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爸爸!」
「我倒是堅定的,」她衝著他的耳朵小聲說道,「可我不知道,你的態度會怎麼樣……要知道那時你……」
現在希洛特金娜走進了門洞。她找也沒找就沿著樓梯上去了,好像來過伊弗列夫家一百次似的。她希望見到安託尼娜·唐納德芙娜,卻又害怕見到。這是希洛特金娜和伊弗列夫相遇後自己與自己玩的某種遊戲。安託尼娜·唐納德芙娜在第38音樂學校曾是她的老師。娜佳小姑娘時喜歡過她,然後迅速忘記了,就像自己的所有其他老師一樣,但是得知特派記者伊弗列夫是她丈夫後,想了起來。女老師曾經講起過他(他是個多麼聰明並且出眾的人),所以當娜佳在編輯部不時看到他時,感到了好奇。
「這樣的男人對某人來說白費了?」
「你明白嗎,我們分手了,可他給關起來了。要是把他放出來,我就能安心地嫁給我的軍人了,可這樣……求你了!我很少求什麼事!」
他默默地微微一笑。
「那是誰?」
「這是你開的電唱機?」
他套上了上衣,親了親她。
「是軍人。在茹科夫斯基學院研究班學習……你有什麼看法?」
「該了?」瓦西裡·戈爾捷耶維奇又微微一笑。「不,那裡不會有女人的。並且『該了』是什麼意思?我可不說,你該嫁人了……」
「可以羨慕你了……」
「你進來呀。我這裡亂七八糟的,對不起……你脫衣服,我馬上來……」
「噢,你不說,因為你有分寸。可要是我做了這事呢?我有新男朋友了……他對我那麼認真,我簡直害怕……」
「下次吧……我一打聽到什麼,就過來。」
趁著娜佳脫下風衣時,託尼婭在浴室裡往臉上薄薄地搽了點粉,好哪怕稍微遮蓋不眠之夜和淚水造成的青色浮腫的痕跡。她脫下了長袍,套上了褲子和短上衣,用小梳子攏了兩把頭髮,然後走出了浴室。
瓦西裡·戈爾捷耶維奇沒有穿上衣,身著白色襯衣,領帶鬆開了,正坐著喫東西。她摟住了父親的脖子,緊緊貼住了他的背。娜佳的房間裡傳出了愉快柔和的音樂聲。
娜佳連蹦帶跳地跑到了街上,對自己感到滿意。清秀而執著的她微笑著急忙走向地鐵,行人也目送著她。她預感到,父親在家。但是真的碰到他在廚房時,她想了起來:他早晨說過,會議結束後要早回來,然後又要離開並且不回來過夜了。她堅信,他有女人,不可能沒有。只是他把她當成孩子,所以瞞著這個。以前也發生過,他意外地宣布,不回來過夜了——他要出差。可這回沒有解釋原因——他不想撒謊。這已經是進步了。
「他往哪裡打電話,娜秋莎?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天真小姑娘!」
「不行,娜傑日達!你不明白我們工作的特殊性。問題不在於這個伊弗列夫。現在我們不想隔離所有出於某些原因對我們感到不滿的人。我們進行預防工作。但是放出來就意味著顯示我們虛弱,反蘇分子們可以行動。再說也不是我決定這事。」
「要知道我和維切斯拉夫·謝爾蓋耶維奇一起工作。噢,就是說我在編輯部是小小的技術工作人員。他絕對是無辜的,我堅信。他們應該釋放他!簡直是必須!」
「不是!」娜佳表示了抗議。「也許,我真是天真,但不是您想象的那樣!要相信,這是主要的!……」
「新的?是誰?」
娜佳又倒上了並再次喝了進去,站起身來,在房間裡擺著姿勢旋轉起來,似乎有人扶著她的腰似的,然後坐在了鋼琴前。她按照旋律調好了音,用生疏了的彈琴的手指丁當敲了一陣,然後繼續大聲地「思考」。
「別胡鬧,娜奇卡。」他拍了拍她的大腿。
「人民……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你最好忘了伊弗列夫!」
「我的確知道,安託尼娜·唐納德芙娜!報紙會為他鳴不平的,而他們會認真對待報紙的意見的……我們的主編馬卡爾採夫快出院了。他對伊弗列夫很好,他明白,這是個有才華的人。他會打電話,如此等等……您等著瞧吧!」
在大學站之前娜傑日達堅決地乘著地鐵,當她坐著升降滾梯往上走時,這個決心有所減弱。通常,當娜佳送伊弗列夫時,他不希望她跟他一直走到樓前;她留在下面,於是滾梯把他一個人向上送去。但有時他只顧說話了,沒有發現她已經站在滾梯上了,於是她得以送他到地鐵的出口跟前。在這樣的日子裡娜佳是幸福的。
「我希望,一切都會順利的。」
「臉是在中央理髮館刮的,唱片是我的副手送給我的。還有嗎?」
「正相反,娜佳,我很高興。坐會兒吧,我們喝喝茶……」
「那你能放他出來嗎?你說,你能嗎?」
「希洛特金娜?!」安託尼娜·唐納德芙娜感到了驚訝,她打開門後立刻認出了娜佳。
「這話怎麼說?」瓦西裡·戈爾捷耶維奇站起身來,把領帶拉緊了。
「許多人羨慕我。當你一切都這樣好時,甚至覺得不好意思……您兒子怎麼樣?」
「我都知道了。」希洛特金娜立即說了出來,免得來回兜圈子。
在老阿爾巴特街上的儲蓄所裡人們順著牆彎彎曲曲地排著隊:老頭和老太太們等著領退休金。希洛特金娜請別人說一聲,她排在最後,離開到了長桌邊,然後翻開寫著謝維洛夫·戈爾傑伊·瓦西裡耶維奇名字的存摺以及女兒有權在三年內使用存款的證明,填好了單子。賬戶上有二千五百多盧布。母親死後父親沒有動過它們。
「我?好極了。很快活!發展變化得這麼快——沒時間回頭看。我在大學上學,在夜校部,快畢業了。總而言之,很好……」
「我?我認為,你既然問,那麼你自己不堅定。」
「你是對的,爸爸!我都明白了。好在這對我具有純理論上的意義。」
「那你生活得怎麼樣,娜佳?」
「謝謝你,好爸爸,你讓我重新自由了!我,小傻瓜,都沒有懷疑過這是你乾的。我不僅僅是娜佳·希洛特金娜!不,我是真正不祥的女人!每個跟我有一次接觸的人都會是不幸的。因為我鮑勃·馬卡爾採夫殺了兩個人。因為我薩沙·卡卡巴澤被打得半死。我一委身於伊弗列夫,他就已經在監獄中了。誰是下一個?誰會冒險親吻我呢?可要知道我還年輕呢,沒有一次墮胎。我還沒學會好好地愛呢。我會學會的!我走過的地方——是監獄和死亡……我是巫婆,只不過還是見習的。我僅僅是克格勃將軍的女兒。可長大後——斯拉瓦,請原諒!……」
她穿著花花綠綠的長袍,手裡拿著不太乾淨的擦碗巾,認出來後,她仍然繼續打量著精心地穿戴簇新的娜佳。
「你好。」她說道,然後臉上浮現出了幸福的微笑。她一點也沒有喫驚:她毫不懷疑,他會來的。「別那麼站著,好像走錯了地方似的。」
娜傑日達沒有動零頭,在排完了長長的隊後把二千五百盧布取走了。人家讓她簽了三次字——娜佳感到緊張,所以每次的簽字都與前一次的不一樣。最後人家讓她出示了身份證。這之後希洛特金娜才領到了有號碼的領款牌,把它交給了女出納員,於是後者數好了錢。娜佳在高高的櫃檯後沒能看見是多少,但是她沒有清點。她走開到了長桌前,從包裡拿出了蓋著《勞動真理報》圖章的編輯部信封,把錢裝了進去並粘好了。
「都知道什麼呀?」
「這可怕嗎?」
唱片放完了,自動停止器出了毛病,它繼續旋轉著。娜傑日達沒有在意它。她從容地在沙發牀上坐下並把手伸向了小櫃子。她摸索著掏出了一包異戊巴比妥,躺了一陣,懶洋洋地咀嚼著難喫的藥片。她的興奮過去了。她不想再說下去了。她只是累了。她抬起了頭,只是因為吱吱響了一聲:那邊站著伊弗列夫。
「我盡量吧……」
「你真優雅呀,好爸爸!並且幾乎完全年輕……」
「永遠不會!」娜佳激動地喊道,她一邊露出幸福的遊移不定的微笑,一邊看著伊弗列夫颳得不幹凈的臉頰。「我永遠不會像在林子裡,在柔軟的地上,在白樺樹下感覺那樣好了!為了幸福想要的事情太多了。但在現實中為了幸福幾乎什麼也不需要。」
「臉颳得比平時更仔細,音樂……」
在父親身後關上門後,娜傑日達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順手在廚房拿起了酒瓶。她把唱片放進了電唱機,倒上了伏特加。
「問題不在於這本書,娜傑日達!問題在於,這個人可能寫不該寫的東西。」
「對了,我差點忘了,不然就走了……我帶來了您丈夫的稿費——會計室讓我轉交的……」
「我希望,那裡會有女人的?早就該了……」
「是啊!」
「那時?跟這個反蘇分子?當時關於他你對我撒了謊……他姓伊弗列夫,並且他和你工作過!」
託尼婭什麼也沒有回答。她否定地搖了搖頭,只是眼淚淌了下來,在匆忙間搽在臉頰上的撲粉上留下了兩道痕跡。
「你說,你是怎麼做到這個的?難道你強大到了可以把人關起來的地步?」
「你怎麼——戀愛了?」
「好的,爸爸,我盡量吧……對了,你論文怎麼樣了?」
「嗯,好吧,要是你堅持……」
「瞎說!問題當然不在於個人因素,我希望,你能理解。」
「嗨,你看!馬上就罵起人來。跟他早就結束了……可要是你想要真相的話,那他根本不是反蘇分子!他從法語翻譯了一本小書,每個凡人都能在列寧圖書館借到它。而且不是在特別館藏處,而是隨便借。」
「我就來一小會兒,安託尼娜·唐納德芙娜……」
「為你的健康,好爸爸!」她大聲說了出來並不皺眉頭地幹了。
「噢,如果坦率地說,那麼我要去別墅,去打樸烈弗蘭斯牌。」
什麼時候遊戲以及有點孩子氣的用意變得認真了,希洛特金娜沒有發覺。但發覺的只是,她愛伊弗列夫,並且她因此不僅感到好,也感到不好。她到底也沒有告訴他,她知道他的妻子。
「嗯,我走了。」娜傑日達站起身來。「對不起,我沒有被邀請就闖來了。」
希洛特金娜慌忙地拿出了信封,放在了桌子上。伊弗列娃沒有看一眼。
在娜佳身後關上門時,託尼婭聞到了熟悉的香水味道。這個味道早就刺|激著她,然而她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只是現在她隱約地猜到了,但是她沒有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並讓意外的發現摧毀她的意識。
維切斯拉夫用手指威嚇了一下並一動不動地站著。娜佳高興起來了,她響亮而無憂無慮地大笑起來,翻過身仰面躺著並向他伸出了雙手,用手指招呼他過來。他慢慢地走到了牀前並倒在了她身上,像站著時一樣穿著衣服,她的手和腳組成的監獄隨後立刻關了起來。光禿禿的,沒有葉子的白樺樹在娜佳的頭上輕輕拂動起帶著去年發黃的小枝的樹枝。而周圍水窪在閃閃發光,還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白雪,還有軟軟的陳年青草。
瓦西裡·戈爾捷耶維奇從酒櫃裡拿出了一瓶出口伏特加,倒滿了娜佳擺上來的兩個酒杯。他們幹了。
「現在在外婆家,正在長大……」
「還有。你準備去哪裡?」
她拿起了小梳子,把父親耳朵旁邊和後面拳曲的花白了的頭髮向後梳了梳。
「嗯,你看看……」
「我真高興!你知道嗎,我們來為你一切都順利幹一杯吧。」
「看對誰了……對不堅定的人來說危險。大多數人,很遺憾,不能區分好壞並且可能上你了伊弗列夫這樣的人的鉤。我是想說,你原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