夫。阿瓦涅索夫是個非常自私的人。當1918年克裡姆林宮警備司令馬裡科夫來找他並問如何處理打傷列寧的芬妮·卡普蘭時,阿瓦涅索夫自己下令槍斃她,甚至都沒有交換意見。他準是想得到列寧的賞識,而對他,斯大林,不予理睬。順便說一句,卡普蘭是猶太人。而且似乎薩拉說過,革命前和她認識。斯大林同志又考慮了一小會兒,在名單中拉伯波爾特姓的旁邊打上了勾兒並斜著附上:「是否與謀殺列寧未遂案有牽連?」
「這是文化教育處處長用帶鐵扣的皮帶稍微抽了抽我,因為在牆報上列舉我國所有和睦民族時,我在其他民族中提到了——猶太人……」
明白就這麼著是不會得手之後,斯大林向她求了婚,答應一旦她同意,他就和妻子離婚。但是薩拉不知為什麼拒絕了他。斯大林再也沒有邀請過她去郊遊。
「難道說『伊烏傑伊人』比『猶太人』更壞?」
1933年在莫斯科領身份證時,他登記的名字是雅科夫。薩拉管自己的前夫叫馬克,同志們叫他梅耶爾。從來沒有用過他的真名。在猶太教堂是用父親的姓揚克爾登記的,但是孩子還小的時候,他們家裡沒有提起過父親;他留在了德國,而薩拉在革命後回到了俄羅斯,她害怕兒子無意中說出去!她推測,既然他父親不寫信,就說明他在地下。因此她給兒子寫上了自己的姓。
到處都很願意刊登他的文章,到處都允許他填寫履歷表,但是甚至蹩腳的企業內部報紙也不錄用他為編製內人員。剛剛被任命為主編的馬卡爾採夫那時比現在還更果斷和有魄力,向他提出擔任文學編輯職務的建議。這是個小得可憐,但固定的飯碗,所以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立即同意了。這時他在徒勞地爭取恢復黨籍。
黨籍:1958年起為蘇共黨員。黨員證編號:61537813。
1917年後曾於1938—1941年及1944—1951年遭受迫害。已完全恢複名譽。
拉伯波爾特一家從頭開始了生活。他們得以在莫斯科報上了戶口並慢慢地分到了一個單間住宅。阿霞胖得走了形,老得很厲害,她去幼兒園當了教育專家。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給自己想出了個筆名,開始給報紙和雜誌寫文章。他沒有回憶舊事,只是當他坐下來寫東西時,首先把一個長形白麵包切成片,在每片上放上香腸和乳酪並把它們按國際象棋的次序在桌子上擺上。他寫了幾行,然後說:「將軍!」隨後走一步棋:把帶香腸的麵包片放進自己嘴裡。在集中營他曾不得不用鏟子從泔水池裡掏出馬鈴薯皮,放在鏟子上再在篝火上烤。多年後甚至在喫過豐盛的午餐後,飢餓的感覺也不曾離開過他。
「你以為呢?也許,我是在裝樣子。來,喝吧,咱們說好了的,乾杯!……」
「我認為,工農監察委員會主席與阿瓦涅索夫的女祕書之間有小資產階級關係,啊?應該讓工農監察委員會反對他們!」
拉伯波爾特安葬妻子後已經三年了,可他還是沒能平靜下來。怎麼會這樣?他繼續地愛著她並固執地在履歷表中填寫她的名字,就像她還活著。人們一次也沒有向他指出這一點,這個事實說明,我們這裡是相信人們的。然而就是在涉及兒子這方面,他的表格資料也是假的。
「你母親到底是什麼人呀?」民警局長問道。
「可要想在我們這裡治病,」他說道,「需要有一副鐵打的身體。」
「好了!別害怕,我親愛的猶太人!……」
「他知道!就算關押得不那麼多。由此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得出的結論就是,自由中稍稍變得更像監獄了,僅此而已。所以,聽我說:你最好還是待著並且……」
讓事情複雜化的是,他曾兩次坐牢,因此黨委會一直拖延對他的問題作出決定。又是馬卡爾採夫幫了忙,但是有了新黨員證,以前的全部黨齡都消失了。這才是最令人委屈的:拉伯波爾特夢想等到成為老布爾什維克並得到個人特定退休金的日子。
麻煩拖後了不到一年。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同志」一詞源自突厥語。他在哪裡看到這個的,自己也記不準確了,好像是在詞源詞典中。可主要的是,他幹嗎看到了?鬼迷心竅了,硬要搞這些語文學新花樣!通過傳票傳訊了他。年輕可愛的偵查員的桌子上放著這篇文章以及已經立案的反「同志」一詞言論案的案卷。順便說一句,文章裡說道,俄語是世界上最偉大、最強有力、最真實和最自由的語言,但是偵查員恰恰對這個不感興趣。這次沒有接受轉交的東西,而是十分粗魯地把阿霞推搡了出來。由於這時邊疆區委書記別利亞耶夫也被逮捕了,順便翻起了舊賬,忘本的世界主義者拉伯波爾特以前曾企圖逃避應得的懲罰。而來自編輯部的情報員補充報告說,被告是這樣朗誦一首著名歌曲的領唱部的:
「這印傑伊到底是什麼民族呀?」民警局的人們又問他道,把集中營的文件看來看去。
「好的,好的!」對方難為情起來,然後回去了。
「是猶太人!」
加加林遞給司機一張揉皺了的五盧布鈔票。他自己也處在飛行後狀態。
「兒子,我哪兒來這些錢?你是知道的,媽媽生病時,我們把錢都花在給醫生送禮上了。明天不會晚吧?到時我借債。可是你要百科全書幹什麼?等普弭節到了,我本來就會告訴你的……」
「什麼叫改成任何其他的?」民警分局局長問道。「實際上你是什麼人?」
「你沒稿子也行?」雅科夫·馬爾科維奇驚訝地問道。
他用兒童積木搭小房子。「兩段是女養豬員的,兩段是女擠奶員的——這就是給你們的節日禮物。」他哼唱道。在例行會議、會見、會談、協商、集會、論壇、研討會、討論會、學術討論會、大會甚至是代表大會前夕他用剪刀工作。他製造出報告、演講、發言、致詞、集體信、決議、各類賀詞、對後代的訓示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不一而足。如果有人認為,不用完全按照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寫的方案進行大會、積極分子會議及全會,這樣的同志就是反猶太主義者。除非是主持人在末尾脫離講稿時又問又答道:「誰贊成?一致通過。」但是他隨後又看了一眼經批準的思想指南:「同志們,請允許我代表你們熱烈感謝我們親愛的中央委員會以及……本人。」
答應了他調查清楚並給了張新表格填寫。夜裡來人抓他了。在審訊中他得知,他為印傑伊共和國從事間諜活動,甚至都沒有打他。讓他在沒有食物和水的情況下休息了兩天,然後給他喫了鯡魚。又過了兩天,在思念水時他想了起來,他的確是資產階級共和國印傑伊國家安全部門的情報站長。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害怕的只是,會強迫他在地圖上指出印傑伊來。但是沒有迫使他這麼做。
優秀的詩人亞歷山大·扎洛夫在一個穿便服的藝術理論家的陪同下,從莫斯科趕來對阿爾泰忘本的世界主義者進行鬥爭。根據計劃,阿爾泰邊疆區屬於某個民族的所有文化和藝術工作者都應該劃為世界主義者。邊疆區黨委第一書記別利亞耶夫和兩位客人一起審閱準備出來的名單。當輪到拉伯波爾特時,區委書記輕輕撓了撓面頰並把他勾掉了。
「為什麼?」
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內務部偵緝處助理什庫洛夫
「為我們的塔甫洛夫同志!烏拉!」
義務兵役人員,尉官,少尉。適合非戰鬥部門勤務。在第一次動員的第二天應到納羅-福明斯克區兵役委員會報到,如該委員會撤銷,到沃洛科拉姆斯克市中學報到(雅·馬·拉伯波爾特軍人證粘貼頁)。軍人證號碼:No.ТК1683774。
以前是否為蘇共黨員:1934—1938年及1944—1951年曾為蘇共黨員。未曾加入其他黨。執行黨的路線中沒有動搖過。
蘇聯列寧共產主義青年團中央第一書記加熱利尼科夫親自出來到休息室,問是怎麼回事。他在對著女打字員嘟噥著什麼的拉伯波爾特身邊停了下來,並很有興趣地觀察著這個過程。
「憑共青團員的信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