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知道!醫德……但是看在友情的分上,你能告訴我嗎?更糟還是更好?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如果您不是開玩笑,就把它們用到陽痿病學上吧,啊?要知道人類的未來取決於此!」
他累了。由於長時間集中注意力而疲勞不堪的眼睛不時流出眼淚。肚子的下部不時發緊——這是令人討厭的感覺,已經很長時間他怎麼也不能擺脫掉。但是他微笑著,懷著沒有隨年紀而失去的好奇心環顧著廣場,他的情緒也是興奮的。一天過去得很好,他來得及做了很多,他現在對逝去時間的珍惜感覺更強烈,儘管沒有失去對自己本人的嘲弄。這有助於保持他大多數戰友失去的樂觀勁頭和堅強精神。
「噢,也許,不在他本人那裡……能不能結案並把孩子放出來?」西吉夫·安東諾維奇按得使勁了點。
「要白蘭地嗎?」
「夫人!」然後他朝阿拉轉過身來英姿勃勃地說道,並親了親她細長得像小木板一樣的手。
「明白了!」西吉夫同情地笑著。
阿拉垂下了睫毛表示同意。她總是能猜出他的想法並往往不加反駁地接受它們。
「有什麼辦法?當然了……」醫生開始想辦法應付,並終於想出了出來。「我應該坦率地說,你們兩個人這方面的情況都好。你們兩個人都準備好了哪怕現在就去參加義務星期六……不過,我們看看再說……請脫下褲子,並且四肢著地,像平時一樣擺成馬的姿勢。阿拉,姑娘,我需要手套和凡士林。」
現在也是,他想起了什麼事,嘿嘿一笑,走到了桌前,在下面的抽屜中翻了一陣,抽出了畫家納爾班吉揚一幅畫的小小的彩色複製品。穿著軍裝的約瑟夫·維薩裡昂諾維奇曾站在這同一間辦公室裡。儘管傢具已經換了。複製品的邊起皺了,它當然放在那裡已經很久了。熟悉這些場所時,作為新主人的他在一個首長祕書的桌子裡找到了它並拿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斯大林面帶一絲微笑。
「對了,我對您有個小小的請求。有這樣一位馬卡爾採夫,《勞動真理報》的主編。」
「你知道嗎?現在。」
「那麼我呢?我適合坐這個位子嗎?」
「我知道,當然了!」
「正是如此!但要是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些按鈕是幹什麼用的。哈——哈……」
「痛嗎?」西吉夫·安東諾維奇關心地問道。
「坐在椅子上——你合適,西吉夫·安東內奇,」主人樂意地同意道,「可接下來呢?怎麼管理?具體做什麼?在家坐在椅子上講述領袖們的笑話很容易。可是怎麼掌舵呢?稍有偏差——你自己知道……我們最好去喝杯咖啡吧,我親愛的大夫!」
阿拉感動地眨了眨長長的睫毛。他開始染眉毛了,西吉夫·安東諾維奇注意到,同時繼續微笑著。
「你好,親愛的!」他興奮地大聲說道。「我很高興!謝謝,你沒忘記我。」客人不得不稍微俯下身,而主人踮起腳,好使他們的身高一致,於是他們擁抱了。
「我儘力吧……」
「那按鈕呢?這裡有五十來個。」
「也許,站著領導?」
「收拾東西,孩子,還得快點!」西吉夫·安東諾維奇說道。「我要出門辦件事,你也跟上。只是有一樣:穿戴得樸素點並且別忘了戴上團徽。」
「與國家任何地點的通訊。」
下面出現的主人公的生平也從略。關於他寫下了成卷的書,有眾多關於他的傳記,但是他以往生活中的事件可以出現或消失,這取決於不斷變化的國內和國家局勢,與每個歷史時刻巧合在一起。一切都是編造的,包括職務和稱號在內,因為需要這樣。所以,主人公對自己生活中的錯誤,如果它們有的話,一概不知,因為他自己與本人的履歷有著十分間接的關係。
西吉夫·安東諾維奇默默地看著道路。他利用長著濃眉的人越多,他對他的好感就越多。當然,他對我比對其他人好。衛生部整個第四總局晝夜在他身邊值班。可治療他的是我,他不信任他們!至於別人和我有什麼關係?他開心,開玩笑,但不是因為高興。國內的人都不幸,而他甚至比其他人更不幸。這是葬禮上的舞蹈。他在生活中不走運。大家都是人,可他是領袖。和他相比我是自由的!和我相比他是奴隸。那個在幕後,站在背後並操縱這個人的人,其實也不更主要。上帝啊,多麼可怕的政權!所有人都被鏈條束縛住並不斷地彼此拉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拉普是對的:這個籠子是給所有人建起來的。不是這樣嗎,我的孩子?
在斯帕斯卡亞塔大門,綠色信號燈提前亮了起來,於是哨兵挺直了背。汽車穿過紅場從宣諭臺和米寧與巴扎爾斯基紀念碑旁向古比雪夫大街急駛而去。
他打開了門並擺手請他們進去,體貼地讓他們走在前面。在牆壁上包著紅木的長長的房間裡,在上面鋪著綠色呢子的長長的桌子周圍,整齊地擺放著矇著綠色皮子的椅子。每個座位旁邊的桌子上整齊地放著四支削尖的鉛筆和一個空白的活頁本。
「絕對不要!你可以走了……」
被邀請到克裡姆林宮,而不是去別墅,薩加伊達克喫驚不小。打完電話後他走進了阿拉進行空氣浴的裡陽臺。
薩加伊達克仔細地看了看談話對方。西吉夫·安東諾維奇的內心莫名其妙地交織著關心與厭惡,從人性上不願接受個別人以及為他們治病的醫生義務。就像一顆病牙讓豪華的健康變得毫無意義一樣,這種痛苦是他幸福的、絕對猥褻的生存中唯一的缺陷。他不知多少次問過自己,世間沒有給你的這個病人找到小一點的職務,難道這是他的錯嗎?
「有時酸痛……」
「這個呢?」
阿拉迅速取出了注射器,敲掉了安瓿的帽。她用蘸著酒精的藥棉擦拭了一下背部稍微靠下的地方,熟練地打了針並親了親擦過的地方。
「在謝羅科夫那裡?」
玻璃板下面放著兩個話筒:灰色的和紅色的。再下面:一,二,三……十五個按鈕。主人中斷了話頭。
「我在說,就在那裡,在桌子最前面,坐著長著濃眉的同志……」他笑著並邀請他嘲笑自己。「他在這裡作報告。而在這裡他當著政治局委員們的面批改並簽署重要文件。這時就清楚了,誰能夠說以及誰什麼也不能說。」
「明天吧……不過不行,明天是星期三——部長會議開會……那就星期四……星期四我有政治局會議。星期五也不行:中央祕書處……」
「這道門通向哪裡?」薩加伊達克問道。
「這樣呢?」
「有時是的?可是誰強迫他們胡說八道了?我們要求,嚴厲地批評,可是收效甚微!要知道有時候報紙上連可以讀讀的東西都沒有。」
「您可以穿衣服了。」薩加伊達克扯下了橡皮手套。「我很滿意。」
「我知道,知道,人類的未來取決於什麼!」主人拍了拍醫生的肩頭。「這是你的看法——取決於生殖器。可國防部長認為,取決於導彈。我該相信誰呢?唉,西吉夫·安東內奇,要是我自己能決定就好了!一切都得爭取通過,設法批準,徵求同意。有時候都不想幹了!現在所有人都有權利。每個女廚師都有權利。她不想,就不做飯,還拿她沒辦法。所有人都有權利,因為有民主。只有我沒有權利。我依賴所有人。你看我答應了你馬卡爾採夫兒子的事。馬卡爾採夫是我們的人。可該怎麼辦到這事,我還不知道呢。忙得團團轉……」
「那我們就從國際事務轉入國內的……」薩加伊達克站了起來,打開了公文箱並從裡面拿出了皺巴巴的白大褂。「您這裡的洩水盆在哪裡?您小便一下!我檢查一下尿流的壓力。」
嚴實地遮住窗戶的白色絲綢窗簾的褶子在柔和的綠色牆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產生了讓人愜意的半明半暗氛圍。腳下一塵不染的淺色鑲木地板不時閃出微光。柔軟的長條地毯減弱了腳步聲。每個轉彎處都站著一名身穿褐色軍便服,頭戴褐色貝雷帽的士兵,不帶武器,同時盯著走廊兩個方向。
「是這樣,他兒子在民警局。」
他從桌子上收起畫家納爾班吉揚的複製品連同頭部位置剪出的缺口,撕成小碎片,然後扔進了紙簍裡,這時另一部直線電話響了起來。
「哎喲!痛!」
總書記笑了笑並摸了摸他裡面有顆子彈的腿。薩加伊達克知道它的來路。在小地時,另一位軍官當場捉住了那時還沒有如此神氣眉毛的上校和自己的妻子,他們當時在沙發上。上校本想跳到窗外去,但是子彈追上了他。
醫生輕輕地橫著前列腺來回移動著手指。
「紅色電話——與華沙條約組織各國領導人的直線聯繫。」
「謝謝,西吉夫·安東諾維奇,你有部長的頭腦。聽著,既然說到了馬卡爾採夫,要知道就是他提出的想法,而且現在所有部門都想得到義務星期六活動帶來的錢。你會把它們用到哪裡去?」
「什麼時候呢?」
「好的!我這就派車去。」
「上面的是政治局的任何委員,下面一排是中央書記處,其他的是部長會議、國家計委、部長們……」
走廊裡的確是身體壯碩的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在身穿深藍色西服的克裡姆林宮警備副司令的陪同下,邁著穩重的步伐走著,他穿著女人曬黑背那種顏色的絨面上衣和熨燙平整的灰色褲子,輕輕揮動著叫「公文箱」的小箱子。在他旁邊小巧玲瓏的阿拉步伐克制地邁著小碎步,肩膀不時碰到伴侶。
警備副司令停了下來,請他們等一等。薩加伊達克把公文箱靠在沙發邊上,坐在了軟綿綿的沙發椅上。阿拉把雙手交叉放在緊緊合住的膝蓋上,端莊地在旁邊坐下。然而沒有等很長時間。少校剛來得及敞開兩扇門,長著濃眉的人就走了出來,迎了上去,並張開了雙臂,準備擁抱站起身來的薩加伊達克。
他看了一眼電子錶:過八點半了。很快應該送西吉夫·安東諾維奇來了。他留心聽了聽走廊中的腳步聲。也許,這已經是他來了。
他仔細觀察了穿著大元帥制服的自己並得出了結論,這套制服他穿著合適。如果他在更年輕的時候得到這個權力的話,他能做到的要遠遠多於現在。他開始統計斯大林和自己的勳章和獎章數量。他按豎行進行減法運算,如果佔滿了十個,就認真地在被減數上畫上點。斯大林的獎章多出了十一枚。但是斯大林再也不會得到勳章了,而祖國可能還會獎勵我,如果我誠實,全力以赴地工作的話。
「治病時痛苦,棺材中輕鬆。」西吉夫·安東諾維奇開了句玩笑。好了,我們來看看,那裡的情況怎麼樣?您知道笑話嗎?泌尿專家對病人說:『請您俯下身去。』可病人對他說:「聽著,親愛的!在這樣的曖昧時刻你要對我說『你!』痛嗎?」
「您要找薩加伊達克同志嗎?可以接通嗎?……我接通了。」
「我們不喝酒,」他嚴肅地說,「但是喝一小口,慶祝見面……要知道不久前我還喝得很多,喫得很多,並且健康得像頭牛。可你責備地看著我:不能發胖,不能整天坐著!可怎麼領導國家呢?」
「你看看!我說嘛,我還能幹點事!聽我說,西吉夫·安東內奇,作為朋友請你告訴我:他的壓力怎麼樣?哦,你知道的,就是那個永遠在幕後的人。」
「你好,西吉夫·安東內奇!」他問候道。「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一個玻璃制半球佔據了書桌的一部分,裡面塞著金幣。旁邊放著《消息報》、《真理報》和《勞動真理報》,報紙後面是德國沃爾夫公司的圓珠筆。
醫生瞥了一眼聯繫華沙條約組織國家的電話。還好現在夠不著它,不然還不知道,這個按摩的結果是什麼?
「政治局在這裡開會,」主人說道,「就像報紙上寫的,列寧的傳統,所以我們不破壞它。」
「對不起,親愛的!」薩加伊達克強迫自己丟下了這些不合時宜的沉思,因為主人在對他說些什麼。「我沒聽清楚……」
「在照片上他們讓我變得年輕,」主人說道,「但這不是真的!」
「哎喲!」
「我明白,很痛,」醫生突然嚴厲地說道,「但是按摩是必須的,親愛的!工作能力和總體緊張度會更好。那麼馬卡爾採夫孩子的事怎麼說?」然後他按得更使勁了。
晚上八點後長著濃眉的人才結束了文件簽字並把自己的三個助手打發出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耳朵發沉。他不喜歡這種寂靜,它讓人感到壓抑。他走到了掛著厚實的白色窗簾的窗前,並朝縫隙裡看了一眼。那裡也是寂靜。窗前帶小公園的長方形石塊鋪成的廣場直到炮王跟前空曠無人。已經不讓居民進克裡姆林宮了。只是在樓下的大門旁邊有兩輛汽車。他的新吉爾轎車不在,為的是別人不能確定主人現在在哪裡。警衛能想出自己的高招。
病人順從地退下了褲子,趴在了沙發上,他穿著襯衣並打著領帶的上半身仍然還是最高領導,可覆蓋著沒有光澤的皮膚的下半身原來是一位普通人的尋常身體。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動作老練地把橡皮手套套在了右手上。阿拉打開了小罐子。醫生用食指抹了一些凡士林並用另一隻手啪啪地拍打了幾下病人,迫使他挪動一下,然後坐在了沙發邊上。他用手指劃過身體,順著把它分成兩半,似乎在標記切除的位置,然後摸到了需要的點並猛地把手指伸了進去。
「我是克格爾巴諾夫。您能接見我,讓我做一個簡短的彙報嗎?」
「您呢?」薩加伊達克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到了該見面的時候了。您什麼時候能抽出半小時來?」
「這是什麼?」薩加伊達克指了指小桌子上的電話臺。
服務員小心地敲了敲門,走進來並開始迅速地在桌上擺餐具。
「這是胡桃木房間。進來,別害怕。開會前在這裡坐坐並討論問題。民主!……好,請到我的辦公室去。」
長著濃眉的人從中間的抽屜裡拿出了剪刀並仔細地剪下了大元帥的頭,盡量不碰到小領子和元帥星。他用兩個指頭拿起這個頭,小心地放入了廢紙簍裡。然後,翻了一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自己的尺寸合適的照片並放在了複製品下。頭稍微大出了一些,於是他不得不再剪去些缺口的邊緣。
長著濃眉的人衝著話筒呼哧著,對答覆什麼感到為難。不能不接見克格爾巴諾夫——看來,是有什麼重要的事他不想在電話裡說。但是應該答覆,做決定,可他累了,需要稍事休息。
「啊——啊!」薩加伊達克沒有感到委屈。「依我看,您簡直跟上帝和他的聖徒有聯絡……」
他拉開了窗簾並打開了像書櫥的暗門。在隔壁的房間裡像在家裡一樣擺著牀、上了漆的圈椅、鏡子。沙發上蓋著花毯子。電視機旁褐色的小櫃上放著打火機和香煙。阿拉從桌上拿起了一張彩色照片。上面是長著濃眉的人戴著眼鏡坐在辦公桌後。他在寫著什麼。
「你們沒來過我這裡?」主人問道。「那我們走一走,我讓你們看看。」
「可是要知道……」薩加伊達克開始要說。
「哎喲——哎喲!痛啊!」
「我可以試試嗎?」西吉夫·安東諾維奇笑了笑並禮貌地走到了轉椅前。
現在阿拉穿著樸素大方的套裝走在走廊裡,有點像民航國際航班的空姐,裙子只比膝蓋高出二十一釐米。她一個尖尖乳|房的部位醒目地戴著團徽,另一個是「勞動競賽模範」紀念章。
「很重要!她轉過身去。這樣……壓力暫時還可以,不錯……」
「我們這麼辦,」他想出了辦法,「我一有空兒,就給你打電話。你會在哪裡?在別墅?好的!」
這個想法讓他開心起來。斯大林從來沒有認真地對待丁當響的小玩意,但是人們讓他相信,這是重要的。與某些傳統作鬥爭是不可能的。並且你的權力越大,你能做到的就越少。年輕時擔任小職務,他曾是自己本人的主人。可這裡一切安排好了,不由自主地運轉。並且任何一個下屬都任意指使他,而他們所有人一起隨心所欲。有時候他還沒來得及明白,可事情已經做完了。電話鈴響了起來。他摘下了聽筒,咳嗽了一聲。
「有時是的!」薩加伊達克含糊地慢慢說道。
「這就好了,」薩加伊達克的手指軟了下來並開始溫柔地橫著來回移動,「好了,今天夠了……我的孩子,打一針奴佛卡因。」
主人也笑了起來,他的眼睛閃出了光亮。他笑得東倒西歪,紅色領帶上的鑽石領帶夾一閃一閃的。阿拉禮貌地陪著。根據嘴脣的動作她都明白,但是她有忽略掉她不感興趣的內容的本領。
「莫非這很重要?」主人小心地問道,瞟了一眼阿拉。
西吉夫·安東諾維奇用和對方相同的語氣建議道:
「嗯,」西吉夫·安東諾維奇說道,「我準備好了。」
「明白了!那邊的那部紅色電話是什麼?」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在轉椅上轉過身來。
主人目送他離開,把手指貼在了嘴脣上,這時才走到了隱藏在牆裡的保險櫃小門前。
「從這裡我領導國家。」他疲倦地說道並用手繞了個圈。
「不太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