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不會強迫我自願地把它送到盧比揚卡廣場去吧?」
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下來到了大理石前廳,把白大褂交給了存衣室女工作人員,然後哼哧著費力地穿上了大衣,這時季娜伊達·安德烈耶芙娜走到了他跟前。
「吉努莉亞!」馬卡爾採夫拍了拍她的手。「別在這裡坐著了。鮑裡卡會回家喫午飯,可你卻不在。別為我擔心。我這裡要和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稍微聊一聊報紙的事情,你對這個沒興趣……」
他閉上眼睛進入了半睡狀態,而季娜伊達用蘸著防褥瘡酒精的小塊棉花擦拭了他的背,直到尾骨。她又坐了下來,翻開了《勞動真理報》並瀏覽著。有時她會這樣做,但只是當著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她想的是,她多麼成功地給病房女醫生送了份昂貴的禮物。打聽到女醫生有個半大的兒子後,她用丈夫最近一次出國剩下的美元在外匯商店「小白樺」買了牛仔服和日本表。女醫生十分高興並馬上告訴說,通過很好的私人關係別人已經答應給她弄到新型的瑞士成藥,並且她會把它用到馬卡爾採夫身上。季娜伊達·安德烈耶芙娜答應給她買到日本傘並順便問了她鞋子的號碼,之後她們道了別,彼此很滿意。自然,沒有任何必要告訴丈夫這事。
「哪裡的話,怎麼會呢?」
「在中間就在中間……我把它藏在編輯部之外,對嗎?」
「是您?」拉伯波爾特驚訝地問道。「難道您沒有走?」
「正是!這麼說,你能辦到?」
「胡說八道!」
「不,真難以設想,吉娜!」當妻子剛剛在他身邊坐下,他就憤怒地對她說。「版面上充斥的是什麼內容?為小事瞎忙活,而我對他們重複了幾百次:請提出有重大意義的問題!不要來回亂忙活!……我幹嗎同意了要亞古博夫?」
「我需要電話。」馬卡爾採夫要求道。
「沒問題,我怎麼——捨不得嗎?」
在醫院裡馬卡爾採夫的思緒不時回到文件夾上。德·庫斯汀男爵讓他不得安寧。當然,伊戈爾·伊萬諾維奇那時做得對,但是現在情況改變了。人們可能用得上他桌子裡的東西,會尋找的。不能排除的是,卡申或者外人會開始這樣做……而萬一有人認為,馬卡爾採夫在告發工作人員?想到這個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的胸口痛了起來。
「有什麼好說的?……進步國家當然支持我們了。我們整個陣營都會拿著鐵鍬出動。哪兒還有下一步?」
「是你,是你!我給亞古博夫下指示。這對你的威信很重要。會上將有區委、市委、中央的代表。」
「我對進醫院時刻有準備,就像少先隊員一樣。」
危險過去了,程度好得以至於把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轉到了盧布廖夫公路上位於松林中的新住院大樓中。但他仍然仰臥著。起初,他由於定期在所有病房中響起來的刺耳的鈴聲而哆嗦。
「可也不能這樣直截了當地……」
「隨您吧。」
季娜伊達不久前送給了這個護士一瓶法國香水。護士剛剛問的這個問題讓馬卡爾採夫喜歡了,他的眼睛也開始閃爍。那些病情好轉,重新成為負責人員的病人自己允許醫務人員放客人進來看自己。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慢慢地,笨拙地走進了病房,他一隻手在毛髮比他頭上還多的脖子附近按住白大褂。他擺了擺手,在原地跺起腳來,唾沫星四濺。
「你把我想得不好!只不過我生病期間,應該避免是非,把它藏起來,別讓它扔在辦公室裡。什麼事都有可能!」
「就是說,文件夾,」他生著自己的氣重複道,看了一眼門,「我有點心慌意亂的。職務要求我這樣做,你自己明白!既然在我那裡放著,就是說,我似乎與它有關。愚蠢,你這樣看嗎?」
「它在桌子中間的抽屜裡。」
「你不是醫生,吉努莉亞,而是負責人員的妻子。」
「別激動,加裡克,」她安慰他說,輕輕地從他手中拿走《勞動真理報》,「亞古博夫本來就不是你挑選的。當然,你會找一個自己人的……但是你很快要出院了,這個亞古博夫又會執行你的決定了。」
「那邊的情形怎麼樣,你說說!」妻子剛一消失在門後,馬卡爾採夫就貪婪地問起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來。「對了,我閑暇時讀了你的文章《作家是意識形態鬥士!》。很有道理,並且主要的是,有正確的概括。你笑什麼?」
「他不太像少先隊員,對嗎,吉娜?」
季娜伊達·安德烈耶芙娜用力推開了玻璃門,高傲地走了出去。
「再過一個月,嗯,頂多一個半月,您就會健康了,儘管暫時還不是完全健康……」
作為這樣的情感允許他稍微看點東西。他說服了護士從圖書室拿來了《勞動真理報》。他看自己的報紙,像所有人一樣在早晨,而不是在前一天。他仔細地瀏覽了他不在期間出版的所有期號。
「那伊戈爾·伊萬內奇求您什麼了?」
「法庭是存在的!但是何必留下多餘的罪證呢?」
「作家,」拉伯波爾特嘟囔道,「有兩個類型:為自己寫作的和為其他人寫作的。」
「您憑什麼說,他求我做事?如果是我求他呢?」
「危險是,其他報紙或者機關,客氣點說,會把倡議據為己有。」
「我——在會上作自己的報告?」
談話中出現了停頓,於是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又開始想,馬卡爾採夫到底為什麼用得著他了。說到底,總不會是為了祝賀義務星期六周年紀念想法的產生!更不會是為了責成準備會議上的報告。難道他又擔心起那個文件夾了?
「我恐怕他們不是意識形態戰線的鬥士……」
「義務星期六?」
「他要清賬!很高興見到你,老傢夥。認識一下,這是我夫人。吉娜,這是塔甫洛夫,你聽說過他。」
「您別緊張。」可愛的護士親切地安慰道。
「這樣吧,塔甫洛夫。你最好說說義務星期六的事。下一步有什麼行動計劃?」
「讓他進來,讓他進來。」他說道。
「就是它!並且有實際的危險——讓馬卡爾採夫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並且說實話,我認為,不無根據……」
「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這個。他明白!……我知道,必須當反猶太主義者……」
「明智。」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晃了晃頭。「我拿出去——沒人會發現。」
「危險?」
「您知道嗎,我已經十年沒到過森林裡了,」拉伯波爾特說道,他用手指了指窗外,「我已經忘了它的氣息,而現在,常言說,畢竟是春天。我去散散步,如果您不反對的話……」
「對的。」馬卡爾採夫的眼睛閃爍起來。「它不存在——就完了。而對不存在的東西也就不能開庭了!」
「不是!他……沒有人會帶著請求到這裡來找他的!我就不會允許的……」
「你給塔甫洛夫打電話了嗎?」他不耐煩地問妻子。「他在哪兒呢?」
「馬卡爾採夫,馬卡爾採夫!你跟誰商量過你得病嗎?按所有條件,躺進醫院的本來應該是我……」
她擺出受委屈的樣子噘起了嘴並輕輕地在身後關上了門。
「那就不管他們了!」馬卡爾採夫裝出他對此有不同理解的樣子。「我們的作家就夠我們操心的了。我們就考慮他們……」
「您丈夫太關心報紙的威信了,所以才著急……我們開始了一場在所有進步國家範圍內的運動。」
「從明天起我們在所有的材料中都會強調,提出倡議的是《勞動真理報》。這不完全有分寸並且可能讓中央不喜歡。但是等那邊的人明白過來時,我們已經立起了錦標,而最終要從馬卡爾採夫腳下撬走倡議就更難了……」
「求你了,別太長。你要聽我的。我這是作為醫生跟你說。」
「就會把另外一個人,而不是馬卡爾採夫,從中央候補委員轉為委員。您想問什麼?」
「為什麼是你?」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虛弱地笑了笑。
「丈夫不珍惜。」她摸了摸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的頭。
「對了,免得忘記,塔甫洛夫,」馬卡爾採夫打破了沉默,痛得皺了皺眉,「你記得那文件夾嗎?」
「拉伯波爾特。」塔甫洛夫自我介紹道。
「不當面我只接受黨的決議。而漂亮的女人,您知道嗎,是這樣的少,所以應該看看她們。」
他抓住妻子的手把她拉近自己並親了親臉頰。季娜伊達朝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笑了笑。
「那又怎麼樣?」
「是啊,有氣勢!你真行,找到了關鍵!我明白,這才是新聞工作!衷心地祝賀你!你等著瞧,等我出院後,就提出上報你獲得記者協會獎的問題……」
她禮貌地笑了笑。
「不需要,不需要獲獎。」拉伯波爾特擺了擺手。「你最好抑制一下亞古博夫……」
「別說蠢話,吉努莉亞。」
「有客人找您,伊戈爾·伊萬內奇。可以讓他進來嗎?」
可以說,亞古博夫是帶著職務一起來的。給報紙又配了一個副主編,別人不說,但是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可是明白,這是什麼跡象。所有的副職都是雙重服從關係——他和中央。毫無疑問,亞古博夫的用途是三重服從人物——還有克格勃。這種超級控制是什麼意思?不信任,幕後的陰謀……本來已經結束了這種做法——你看又開始了。我有點不明白……我從來都是自己負責報紙,可以說,鼓舞人們。可現在平庸的工作人員代替我作決定並且認為我守舊,因為我晚上來審看版面。你們瞧瞧啊,這竟是返祖現象——深入具體的事務。但是列寧是正確的,他說:如果說什麼會斷送蘇維埃政權,這就是官僚主義。現在你們會知道,沒有我會怎樣。
「這意味著什麼?」
「我曾在另一個陣營裡出操列隊,所以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我有一百種病,可你卻拿了我的分紅到自己身上!」
「那樣的話,得到肯定評價的就不是我們的工作了。」
「長時間?沒關係!您知道嗎,我可是感到了,他對我瞞著什麼事……我問他,可他開玩笑敷衍……」
「但是要知道也有真正的作家的!」
於是馬卡爾採夫的確習慣了。當鈴聲響的時候,他甚至感到愉快:就是在這裡,在醫院,伊戈爾·伊萬諾維奇也在領導附近。昨天的例行會診後米亞斯尼科夫教授答應,很快就要允許他向右側翻身了。
「我在等您……請問,伊戈爾·伊萬內奇求您做什麼事?」
「我們已經認識了,」季娜伊達·安德烈耶芙娜伸出了手,「不是當面。」
可愛的護士稍微打開了門並悄悄地說道:
她沒有相信,於是他開始稍微對她多尊敬了一點「您要去編輯部嗎?」季娜伊達·安德烈耶芙娜冷淡地問道。「我送您去……」
「要是這樣的話……」
他想象了一下,現在要去趕公共汽車,要在車站長時間地挨凍,然後要下到潮濕的「青年」地鐵站裡並在冰冷的漆布座位上坐半個小時,直到市中心,而在那裡再換車……馬卡爾採夫的伏爾加暖和又乾淨。但是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來醫院時已經從它旁邊繞過去了。
「當然了!」塔甫洛夫向馬卡爾採夫伸出了手。「你也不要再想這個文件夾的事了。馬卡爾採夫,鼓起勇氣來!我走了,而且我沒來過這裡。」
「當然打了!他說會來的……現在我給你擦擦背。我希望,我幹這個比護士更仔細,儘管也許你更喜歡讓她擦並同時跟她擠眉弄眼。」
「真是混蛋!別害怕,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只要我還是這份報紙的主編,誰也不會動你一根手指頭的,你要知道!……這樣吧……你準備一份報告給例行的會議,內容是新條件下思想工作的要求。」
「他阻撓?真是狗雜種!他不明白活動的重要性。我副手的眼界也真是的!」
「電話?不行!不能處理任何事情!您需要有益的情感……」
「那好吧。假定是他請求我,難道您對這個感興趣?女人與這些問題格格不入。並且需要長時間地解釋,從一開始……」
「您說,我是漂亮的女人,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您的意思是,我是蠢女人?」
「鈴聲——只是警告醫務人員。鈴響的時候,不能出來到走廊上:政治局委員來治病了。鈴聲一過去——就又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