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氣首先發在了嶽母身上。馬卡爾採夫在臥室裡踱了一陣,重新走了出來。嶽母正在廚房洗餐具。
「怎麼樣?」那個人問道。「特瓦爾多夫斯基在等候答覆。」
證明的附件:自述履歷,由區黨委書記簽字證明的鑒定,衛生部第四總局第一專門門診部出具的健康狀況證明,六張照片。
「您不明白?」指導員抬起眼望向天空,然後同情地看了看馬卡爾採夫。
「我不想爭論他的天才。但是把他帶到這裡來,您把我置於什麼境地呢?」
那裡是否知道,索爾仁尼琴到過他家裡?應該保證自己免遭麻煩。如何更好地做到這一點,大腦在夜裡一直在尋找解決辦法,而當早晨伊戈爾·伊萬諾維奇順便去了中央委員會後,大腦給出了答案。走在走廊裡,他對自己解釋說,出於思想動機他有權向自己的知識分子看法進攻,並且記得椴樹下的喝茶談話,他順便到了寧願不引人注意的那個人的助手的辦公室。
成了主編後,馬卡爾採夫越來越頻繁地思考,斯大林的懲罰對於忠誠於事業的黨員來說並非像人們有時對此談論的那樣可怕。但是在思考斯大林本人時,他逐漸使自己相信,他從來沒有完全信任過斯大林。一個鞋匠的兒子,馬卡爾採夫思索道,做夢也不會夢見成為整個俄羅斯的統治者,為高加索所受的壓迫而報復她。但是在站穩腳跟並消滅了自己的敵人後,他越來越經常地想,要讓他,斯大林,成為所有國家勞動者的真正領袖。而希特勒認為這個位置是自己的。兩個人下象棋——我們是卒子。我也是!
當天晚上就接見了他。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彙報說,編輯部收到勞動者譴責索爾仁尼琴的大量來信。至今各報保持著沉默,也許,現在是發表幾篇評論的時候了?馬卡爾採夫明白,當建議如何執行意識形態路線時,這裡可能會不喜歡,但一旦有什麼事,他能保證自己不受對索爾仁尼琴有好感的指責。但是接見時瘦削的同志沒有表示自己的態度,而是想要看看信。
現在是外交人民委員會給他提供文章主題,他把寫好的東西送到那裡。有些內容被刪除了,有些內容建議他加上。報刊處出人意料地建議他在一篇文章中署名不要只用一個字母Г,還要用全名:漢斯·馬卡爾採夫。新聞局把文章播發到了國外。這是在1939年8月16日裡賓特洛甫抵達莫斯科後的不久。當莫洛託夫簽署條約時,馬卡爾採夫站在一群記者中間。漢斯·馬卡爾採夫親耳聽到了斯大林說的祝酒辭:「我知道,人民如何愛戴自己的元首。因此我想為他的健康乾杯。」馬卡爾採夫寫了幾篇文章,在其中解釋了德國和蘇聯如何需要這個條約,但是他自己什麼也不明白。
「不行,加裡克!別再給您添麻煩了……」
但是原因不僅在於名字。莫洛託夫喜歡上了他在馬卡爾採夫的文章中看到的「腐爛透頂的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這個說法,並用在了報告中。後來斯大林幾次使用了這個說法。內務人民委員會核實了年輕的國際問題專欄作家的底細,於是他進入了卡片庫,但由於是根據個人指示提拔起來的,他免去了通常的考驗,這些考驗在出國時會應用到這類人員身上的。
赴資本主義國家填寫的證明(即「履歷證明」)中的材料
他站起來躲進了臥室。
「哪怕打個電話告個別呀。」他說道,心裡滿意的是,她沒有打電話。
所擔任的職務:《勞動真理報》主編。
「我明白了,馬卡爾採夫。」
1912年7月24日生於聖彼得堡(現列寧格勒)。
「聽我說,應該和你商量一下,誠實地,按黨性原則。」
「啊,原來您,加裡克,指的是這個!」
身份證號碼:VI CM No.621394。發證機關:莫斯科第63民警分局。發證時間:1962年10月7日。
「您是《勞動真理報》的編輯?」亞歷山大瞟了一眼紅色的新鮮的12月的西紅柿。
「難道你不明白: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得救……」
被打蒙了的福米切夫晚上來到了馬卡爾採夫家。他們喝了酒,趁著季娜伊達給他們做飯並讓他們就著伊戈爾特別喜歡的烤餅喝加桂皮的濃茶時,他們全面討論了局面。
「可她是俄羅斯人!」他試著抵禦,同時感到恐懼使臉部泛出一層葡萄酒般的緋紅色。
「總體上說……」馬卡爾採夫有分寸地嘟噥了一句,他已經在考慮自己的事情了。
「恰恰不需要趕過來……」馬卡爾採夫在尋找合適的字眼,他甚至因為對自己生氣揮了一下手。「你要知道……要不然,我們最好等等再說,你怎麼想?這裡說什麼的都有……」
「那你的身體怎麼樣,薩尼亞?」嶽母問道。
嶽母比他大五歲並且她一直強調這一點。一次他回家早了,他在記者之家的全蘇記者思想工作會議上擔任主席,他累了,想馬上躺下。除了嶽母外,房間裡還坐著一位留著船長式短鬍子的陌生人,像現在的學者。小嶽母竟然連情夫也養起來了!
伊戈爾本人則猜想,他自我感覺穩固不是因為在中央委員會有老關係,也不是因為曾幫助過莫洛託夫、赫魯曉夫和現在長著濃眉的人。馬卡爾採夫的力量在於,早在斯大林時期他就奇怪地被允許去見政治局永遠的委員。不是去見那個從來沒有過實權的第二十七位巴庫政治委員,也不是去見那個在1956年,按赫魯曉夫的說法,被魔鬼迷住了的首席元帥,而是去見那個永遠不引人注意的人。
馬卡爾採夫坐著發獃。他思緒慌亂地沿著一個四周扎滿了刺的簡易的圈子奔跑著。毀滅無從反抗。他已經想象到,妻子從他身邊被帶走,也許,他們會建議他和她離婚。他想到給莫洛託夫的顧問打電話,但是維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維奇已經表現出了高度的原則性,他通報說,他的妻子熱姆丘日娜是人民的敵人。
「就算是您不在乎我,」他沒讓她辯解,「可是您想過女兒和外孫了嗎?他們的處境也取決於,順便說一句,我!」
不清楚的是,他問這個是想請求辦什麼事(求報紙主編辦的事是有的,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對此不感到驚訝,認為是應該的就儘可能幫忙),還是也純粹出於禮貌才問的。
「但是我妻子跟這件事毫無關係,我完全確切地知道。」
「想都不要想!」對方激動地叫道。「你憑什麼要這樣的降級?眾所周知,黨的老馬是識途的。」
「可他是個多謙虛的人呀!要知道全世界都在談論和寫他!」
當他過了三十八歲後,突然開始近乎病態地認真考慮他是單身這件事。這裡的問題不在於朋友和休息時的女友。在這方面馬卡爾採夫不是偽君子,他參加他的圈子裡舉行的所有活動。不這樣他就不會在那裡被當成自己人。但是他周圍的人家裡舒適,有孩子,可他這個喀山的棄兒卻沒有嘗到這份喜悅。再磨蹭一點就晚了。還因為在戰爭中失去了兩千多萬有生力量的國家急於繁衍(而馬卡爾採夫是自己國家的兒子),還因為時候到了,他決定結婚。
「請注意,您的薩尼亞,」他有意不想說出姓來,「很快會因為反蘇言行被開除出作家協會!」
但那是以後的事,可眼前,在戰爭開始時,儘管他並不相信這可能發生在他身上,但他聽說了有德國姓氏和名字的人被捕和遭流放的事。以防萬一,他向戶籍登記處寫了一份申請:「對祖國的愛與對敵人的恨使我有義務糾正父母所犯下的錯誤。」他請求把名字漢斯改成伊戈爾。此後他在兵役委員會要求上前線。沒有派他去:他是中央任命的幹部。馬卡爾採夫不知道,他留在自由中是多虧了經常看《消息報》的莫洛託夫。
在回林業區的路上他從老頭手裡奪過韁繩,自己吆喝著,用鞭子抽馬。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想象到他爭取到的波斯克列貝舍夫接見他的場景。波斯克列貝舍夫彎著腰,邊走向他邊罵娘。沒有人可以「結束」問題。所以他採取了荒謬的行動——大概是出於絕望。他請求去休假,到療養院去,因為他五年沒有休假了,而且自我感覺不大好。那裡的人們笑了笑:在療養院逮捕被認為比在單位更方便。
「你跑到哪裡去了?」那人驚訝地問道。「都在找你……」
「隨你怎麼想,」聽了丈夫的講述後季娜伊達說道,「只不過這個友誼不會給你增添光彩。人家可都知道這個,而且大家都在說:『福米切夫給撤了職,可馬卡爾採夫和他合得來!』」
國家安全委員會將軍留明是貝利亞的副手兼重大案件偵查處處長。
如果是市委撤職的話,可以在中央想辦法把撤職改為嚴厲申斥或者調到另一家報紙,儘管這樣的可能性也很小。嗯,可要是赫魯曉夫親自撤的職,福米切夫可以自豪的就只有,任命他的是市委,而解職的是政治局了。
「她是個獨立自主的人,加裡克,你知道的!」
一天過後,霍穆吉洛夫給馬卡爾採夫打電話,批準了安排見報。報紙出來了,於是他想道,嶽母忍不住會向他說出一些令人不快的話。但是晚上季娜伊達說,她送母親上了火車。母親本想留下來過新年,可是今天突然改變了主意。
「就算是納斯佳!……」
「伊戈爾。」馬卡爾採夫立即回答道,儘管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正式地和人認識了。
在《勞動真理報》發表文章之後,反索爾仁尼琴的運動得到了所有報紙、塔斯社以及國外一些政黨報刊的支持。馬卡爾採夫在思想會議上因正確的路線受到了表揚。他差點再次碰上樹枝,但是順利地躲過去了。
「你和誰結束,」指導員反問道,「什麼時候有指示了?」
他們是一起開始的。兩人都熱愛報紙事業,兩人都精力充沛,兩人都成功地避免了一定時期中的麻煩,儘管兩人的地位以前都岌岌可危。也許,於事有補的還有他們彼此事先警告對方的失誤。不管怎樣,但他們平安無事,甚至還成長起來。馬卡爾採夫走到了前面,而福米切夫在市晚報變老。
「您是什麼系畢業的?」伊戈爾問薩尼亞。他問不是因為感興趣,而是為了談話。「是物理系嗎?」
就是說,嶽母什麼也沒告訴季娜伊達。
是否到過國外?英國,法國,義大利,瑞典,芬蘭,比利時,日本,印度,阿拉伯聯合共和國,智利,阿根廷,聯邦德國,冰島,澳大利亞,美國以及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公務出差,在一系列國家是作為黨與政府代表團成員)。
「全世界?」馬卡爾採夫從嘴裡拿出了香煙。「他是什麼人?」
「可這是愚蠢的!他是個誠實的人,比我們所有人都誠實。不久前還想給他頒發列寧獎呢。」
「她讓我吻吻你。」
他所服從的那些人沒有引起他的好感。世界顛倒了過來,於是他們從底部站了起來。當斯大林中風躺在地板上並哭泣的時候,他們曾站在說不出話的他的周圍。現在寶座空著了。彼此提防的他們開始說起集體領導來了。誰也不想輸,馬卡爾採夫也完全受他們支配。過去的事情片刻間可能成為罪狀,但也可能把你推到前面。貝利亞企圖利用時機獨攬大權,但是他喪了命。打發卡岡諾維奇退了休。莫洛託夫被趕到蒙古去當大使。馬卡爾採夫努力不去回憶和他的交往。朱可夫用坦克支持了赫魯曉夫。伊萬·謝洛夫,親自消滅了聲名卓著的元帥們的槍決班班長,在貝利亞被殺死後領導了國家安全委員會,所以馬卡爾採夫經常在中央委員會的會議上看到他。他知道,謝洛夫是赫魯曉夫的親戚。生活在改變,但仍然是那種生活。不過沒有人要求懺悔。評價的根據不是昨天的,而是今天的行為:你現在所傾向的人。
證明的補充資料:身高177釐米,眼睛為褐色,頭髮顏色為灰色。
「那個跟著我們去見騙子希特勒的馬卡爾採夫,」莫洛託夫說道,「正確地理解了如何在新形勢下進行宣傳。弗拉基米爾·伊裡奇教會了我區分我們的記者和不是我們自己人的記者。這個馬卡爾採夫有嗅覺。把他列入名單。」
軍銜:預備役上校,政工人員,特別登記人員。
「對不起,」福米切夫打斷了他,「我沒時間和你商量。這不老婆讓我去市場:商店裡什麼也沒有,可東西得喫呀!再見!」
「可是我有神經根炎,肝有點毛病。」馬卡爾採夫笑了笑。
「問題不在這裡。您認識她的前夫嗎?」
嶽母帶著自尊走了出去。
「我該和誰結束問題呢?」
馬卡爾採夫只能猜想,他,一個普通的指導員,因為什麼引起了此人對自己的注意。但是有一次邀請他到別墅去見瘦削的同志。那個人在花園迎接了伊戈爾。瘦削的同志穿著一件中國華達呢長風衣,打著傘並穿著套鞋,儘管是晴朗的6月。橡膠套鞋早就停止生產了,但是紅色三角橡膠廠專門為他生產,廠長有一次祕密地告訴了他這件事。
「十年以前,我以為,我的臨界點到了。醫生們嚇唬說:你死定了。可是我自己儘力幫助了自己。哦,我該走了。我晚上也工作……」
「您不要排隊了!您寫個單子,我派司機去……」
表面上這種思考沒有任何表現。他甚至害怕自己內心的排斥,更不要說是外面了。與其說是慣性,不如說是健全的理性變得比他本人更強,它操控他的行為、行動方針。別人不敢說,馬卡爾採夫可不能不遇到潛流。
「我和你能正確地理解。可是羣眾呢?再說了,要是批準了,明天會請求批準更加尖銳的東西!索爾仁尼琴——不是我們的人。」
「亞歷山大。」
「是數理系。」客人說道。
「我不知道。如果刪除那些暗示,那麼,也許,批準?」
「這麼說來,並非所有的預言都會實現!」客人再次瞟了一眼鮮紅的西紅柿。
「喜歡我的客人嗎?」
「你道德真純正,加裡克!我才不管斯大林呢,對我寶貴的是你!」
「明白你的意思了,」對方立刻回答道,「我現在就趕來。我現在什麼也不能做,而建議嘛,我高興……」
「我說什麼來著!」
「這一切終於結束了!」他對妻子說。
「不認識!沒見過,也沒問過……出什麼事了?」
兩人單獨在一起時永遠有討論的話題。他們討論每一個重大的步驟。在中央開會時他們在走廊找到對方並坐在一起。哦,至於業務上的請求——安排一篇應該安排的材料見報,但因為某種原因在自己報紙上不方便——這時肯定是開綠燈。他們彼此不是稱呼名字,而只是姓氏——習慣這樣了。他們的妻子也這樣叫他們。福米切夫在赫魯曉夫時徹底失敗了,荒唐而且是在瞬間,連和馬卡爾採夫商量也沒有來得及。
搞懂了斯大林後,馬卡爾採夫鬆了口氣並在實際上忘記了斯大林。他為赫魯曉夫工作並忘我地這樣做著,他對自己說,我在為事業工作。1962年赫魯曉夫在馬卡爾採夫五十周歲時親自把列寧勳章掛在了他的胸前,他誇獎說:「馬卡爾採夫編輯——是我們的人!」
「您妻子出嫁前姓什麼?」
拿到了去高加索的療養證後他帶著妻子和兒子動身了。在庫爾斯克伊戈爾抓起了箱子,把莫名其妙的吉娜推下了火車,向女列車員解釋說,他需要返回莫斯科。一小時後他們已經坐在了悶熱的普通車廂裡,在帶著大包小包的人們中間,季娜伊達用睜得大大的眼睛看著丈夫。他明白:無論在哪裡他們早晚都會找到他,他只是不希望是現在。他們從沃羅涅日到了唐波夫。在滿是衣衫破爛的人們的市場上遇到了一個老護林員,他是來城裡買豬仔的。馬卡爾採夫用另一個姓介紹了自己並抱怨道,醫生們說,生病的孩子需要呼吸森林的空氣。他會付很多錢的。
「我需要一位會寫作並且明白為什麼寫作的工作人員。」
這就更加出乎意料了:一般認為,瘦削的同志是唯一一個親自寫自己報告的人。伊戈爾當然同意了:拒絕可能成為他履歷的終結。然而未來的領導突然被斯大林任命為《真理報》編輯。他再次邀請了馬卡爾採夫,他們又好好談了一次。從那時起伊戈爾開始定期來喝茶(主人不喝任何更烈的東西)。一年又一年,喝茶的次數變得少了,但習慣保持了下來。
「是的,他和赫魯曉夫擁抱過。」
「物理學中有這樣一個概念,叫臨界點。水,水,突然在臨界點後是冰,另一個質。我想,人的臨界點是相對的。」
「可沒有赫魯曉夫,他就不是天才了嗎?」
「納斯佳姐姐和他在一個班學習過。」嶽母解釋說。「他們是好朋友,一起玩耍。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戰前在羅斯託夫。薩尼亞正好大學要畢業了。這不找到了。要在大街上我就認不出來了……加裡克,您餓了嗎?」
「她隨第一任丈夫的姓是什麼?」
當決定是否在《新世界》刊登《癌病房》的問題時,更願意在幕後的瘦削同志把書稿交給馬卡爾採夫看一看。伊戈爾·伊萬諾維奇三天後把大樣還了回來。
在這些行動中有著特殊的樂趣:在任何情況下永遠要按上面需要的方式做事,儘管你個人也可能不同意什麼,甚至有不同的看法。是的,是有不同,因為你不是機器,而是活生生的成員。但當然是內心不同意,不表示出這一點來。你有義務按照要求行事。抽象的原則與不問政治的良心之間的區別的根源就在於此。
常住戶口登記住址:彼得羅夫斯克——拉祖莫夫林蔭路,18號樓,84號房間。住宅電話:258-71-44.
「請允許我說……問題在於,我作為編輯……」
當然,馬卡爾採夫明白,他佔據的職位不是極限,但是某種淡漠以及他不清楚的一些外部原因使他不能夠更加積極。「我的正派會壞我的事的。」他誇獎自己,因為不像有些人踩著對手的腳向前走。
馬卡爾採夫明白,機關的元老,那位他私下稱為瘦削的同志的人,在政治局其他成員的襯託下是一個獨特的人物。他的風格是守舊。他本人認為自己是列寧的近衛軍,儘管跟後者沒有關係。他曾是一個忠誠的斯大林派,但是暗地裡認為,大規模的迫害不合理,不依靠這個也可以控制住大家,結果他是對的。伊戈爾覺著,他是他們當中唯一一個仍然有所信仰的人,其他人都是厚顏無恥之徒。現在他掌握著對內和對外意識形態的所有脈絡,並且這種不引人注目的地位給了他特殊的滿足。
聖彼得堡中學(在瓦西裡耶夫島上)德語教師伊萬·伊萬諾維奇給兒子起名叫漢斯,以此表達自己對德國文化的尊敬。他還不如教會他德語呢。要是小馬卡爾採夫晚生兩年,那時彼得堡被改名為彼得格勒,就不會給他起名叫漢斯了,也就會使他以後的振翅高飛變得輕鬆一些了。漢斯·伊萬諾維奇的父母死於國內戰爭時期,親戚們收留了十歲的孩子。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原來是中等階層的叔叔和姨姨們把他從一家轉到另一家,儘可能給他增加些營養。
然而,沒有周折的時間越長,就越擺脫不掉它們很快會出現的念頭。騰飛增加了墜落的風險。馬卡爾採夫五十歲了,所以他有顧慮。他不太看重物質待遇,但是地位仍舊讓他焦慮。只有在向上的前進中他才能感到穩定,但是最近這種前進慢了下來。要知道一旦停下來,你就會往下滑落。身體不像以前了。每天,儘管他盡量不去想這個,但都有什麼地方在痛:不是背(像醫生們說的鹽分沉著),就是肝。他喜歡喫東西,而且喫得過量,喜歡喝酒。至於女人,在男人聚會中談起她們時,他會笑著說,到老了他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她們所有人的構造是一樣的。就像唐波夫近郊的老護林員所說的,無論找多久,那裡是橫著長的女人你是找不到的。
嶽母出去到廚房去了。
是否曾改變姓、名字、父稱?改變的時間及原因:根據現行法律,名字由漢斯改為伊戈爾(莫斯科市戶籍登記局1941年4月26日第80714號證明)。改變原因:糾正父母的錯誤。
「您是知道的,開始審理醫生們的案件了,他們企圖不正確地治療領導人員。而前教授福列伊特曼曾在醫院治療過沃伏西並給科甘諮詢過。」
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妻子就去睡覺了。可早晨,當福米切夫打電話給他並告訴說,他第三次努力爭取中央接見並且又失敗後,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說道:
「對,我是記者。」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稍加糾正並有腔有調地說。「三十歲時給自己配副眼鏡,三十五歲時得上黏膜炎,四十歲時說,夥計們,『再見』,四十五歲時會被殺害或者死去……」
「您,福米切夫,」赫魯曉夫風趣而中肯地反駁道,「已經不是編輯了。下一個問題是什麼?……」
從那時起他們一次也沒有見過面、談過話。馬卡爾採夫想起來時把手伸向電話。號碼他很熟悉並且從來不讓安娜·謝苗諾芙娜給他接通。但是每次當他決定要打電話時,他都會被急事打斷。
俄羅斯族。
他在中央委員會巴爾維哈療養院池塘附近小小的長椅上認識的吉娜已經結過一次婚了。憑她的美貌和頭腦這不令人奇怪。他有分寸,也沒有詳細詢問她第一任丈夫的情況。相識的地點完全合適,他們去了兩次大劇院,去了一次蘇聯莫斯科高爾基模範藝術劇院。一心想結婚的他愛上了吉娜。
實際上不同上面協商馬卡爾採夫是不能錄用他的,可是他下不了決心協商。他早就意識到了不結交朋友的必要性。和他們一起永遠要比和下屬困難,他們要求真誠和內心的力量,可馬卡爾採夫把這些力量徹底貢獻給了上面。與福米切夫的友誼是個例外,但也開始變成累贅。
霍穆吉洛夫,新聞出版助理,身材瘦長,像自己的領導,他說話聲音柔和,從容不迫。他們從30年代末就認識了。馬卡爾採夫請求研究一下,領導能否就一件簡短而重要的事接見他。
家庭狀況:已婚,有一子,十八歲。
「您不願意明白:已經接到了指示,」指導員把嗓音壓在了最後一個詞上,「甚至拉甫列恩季·巴雷奇也無能為力。」
「謝謝。」客人嘟噥道。
「我可以給留明打個電話嗎?」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輕聲問道。
嶽母從頓河羅斯託夫來到他家裡做客待了兩周。她去逛了博物館,去了國營百貨商店和中央百貨商店,對長長的排隊現象感到讚歎。
在30年代,當取奇怪的外國人名的時尚興起時,漢斯·馬卡爾採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疑惑。他當了共青團委員會書記(他考上了大學,在「社會出身」一欄寫的是「孤兒」:不然高校不會讓中學教師的兒子入學的)。
她看到,丈夫在受煎熬。
在過去的68年捷克事件的日子裡馬卡爾採夫以為:我們不會走極端,我們不會派兵進入的。就是在斯大林時我們也沒能那樣對待南斯拉夫。要是我在上面的話,我是不會允許的。他對杜布切克有好感,但那是在內心深處,深得以至於沒有對自己坦白過。伊戈爾·伊萬諾維奇不贊成當前領導人的沾沾自喜。寬容讓他們害怕。他肯定會以另一種方式行事,更文雅一些。不過還不知道,馬卡爾採夫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出現,如果他走過剩下的四級臺階的話:中央委員,政治局候補委員,政治局委員,政治局中強者集團成員。不,不!他的最高綱領還有一級臺階。
「不,吉娜,我不能拒絕福米切夫!」
「醫生案件撤銷了!」一進門他就對吉娜喊道。
「你趕快回來,需要你……那個案件搞錯了……」
馬卡爾採夫就這樣進入了戰時第一批獲嘉獎的人當中。戰爭末期,在以前被德國人佔領的州中開始組織意識形態工作和報紙出版時,他被安排到中央委員會機關報紙處擔任指導員。
「聽到了。」
馬卡爾採夫一家回來了。中央委員會裡表面平靜,但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在二十大的籌備過程中馬卡爾採夫是最積極的人之一。他工作熱情高漲,精力充沛,並且重新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了。當許多人由於崇拜時期沾染了嚴重汙點的過去被從中央委員會調到別的單位時,沒有碰他。
「難道這有意義嗎?」
「您多大了?」
「請原諒我的生硬。」他在她身後說了一句。
「熱福尼亞科娃。」
當基洛夫被殺害時,他正大學畢業並積極地在共青團工作。幸運的是,馬卡爾採夫沒有參與關於列寧格勒共青團歷史的討論。基洛夫死後,這次討論的參加者,共青團中央委員科洛特諾夫和魯緬採夫被捕,因為殺害基洛夫的兇手列昂尼德·尼古拉耶夫也出席了這次討論。科洛特諾夫被指控領導「列寧格勒中心」,加米涅夫和季諾維耶夫曾是該中心的成員,他和尼古拉耶夫一起被槍決。馬卡爾採夫和科洛特諾夫非常熟,但是科洛特諾夫在審訊中沒有說出馬卡爾採夫的名字。已經入黨的馬卡爾採夫被提議擔任擺脫了人民公敵的列寧格勒共青團報《接班人》編輯的職務。他也喜歡寫作——他最得心應手的是寫國際題材的高調文章。文章的內容從《真理報》中汲取,但是他添加上鮮明的表現手法,在資本壓迫下勞動者痛苦生活的例子,用自己的想象力深化主題。《共青團真理報》幾次轉載了他的文章,於是他被提議調到莫斯科去。他開始在《共青團真理報》,而後在《消息報》擔任國際部主任。
「有時您讓我喫驚,伊戈爾!索爾仁尼琴。」
為報紙準備打擊人民敵人的材料時,他多次與留明見過面。
馬卡爾採夫請老頭送他進了城。他從那裡給主任打了電話。
「他不想喫。」嶽母解釋說。「他說他飽了。而我晚上要保持身材。就像法國人說的,一分鐘在舌頭上,一輩子落在大腿上。」
「索爾……」馬卡爾採夫咳嗽了起來。
「我明白了,我們不要學習政治常識了……您再也不會聽到他的事了。我指的是,不會從我這裡聽到。」
「我只是執行者。」指導員回答道。「她隨第一任丈夫的姓是福列伊特曼……」
「誰的指示?」
「你也不要拒絕!逐漸地疏遠他,像大家做的那樣……他是聰明人,會明白的。可要是你,但願不要如此,落到了他的境地,他是不會客氣的!」
當莫洛託夫取代了裡特維諾夫外交人民委員的職位後,馬卡爾採夫感到,他捕捉到了時代的精神。頭號敵人不是法西斯分子,而是腐爛透頂的西方資產階級民主。漢斯·馬卡爾採夫是如此喜歡「腐爛透頂的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這個響亮的說法,以至於他在文章中兩次使用了這個表達。馬卡爾採夫出人意料地被列入了陪同莫洛託夫訪問柏林的人員名單。維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維奇當時說道:
戰爭的開始對馬卡爾採夫是一個打擊,儘管他本可以預見到它。我們幫助過希特勒,可他到頭來忘恩負義!馬卡爾採夫過分絕對地相信了他在自己文章中寫的東西。他迅速改變了觀點並再也沒有那樣真誠地迷失過。然而他養成的高度嗅覺,應該以什麼樣的精神寫東西,仍然沒有讓他喫虧。在第二次失意後,1953年,馬卡爾採夫變得更聰明了。
他們彼此握了握手,然後嶽母去送自己姐姐的同班同學去了。走廊裡可以聽到他們壓低的說話聲、笑聲。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把盤子挪開,倒了半杯博爾若米礦泉水,喝了下去,等了等打嗝,用嘴脣從萬寶路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燃後美美地深吸了一口。嶽母回來了。
「對了,同志們!」赫魯曉夫說道,「昨天我在別墅翻開《晚報》看到,上面沒有關於加加林的一個字!世界上所有的報紙,就連資產階級的也在內,都報道了這件事。只有兩個人沒有相信:艾森豪威爾總統和福米切夫同志。結果是什麼呢?福米切夫比資產階級的編輯們還差。」
「我的女婿負的責任很大,聊天都不行。」她開玩笑地嘟囔道。「不過,我自己也是跑來跑去的……」
他不是很健談。
早在年輕時馬卡爾採夫就以善於在一個人身上區分出主要特徵而出名,他也不止一次地聽到,那個外號是如何纏住了主人。正是伊戈爾把赫魯曉夫未來的接班人稱為長著濃密眉毛的人,於是這個特徵後來開始流傳,在更高層產生了著名的關於斯大林小鬍子的笑話。伊戈爾作為「長著濃眉的人」的隨員參加了國事訪問。
1933年起為蘇共黨員。黨員證編號:00008242。未受過黨內處分。
「您在保密的研究所工作?」馬卡爾採夫問道,他再次相信沒有弄錯,因為大多數研究機關都是郵政信箱代號。
「她是純血統的熱福尼亞科娃!」他重複道。
福米切夫不知怎麼立刻變得沮喪了,背駝了起來,他開始每天到馬卡爾採夫那裡去抱怨不公平,請求錄用他擔任一個小職務。嗯,比方說,當一個部的編輯。
「是誰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一瞬間福米切夫的臉上布滿了紅斑,他像在課堂上那樣驚慌地舉起了手,他感到,趁還不晚的時候應該解釋差錯,他用哆嗦的聲音說道:
「我認為,現在不是37年!」
「您起碼知道,他跟國外有聯繫並且有關部門在對他進行監視吧?」
護林員的小屋裡散發著酸牛奶和雞糞的味道:冬天人們在屋裡養雞。每天夜裡馬卡爾採夫都在等待。但是沒人打聽他們。他們不講究地住著,喫的是麵包和脂油,睡的是木板通鋪。伊戈爾因無所事事而心煩。護林員收不到報紙,而無線電收音機在播放的是國家的巨大的成就和規模正在擴大的勞動競賽以及其他國家的罷工,這毫無疑問地證明資本主義制度即將崩潰。宣傳進行得單調,缺少靈活性,馬卡爾採夫邊聽邊想道。他懷著內心的恐懼驅趕著休假臨近結束的心思。當主人凌晨叫醒他並低聲說,已經播報了,似乎斯大林死了,馬卡爾採夫更加害怕了。
這種關係既不是友誼,也非下屬與上司那樣的必需關係,更多是互利的共生現象。喝茶時馬卡爾採夫揣測出上面即將興起的風氣,而更願意不引人注意的同志則了解到下面的風吹草動。馬卡爾採夫對於他來說是他不會再向下俯就的那個級別的黨員。這裡也有言猶未盡的地方,但是這讓兩個人都滿意。馬卡爾採夫甚至對季娜伊達隱瞞了這種關係。他覺著,椴樹下的喝茶對他是某種侮辱,而是什麼,他不想給自己解釋。
社會出身:職員。
「民間的。年輕的記者們喝點酒後唱的。年長並且越過了界線的人是不會說的。」
客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了手,仔細看了看他後,用有些刺耳的聲音說道:
「這會是個大錯誤!以前曾經罵過葉賽寧、帕斯捷爾納克、布爾加科夫,可現在呢?」
馬卡爾採夫甚至沒有誇獎自己的洞察力。別的不敢說,人他很快能弄清楚。嶽母把盤子放在了他面前:一條冷雞腿和兩隻西紅柿,這是他喜歡的。
然而他在生活中的前進並不輕鬆,沒有避免道義上的不適。他有過一個親近的朋友,或者很要好的人,問題終歸不在於名稱。無論如何,不是外人,不像索爾仁尼琴,沒有觸犯任何私人的東西。同安德烈·福米切夫,《莫斯科晚報》的編輯,他有時見面次數多一些,有時少一些,但他們定期通電話。安娜·謝苗諾芙娜知道:無論辦公室發生了什麼事,都要立即接通福米切夫。
「我兒子在路上生病了。」
專業:記者,編輯,黨務工作者。
他們在戶外的椴樹下喝茶。馬卡爾採夫努力表現出,他不愚蠢,他謙虛,並猜測,為什麼能用得上他。主人講述,他是如何在醫生的堅持下戒了煙。伊戈爾馬上掐滅了香煙。瘦削的同志笑了笑,然後提出了助手的職務。
「你明白什麼了呀?你恐怕是生氣了,可卻什麼也沒明白!我在說正事,可你卻動了感情。我會接你的電話的。就是別惹人注目。我說得對嗎?」
由於職務的關係,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在秉承時代精神為州報挑選幹部時遇到過這樣的問題。但是自己沒感到需要這樣,甚至相反,每一次他都充滿了不愉快的負罪感。他本人對這個現象的解釋是地方性殘餘、是清洗後充斥了黨內的缺少文化修養的幹部們的問題。斯大林對此當然不知情。
馬卡爾採夫認為自己是幸運的人,他有權期望得到更多。在他履歷的每一個階段,當他展翅要飛到更靠近頂端的樹枝上時,翅膀就會碰著什麼東西。因此,騰飛不像設想的那麼高。並且每一次都有折斷翅膀的危險。
按照那個年代的習慣,伊戈爾都是深夜回到家裡。他每次都長久地站在小牀邊,喜悅地傾聽小孩均勻的呼吸聲。他的工作太多,以至於連和長大的兒子玩一玩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完全確切的一點是:關於醫生案件留明接到了新的指示。」
無論如何,馬卡爾採夫相信信仰的勝利。相信的不是手段,而是結果,是總有一天應該到來的幸福。不是對他,是對其他人來說。
有兩次曾向他調查,《勞動真理報》中有多少猶太族人。他明白:在捷克事件後,意識形態的肌肉開始繃緊了。他安慰自己道,這是必須的,他會保持分寸的。然而68年12月中旬馬卡爾採夫不得不緊張了一陣。
童子軍大隊成了他的第二個家。他興奮地穿上粗亞麻布縫製的帶有淺藍色領巾的藍色制服,每做完一件善事後他都在領巾上打一個結。大家就像一個人——這是集體生活特殊的樂趣所在。後來出現了少年通訊員,少年共青團員,而童子軍大隊被禁止了。他懷著自豪加入了共青團。在共青團支部,大家喜愛加裡克·馬卡爾採夫性格直爽開朗、精力充沛,所以總是選他當領導者。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的騰飛與墜落
「您喫晚飯嗎?」
在編輯部,馬卡爾採夫找來了思想教育部代理編輯塔甫洛夫,並提出要緊急準備評論。一個半小時後標題為《我們痛斥!》的評論擺在了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的桌子上。文中講到了評論索爾仁尼琴所需要的一切內容,馬卡爾採夫畫掉了標題並寫道:「我們抗議!」他知道,任何運動都是逐漸地升溫,所以需要留下煤油備用。
馬卡爾採夫不知道(同第一任丈夫分手後,吉娜改回了自己出嫁前的姓)。但是他不能說他不知道,他慌了起來。
「不是我的,是納斯佳的!」
「沒有,沒什麼……」
高等教育學歷,1935年畢業於列寧格勒大學語文系。
1953年2月中旬,領導幹部處請他填寫新的履歷表。仔細看完履歷表後,同事問道:
「你的名字對出訪很合適……」
但是到第二天她還在生他的氣。她當然跟吉娜和外孫說話了。她還嫌不夠,竟然還想讓他兒子因為父親的膽怯而開始鄙視他。
「你怎麼認為?」
「讓她完全搬到我們這裡來住也行……」
「基本上是!」客人站了起來。「祝您健康!」
塔斯社關於發送世界上第一位宇航員加加林進入太空的報道在他的確安全著陸後很快傳了過來。這時,新一期《晚報》福米切夫已經簽字付印了。那時不像現在,在塔斯社的報道上有指示,所有報紙是否必須刊登,在哪一版,配發照片還是不配。福米切夫猶豫起來。把報道安排到報紙上就意味著延誤報紙的出版。市委是不會贊成的。再說通過廣播電臺已經知道新聞了。當召他去中央委員會時,他還沒有猜到原因呢。當看到面前的赫魯曉夫以及政治局全體委員時,他完全慌了神。
童年和少年時別人教育他,到後來他教育別人,用的都是反法西斯主義。可現在呢?表面上似乎一切照舊,可裡面已經不同了。他感到,如果領悟到斯大林同志總政策關於今天的部分,他將是勝利者。他今後的全部道路,他最大限度奉獻的機會現在都取決於他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正確地執行國家乃至全世界領袖的顯然在膽略上是天才的意圖。要知道斯大林並非偶然地宣布,法西斯主義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的過渡階段。就是說,現在需要與法西斯分子攜手工作。
在經選舉產生的機構中的任職情況:蘇共中央候補委員,蘇聯最高蘇維埃代表,記者協會書記,蘇日友協副主席,《勞動真理報》編輯部黨組成員。
外語知識:通過翻譯工作。
領導《勞動真理報》的不僅是主管部門,還有喝茶的瘦削同志,儘管沒人談到過這一點。正是他把馬卡爾採夫列入了長著濃眉的人的最重要發言的起草小組。而後來,在二十三大上把他列入了候補委員名單。
「滿五十六歲了。」
政府獎勵:列寧勳章,紅旗勳章,各種獎章。
年輕時馬卡爾採夫痛苦過,他感到,他個人的尊嚴有時由於必須執行荒唐的命令而受到侮辱。因此他找到了出路:尊嚴不受損害的前提是,如果他本人還在決議之前就能領悟,在此刻什麼符合上面的精神,什麼不符合。而不好的、智力有限的領導在等候指示。儘管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但由於預見意味著根據還沒有傳來的決議行事,根本性的區別毫無疑問,就像是「預料到」與「使滿意」兩個詞之間的區別。馬卡爾採夫沒有假意謙虛地認為自己屬於好的成員。
「您懂得真多!也許,我甚至對您的這位薩尼亞有好感。不能排除,他眼看就要成為列夫·託爾斯泰了。是不是這樣,讓後人們去辨明。您是文學教師,而我,正如常言所說,是黨的負責人員,見鬼!所以決定我的好感和反感的不是您和您的同班同學!」
幸運的是,在中央委員會他是大拉套中的使役馬,政治局交給這個拉套的是工作,留給自己的只有一樣東西——權力。他和顧問小組一起寫了整章整章的赫魯曉夫發言。當他們偶然得知馬卡爾採夫躲在林業區的事後,正是赫魯曉夫笑了很長時間。在赫魯曉夫的一次出國訪問之後——其間馬卡爾採夫負責給新聞界提供正確的消息——他向馬卡爾採夫推薦了《勞動真理報》。前任編輯什雷科夫,中央委員,此前不久在小圈子中提出了一個問題,報刊是否過分頻繁地在小事情上提及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的名字,並因此損害了第一書記的偉大和他個人的謙虛品德。什雷科夫被打發退了休。
「住嘴,吉娜!」他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但她推開了他,從鋪上站了起來。
「流言蜚語,你別在意。但是我過後才能更好地幫助你,如果現在不說我們是自己人的話……你聽到嗎?」
「這是誰的作品?」
「有什麼奇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