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醫士說道,「搶救已經晚了……」
「像您?」安涅奇卡驚訝地停止了哭泣並盯住了他。「我怎麼不記得,您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他把小箱子舉在身前,用它不客氣地把人們分開。
後者把手掌緊貼在喉嚨上,站在旁邊。
「我很遺憾,但是您短暫的塵世空虛結束了,」他安慰馬卡爾採夫說,「該溜之大吉了,你們這裡好像是這樣說的。沒什麼可怕的,請相信一個早已經歷過這個的人,並且他對您有著無法解釋的好感。也許,甚至是喜愛……再過一瞬間,就會覺得輕鬆,而最主要的是,終於覺得自由了。很快我們會有足夠的時間來充分地交流並討論一切……一切……一切……」
「這是什麼人啊?」
他們並排飄蕩著,一團團棉花碰著了馬卡爾採夫的臉,蒙住了眼睛,掛在了嘴脣上。男爵好像沒有覺察到這一切,所以他輕鬆而舒服地飄蕩著。
「看,我們這就在一起了。」一個與編輯部聲音不同的悅耳聲音在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的耳朵的緊上方說道。
「他說,狗曾把我們聯繫起來……唉,有什麼不明白的?他離開去了年輕的那裡,而狗是借口……」
德沃葉尼諾夫的意識底層微微露出了下層人的團結感,但是沒有形成。他在一個交警身邊停住了車,稍稍打開了車門,用大拇指向後面指了指,然後向前疾駛而去。在鏡子中他看到,交警伸出了指揮棒,命令垃圾車停下來。
「去見本人?」馬卡爾採夫問道。「5號?……報刊節。」
「現在您可不能……」
這就覺著輕鬆些了,因為不需要行動及自己承擔責任。他,馬卡爾採夫,以前過於誠實了,所以現在付出了這種疼痛的代價,該死的疼痛!
中尉打開了公文包,掏出了用掛著火漆印的繩子絎上的登記簿,並用手指了指縱行。主編沒有鬆開嘴脣並感到,心臟大聲地提到了嗓子眼並撲通撲通地跳著,他簽了字。信使把登記簿放入公文包,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個不大的白色信封,然後出去了。裡面是保密指令,內容是,吸毒現象,尤其是在青年中,增多了,有鑒於此,特別要禁止刊登這個題材方面的任何材料。馬卡爾採夫鼓起了嘴脣,把指令塞進了保險櫃。他拿起了裝著私自出版物的信封,也扔到了裡面。由於劇烈的動作左肩胛骨下出現了他害怕的疼痛感。他急忙掏出了藥片並開始吮硝酸甘油。安涅奇卡打開了門,笑著說道:
醫士撥開了馬卡爾採夫的下眼皮。
他戴上了眼鏡,搓了搓手,坐在了扶手椅上,他有六十二天(他數過)沒在上面坐過了。把報紙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時候到了。但是他離開它還曾生存過,而報紙沒有他繼續存在。趁著沒有忘記,他決定問清楚德沃葉尼諾夫的事。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明白,負責選拔出國司機的是完全另外一個部門,但是既然答應廖沙了,他決定試一試。通過政府專線他給外貿部副部長斯特拉齊耶夫打了電話,他跟他在完成赫魯曉夫的任務時就一起工作過。在寒暄了幾句健康方面的話之後(他不知道,我有過心肌梗塞——這很好!)馬卡爾採夫說:
但是他的話淹沒在了一團棉花中,並且不知道,他說了出來,還是只是想說出來。他想主持碰頭會,還是已經主持了。想祝全體人員五一節快樂,還是已經祝賀了。他是一個人在辦公室,還是人們在他周圍站著並看著他,不明白,他怎麼了……他突然縮小了,成了侏儒,而周圍的他們都是巨人。由於害怕他們現在會把他踩死,他冒出了汗,開始張開嘴,試圖多吸入些空氣,儲存起來,以便夠下一次呼吸用,但是他們把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吸了進去,他除了棉花外,什麼也沒剩下。
門打開了,拿著公文包的國家安全中尉走了進來。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緊緊閉上了雙脣。
「嗯,我……是另一回事。你自己知道,我的時間很緊……」
馬卡爾採夫突然清楚地明白了,他討厭自己的副手並且應該讓他有自知之明。他把空氣吸入了肺部,忘記了肩胛骨下面的痛疼,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了出來:
「汽車撞死了我們的狗,他就離開了……」
這麼說,亞古博夫察覺到我不舒服了,馬卡爾採夫皺起了眉。腦子裡嗡嗡在響,我聽不清說話。這是由於耳朵裡的棉花。
「什麼?!」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準備好了表示憤慨,甚至暫時停止了吐字不清。「您想說,在那裡我的命運也由上面決定,而我不能為自己辯護?不能保護自己……保護……」
庫斯汀又消失在了白霧中,而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周圍的霧成了灰色的、紫色的、紅色的,然後突然變黑了。馬卡爾採夫突然開始像孩子一樣吹氣泡。大大的氣泡閃爍著紫色的光斑,懸掛在了他的下嘴脣上,順著下巴滑了下去並破裂了。主編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一個東西是外面肖像的巨大的耳朵。
擔架上蓋著單子的馬卡爾採夫的屍體一搖一晃的,隊列跟在後面從前廳擁到了外面。克裡姆林宮醫院的醫生與市急救站的人爭吵起來,該誰拉走屍體,並且怎麼也達不成協議。突然從上面的什麼地方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歌聲:
「我不知道。」霍穆吉洛夫嘆了口氣。「我可是,你自己知道,執行者……」
她眼裡瞬間出現了眼淚,但是沒有流出來,而是留住了。
「明白了……『我們的舵手!』」當他們緊跟在垃圾車後面停在信號燈附近時,廖沙念道。
「喂,那個事怎麼樣,塔甫洛夫?壓下去了?」
「是什麼問題?」他一瞬間聽出了語調中報警的意味來。
馬卡爾採夫從擺放在小櫃上的三個小瓶中滴出了葯,把硝酸甘油和另一種進口葯放進了兜裡,穿好了衣服,向妻子保證,將沿著迪納摩體育場的圍牆慢慢地散步,然後走出了大門,免得讓女電梯員發現,他要坐進汽車。
「您打一針!」她命令道。「讓他能撐到克裡姆林宮醫院。」
對方沒有回答,於是馬卡爾採夫明白了,事情比他覺著的更糟糕。
鋼鐵翅膀般的手臂給了我們智慧,
安娜·謝苗諾芙娜跑了進來,她看到,馬卡爾採夫正無力地倒在椅子上並且他的臉色蒼白。
她不想告訴他,但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坐著不舒服!」他對她說。「棉花往嘴裡鑽……憋悶!」
條樣下放著一個藍色信封,主編打開了它,念了一遍標題,然後皺起了眉,好像因為牙痛一樣。心臟還沒有反應,可他覺著(是因為恐懼嗎?),它已經在跳動,並且跳動得沒有節律,一邊在減弱,就像那時在中央附近一樣。他忘記了社論中必須有的詩,懷著突如其來的憤恨開始看標題為《陽痿制度》的手稿。明白了手稿的內容後,他憤怒地把它扔開了。不知是因為虛弱,還是因為憤慨,他的手指在發抖。又來了?……這到底在發生什麼事情?他想要悄悄從桌後站起來,悄悄走出辦公室,從女祕書、值班員身邊溜過去並不坐汽車回到家裡。埋頭鑽進被子裡並躺著,就像他根本沒起來過似的。真是愚蠢!他把一沓手稿挪近了,用不聽使喚的手指狂怒地把它們歸攏起來並塞進了信封。這一次忍耐到頭了。
「也許,您早晨去陸軍中央體育俱樂部的遊泳池,和將軍們一起,像亞古博夫一樣?」
父親今天唉聲嘆氣,不停地苦苦哀求:「你告訴我,廖哈,我們什麼時候能再結婚?可人家會允許嗎?」唉,廖沙沖他嚷嚷了幾句,雖說前者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們重新登記,多少次隨你們。」他不耐煩地應付說。「爹,要不,你風流一回?你幹嗎不風流一回?」這讓父親開心起來。他開始大聲地思考這個題目,然後阿列克謝開車走了。
「亞古博夫年輕,讓他遊吧。而我要步行,廖沙,步行……」
「節日快樂,伊戈爾·伊萬諾維奇!」他微笑起來。「對於您是雙重道賀。您最後一張病假條已經到了會計室,錢安娜·謝苗諾芙娜稍後會拿來。祝賀您開始履職。」
「天啊!」洛科特科娃大聲喊道。「你們怎麼都站著?瓦連京,叫急救車!」
駛近編輯部時,馬卡爾採夫變得年輕了。他什麼地方也不痛。他恢復健康並歸隊了。德沃葉尼諾夫在前面跑向電梯,快速旋轉著掛著鑰匙的「螺旋槳」。他低聲告訴值班守衛說,走在他後面的是主編本人,免得產生誤解。新值班員還沒有見過主編,所以在他面前挺直身子站好了。人們高興地和馬卡爾採夫打招呼,預祝節日快樂。在電梯旁年輕的、長滿粉刺的女校對員本想讓開路,讓主編走到前面,但是他彬彬有禮地讓她先進去,在電梯裡握了她的手,於是她滿臉變得通紅。在自己那一層他走動時身邊已經有一群人了。各部的編輯跑了過來,詢問他自我感覺,晃動著他的雙手。這麼說,人們的確愛戴我,我沒有弄錯。並且他們跟我都是同路人,是我工作上的同志。沒有他們我算什麼?拉伯波爾特也在這裡,在走廊裡,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抓住了他的袖子,拉到了一邊。
「沃羅布耶夫,」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打斷了他,「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再也沒有了。」
當季娜伊達·安德烈耶芙娜在廚房時,他從房間偏遠的角落給安娜·謝苗諾芙娜打了電話並要她派車來,警告她不要告訴任何人。安涅奇卡真誠地感到了高興,他明白了。他出乎意料地到了後就會馬上根據微小的細節看出,編輯部的情況怎麼樣。
「您在開玩笑,伊戈爾·伊萬內奇……」
垃圾車猛地從原地啟動了,幾張揉皺了的報紙從車鬥裡飛了出來。有一張啪地落在了馬卡爾採夫的伏爾加車的玻璃上,翻了個個,舒展開來,然後被氣流吹得向旁邊飛去了。「《消息報》。」馬卡爾採夫來得及念了出來。
「你怎麼,懷疑嗎?」
堵住了耳朵和嘴的棉花妨礙聽清說話。
廖沙看見在街上等候著的領導後喫了一驚。馬卡爾採夫微笑著,慢慢地坐進車裡,害怕做齣劇烈的動作。
庫斯汀消失在了霧中,而馬卡爾採夫降落在了自己的扶手椅中。透過霧亞古博夫變得清楚了,他站在他面前,小小的並且沒有表情。
德·庫斯汀男爵又從霧中現身了,他敲了一下佩劍並做出了邀請的手勢,不知是去天花板,還是去窗口方向。
「當然啦!」廖沙已經把車開上了繞迪納摩體育場的道路,然後從左邊空曠的車道上向列寧格勒大街疾駛而去。「好像您沒打算在節日前……心臟怎麼樣?」
「我……我……」馬卡爾採夫遲疑起來,不知所措,並向下看了看亞古博夫。
「哎呀,請寬宏大量地原諒我,」男爵急忙開始改正,「我都忘了,您不信上帝。您的天堂和地獄在人間,是嗎?」
「我想,兩個來月吧,最多三個月。」
「燒掉報紙並留下灰色文件夾。」
「哎呀,安涅奇卡!」他像對小孩那樣摸了摸她的頭。「我向來說過——應該愛上年紀的正派男人。比如,就像我!」
「為什麼那麼正式?亞古博夫可以不經許可。」
但是透過霧看不到後者。
「該開碰頭會了,伊戈爾·伊萬諾維奇。」亞古博夫的聲音傳到了他這裡。「您主持,還是委託給我?」
「往哪兒走?」一個身穿不幹凈的白大褂,有著鄉下人體格的魁梧醫士問道。
「立刻就辭退了?沒有嘗試一下保護人?還是您,斯捷潘·特洛菲梅奇,不能出入那裡,不知道該找誰?不可能回到在光天化日之下逮捕人的時代了。我,中央候補委員,完全負責任地告訴您!」
「行人可能不正確地理解。你在約定的地方等著。五一節過後我們開始。」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又問了一遍,儘管他很清楚,不能問,更別說是第二次了。「我好有準備……」
「啊,您怎麼樣?」她不安而又高興地問道。
洛科特科娃看了看手腕上磨舊了的小表,《勞動真理報》編輯部按這塊表生活了九年。
她剛一出去,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立刻就出現了。此時馬卡爾採夫又往嘴裡放了一片葯。硝酸甘油讓他感到呼吸輕鬆了些,儘管疼痛感還沒有過去。但是他更好地明白了亞古博夫說的話。
「我可以在一旁開車,用一擋。」
「我提前打個電話,馬卡爾採夫,因為要過節了……你記一下:5月5號十一點三十分。」
「怎麼離開了?為什麼?」
「我很高興,您康復了,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說實話,您不在時我覺得有點困難。我還感到高興的是,您兒子的事情順利解決了。編輯部中有過議論,但是我制止了!……我必須彙報一下,好讓您掌握情況:我們發生了人事方面的麻煩。儘管您關於您不在時不解決人事問題的指示得到了無條件的執行,有一次我出於無奈違反了它。伊弗列夫被機關逮捕了。我們以命令的形式辭退了他,儘管命令沒有簽署……」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全編輯部都知道您來了,大家都有事找您,並且都在發誓,有刻不容緩的事。我誰也不放進來。」
「順便說一句,你那邊有一家全蘇汽車運輸公司。據說,它的國際聲望暫時不高。也許,我們在報刊上提高一下它的名聲?」
「謝謝,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您現在要愛惜自己。而編輯部的人都等不及了。」
我們生來就是要把神話變成現實,
辦公室裡擠滿了來開碰頭會的人們,他們不知所措地站在牆邊。馬卡爾採夫坐在沙發椅中,雙手扶著扶手,並直視自己前方的遠處。他仍然還是《勞動真理報》的主編,在領導著,是報紙與上面之間的鏈條的一個環節。但他已經不是主編了:其餘的肢體還在起作用,他的眼睛呆住了,大腦也停止工作了。
「領導好!」馬卡爾採夫走進了接待室,花白的頭髮一擺,向她致意。
「那您呢?」德沃葉尼諾夫瞬間作出了反應。
「這正好。讓他們先別進來,我打幾個電話。」
「是這樣,我們正在實行更加進步的制度——肩回運轉制,免得把司機派到國外去。在邊境口岸我們調換拖車,讓司機帶著對流貨物返回來。方便,並且主要是便宜得多。」
「是辭退伊弗列夫的事……」
「我的丈夫離開了,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您別在意。」
「有空氣時,呼吸輕鬆些。」他清晰地說道。
馬卡爾採夫的屍體被慢慢地從走廊抬到了樓梯上。一群人跟在擔架後面走著。值班守衛員用肩膀使勁一擠,打開了正門的兩扇門。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迎面急忙走來。
「玩笑開得不好!」馬卡爾採夫向接待室走去,邊走邊脫下風衣。
洛科特科娃的聲音顯得遙遠,像回聲,並且沒有立刻傳過來。
「去編輯部,還要快點。」
「行了!你最好說說:你對你的婆娘變過心嗎?」
馬卡爾採夫拉住了安涅奇卡的臂肘,親了親她的嘴脣。她依偎在了他身上片刻,但是什麼也沒感覺到。也許,因為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完全什麼也沒有,儘管她等待這一刻差不多九年了。他的嘴脣也冰冷無味,而她向來覺得,它是熾熱的,並且帶著美國香煙的味道,安涅奇卡很喜歡這種香煙的氣味。洛科特科娃緊跟著走進了辦公室,關緊了兩扇門,不讓所有好奇的人看見。
「這是什麼改組?」
「我嗎?不!我們的事是開車,伊戈爾·伊萬諾維奇。」
「好像準備好了。我問問卡申。還有……」安涅奇卡遲疑了一下。「亞古博夫請求準許進來……」
「不,」馬卡爾採夫吐出了妨礙舌頭轉動的棉花,「您處理得正確……我簽署命令。」
「報紙?《勞動真理報》會出版的,就算是我們全死了!」
「馬卡爾採夫。」他對著話筒報告道,盡量不讓舌頭因為不聽使喚而拖長字母並吐字不清。
「我們要運到停屍間去。節日期間禁止安葬。他要在停屍間躺到遊行結束。請幫忙把屍體放上。」
「可跟狗有什麼關係?」
「有人在打專線電話,」亞古博夫禮貌地提醒道,「安靜點,同志們!」
「您準備去哪裡,天堂還是地獄?」庫斯汀問道,他的眼睛裡閃現出了非凡的光澤。
「三十五分鐘。」
「請告訴大家,碰頭會後我們在大廳集合十分鐘。我要祝賀全體人員。獎金的命令準備好了嗎?」
「還是那回事,全蘇汽車運輸公司。我去了那裡,講述了履歷。他們說,最好有國防部證明英勇行為的文件。我就去了國防部請求接見。可那裡一個上校直接告訴我說:『我沒看到英勇行為。要是你和飛機一起燒掉了——那就無可置疑了。為此會追授紅旗勳章,這勝過任何證明文件。可你的情況是,軍事設備毀掉了,而自己卻活著。你活了下來是好事,但是怎麼弄成了這樣?誰的責任?如果是你自己,那軍事法庭就應該審判你。』我對他說:『您核實一下,我是不是有責任。要知道我為祖國保存了生命,而不是為自己。』可他告訴我:『如果所有人都從飛機上跳下來,我們打不贏任何戰爭。所以說你老老實實在本來的地方工作吧,別指望得到國防部系統的證明!』」
「領導都到齊了?」波利修克朝門裡看了一眼。「過節好,同志們!有幾個需要您解決的問題,伊戈爾·伊萬諾維奇!」
「沒有任何反應,看到了嗎?」醫士對安娜·謝苗諾芙娜說。
這是為明天的遊行而檢查街道兩旁樓頂上的揚聲器。
惘然若失的廖沙飛快地開車來接馬卡爾採夫。早晨他趕著去了一趟自己的阿諾西諾村並弄清楚了,克拉芙迪婭剛一說,她的丈夫酗酒無度並往死裡打她,就毫不拖延地給父母辦了離婚手續。尼康諾爾皺了皺眉,哼呀了一陣,但是承認了,於是他不得不付了三十五盧布的離婚手續費。憑他每月十二盧布的退休金,這當然讓他感到委屈。然而,房子手續的辦理節外生枝了。還在離婚前夕克拉芙迪婭就去了集體農莊管理委員會。在那裡,會計員解釋說,她現在是外人。她大約在半年前就在一個糊裝鍾錶的紙盒子的車間找到了工作。那裡每月付的工資是一百三十盧布——比集體農莊多一倍。可現在車間被轉到了錶廠的資產負債表上,所以把克拉芙迪婭從農業勞動組合中除名了。因此,要得到外婆的房子是沒門了。當然,不應該離婚的,但是老人們害怕違背兒子的指示,所以把事情進行到底了。
「你說的是什麼事?」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憂鬱地想,他自己很久哪兒也沒去過了,但是現在也顧不上這個。他要把報紙振興起來,讓亞古博夫有自知之明。把人們調動起來。然後就可以出國了。手很久沒有奮筆疾書了,是時候讓年輕人看看,該怎麼抓住關鍵了!馬卡爾採夫感到,他的大腦在生病期間鬆弛了並且在逃避,不想行動。應該讓自己遵守紀律。他拉出了桌子的抽屜,檢查了一下,東西是否都在原位。把社論條樣挪近了,帶著譏笑瀏覽了一遍。寫得枯燥無味。哪怕引用一首詩也好啊!他喝下了變涼了的茶並把條樣扔到了一邊。
「馬大哈!要知道他開過去後會把整條街弄髒的!你超過他,阿列克謝,再去報告:讓他們攔住他。」
「這是什麼意思?」
「有煙給我抽嗎?」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探詢地看了看廖沙並打開了工具箱。
「那就是,我想過。」
「去他媽的吧!」馬卡爾採夫出乎自己本人意料、大眾化地罵了一句,他從來沒這樣做過。「廖沙,最好說說你的事吧……」
「死了?那報紙呢?」
1969—1979年,莫斯科
街道兩邊的旗幟和寫有號召的布標連成了紅色的條帶。「審美力不夠,他們沒有分寸感。」馬卡爾採夫想道。「要知道資金的投入是巨大的,應該培養審美力……」到處閃現出第一任和現任領袖的肖像,政治局全體委員的要少些。馬卡爾採夫想象出自己作為被新吸收進政治局的成員肖像被懸掛在邊上,然後皺了皺眉頭。不,這事不僅輪不到他,而且他也不想。他是勞動者,是拉大車的老黃牛。就讓那些離不開這個的人享受榮耀吧。
「壯得像頭牛!我們布爾什維克是強壯的人……」
主編死的消息傳遍了各部門和印刷廠。看到車間主任們向樓上跑去後,工人們拿出了為工作日結束預備好的酒瓶並把新出來的條樣版樣放進玻璃杯,開始為馬卡爾採夫的靈魂安息而喝酒。鉛制油墨會縮短生命,但是能壓住伏特加的酒味。
他說的是什麼犯罪?——馬卡爾採夫沒有聽清楚。也許,再問一遍?但是難以轉到舌頭上。它腫了起來,嘴裡變得擁擠了。疼痛這麼久也不見輕,它該過去了……
「我昨天剛從芬蘭回來,簽了協議。讓我喘口氣……」
「好,你休息吧。節日快樂!」
醫士不慌不忙地把小箱子放到了主編的桌子上,打開了它,然後拿起了馬卡爾採夫的手。手沒有與扶手分開,於是小夥子用力把它拽開了。他聽了幾秒鐘脈搏,然後從兩面抬起了主編的頭並搖了幾下。
「算了,阿列克謝。碰上了個傻瓜上校。非典型的情況!我答應了——我會打電話的。」
「不痛,」醫士認真地說道,「他已經不痛了。有過心肌梗塞吧?」「有過,」安涅奇卡說,「2月26日。」
「您說什麼?」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含糊不清地問道。
「您的樣子很憂傷,安娜·謝苗諾芙娜。要知道快過節了……」
「唉,好了,我們以後再談……離碰頭會還剩多長時間?」
聽筒中響起了霍穆吉洛夫——甘居幕後的人的助手——的聲音。
「那你們什麼時候實施這個呢?」馬卡爾採夫明白了,沒必要提出請求了,但繼續說道。
響起了內線電話,於是亞古博夫輕輕地拿起了話筒。
「那還用說!」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聲音嘶啞地說道。「別擔心,我都燒掉了,以防萬一。沒有也就沒有條款了……」
亞古博夫吩咐卡申幫忙。醫士用酒精浸濕了一團藥棉並擦了擦手,然後又擦了放著小箱子的桌子的邊緣。藥棉上有少許酒精從桌子上帶下來的凝結的血。這是娜佳老早與伊弗列夫幽會時留下來的血跡。醫士把藥棉扔進了垃圾簍。
「提高反正也不妨。」斯特拉齊耶夫考慮了一下後說道。「是誰的指示啊?也許,等我們先結束改組?」
「謝謝!」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握了握他的手。「預祝你節日快樂!」
「我是沃羅布耶夫,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祝您節日快樂!噢,還有康復……」
跨越遼闊的空間,
「我感覺不好,」馬卡爾採夫聲音嘶啞地說道,他沒有為嘲諷感到生氣,「非常不好,只有上帝能夠幫助。可我……我可以進天堂嗎?」
他試圖站起來,好敞開通風窗,雙手撐住了窗檯,但是忘記了,手中還拿著專線電話的話筒。話筒掉了下去,掛在了電話線上,繼續發出令人不安的滴滴聲。然後滴滴聲停止了,一個聲音問道:「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放好聽筒?」亞古博夫急忙抓住聽筒,探身越過桌子,把它放在了叉簧上。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沒能站起來,他用手在小桌子上摸索了一陣,摸到了鈴的按鈕。
他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出了這一切,但是是自言自語。實際上他只是吸了口氣並沉默著,壓抑著憎恨,看著亞古博夫。馬卡爾採夫突然感到,他離開了地面,翱翔在天花板附近,周圍的空間充滿了一團團白色的東西:不知是霧,還是棉花。上面,在這片空間中,在馬卡爾採夫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在翱翔,他穿著燕尾服和褲子。伊戈爾·伊萬諾維奇馬上認出他來,德·庫斯汀男爵也沖他使了個眼色並開始招手叫他跟在自己後面。
「我自己知道,不能!」馬卡爾採夫啪地關上了匣子。「那聊一聊抽煙的事可以嗎?」
「他們都有點太年輕了。」廖沙瞥了一眼肖像。
「沒什麼……我決定步行去中央。不是馬上,當然。先是兩條街,然後是一半路……」
話筒裡嗡嗡地響起了低聲的忙音。
「謝謝,我無可替代的人!」
「有什麼不可以聊的?」德沃葉尼諾夫笑了起來。「送您去哪兒?」
「站住!」
「這是技術問題,瓦連京,」亞古博夫說道,「我和你不打擾主編去解決它。沒看見忙得不可開交嗎?」
「您有反對意見嗎?」亞古博夫問道。
從4月30日早晨起,馬卡爾採夫就開始受煎熬,在房子裡走來走去。醫生都會留後手,這一點眾所周知。可編輯部在這樣的日子裡離不開他。重要的是要提醒,不要把這期辦得枯燥無味:到底是節日,讀者也應該開開心,也應該休息一下。亞古博夫不理解幽默的重要性。而最主要的是——親自祝賀一下全體人員。要知道他們尊敬我並且,我認為,愛戴我。因此,他們等待著,我什麼時候能把權力掌握起來。我順便去一個小時。說到底,給我開的處方是要有積極的情感!我對吉娜解釋說,緊急召見我去了,然後我回來,之後整個節日我都會休息。
「我們說好了。」馬卡爾採夫同意了,以便忘記全蘇汽車運輸公司的事。「你準備出去嗎?」
她衝到了窗前,但是沒能夠打開:掛在外面的肖像框礙事。卡申出去到了接待室並開始撥打克裡姆林宮醫院的號碼和03,他用手掌捂住話筒,免得別人聽見。馬卡爾採夫此時眼睛注視著安娜·謝苗諾芙娜徒勞地試圖打開窗戶。
「廖沙,我現在應該學會步行。」
波利修克與亞古博夫並排站著。伊弗列夫失蹤後他連著兩天無精打採的,忘記了他自己也要大難臨頭了。腦子裡總是想著統計數字,它證明,記者中的死亡率高於其他類型的職員。他調到報社是個錯誤,否認這點是愚蠢的。最好回到研究所,寫出不管什麼樣的學位論文並安靜地隨便上一門非主幹課。拿定了這個主意後,他振作了一些。單獨跟馬卡爾採夫在一起時他可以坦率地談一談。對方會幫助在中央拿到調動許可的。但是亞古博夫待在辦公室裡,就像故意作對似的。鑰匙串噹啷一響,卡申探身進了門裡來。
由於時間已久,危險感消失了,所以他隨便問了這個,更多是為了禮儀。
也許,他沒有說,而只是又在想。他突然猜到了,他要死了。他不知道,通常這會怎麼發生,此前他沒有死過。他的後腦勺感到了沙發椅的靠背,於是意識突然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楚。由於姿勢不舒服,後腦勺開始變得麻木。麻木向四面擴散,向上,向下,由於太陽的反光眼睛發花了,然後黑暗來臨了。馬卡爾採夫得出了自己最後一個結論:人們從後腦勺開始死去。
「我。」馬卡爾採夫不客氣地低聲說道。「我親自主持……」
「我們解決。」他咕噥了一句,看了看空空的玻璃杯,然後舔了舔腫起來的乾燥的嘴脣。
「這是真相,有一些事情我們不能左右。」他說道。「當你感到人道的同情時,會覺得好受些。永恆中的孤獨比人間的生活更讓人不得安寧,請相信。我鬥膽希望,我和您會見面的……」
「我想問來著,伊戈爾·伊萬諾維奇,什麼時候封打字室過節?」瓦連京搖了搖繩子上的銅印。「今年有補充的指示:每臺打字機單獨封並穿上繩子,防止從反面撬開外罩。我幾乎已經封了所有的打字機,只留下了一臺,但是在它旁邊排起了隊,並且大家都是急件。可是指示要在十六點整封打字室。」
「好的!」拉伯波爾特眯縫起了眼睛。「總的來說呢,為了孩子們,應該反過來做的。」
「你別著忙,沃羅布耶夫。我們刪掉。現在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死了。」
「沒有?可我聽說,他來了……是您嗎,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您明白嗎,應該刪掉材料中說遊行者將八個人排成一排走過的話。西方報道說,似乎我們事先安排好了全民歡慶活動。要寫排成縱隊,別的不用寫!」
馬卡爾採夫感到了肩胛骨下的劇痛;疼痛傳到了脖子,手酸痛起來,他的身體也突然變得沉重並開始墜落。
「這個嘛,先生,就看那裡怎麼決定了。」庫斯汀無所表示地向上揚了揚手。
「你們迅速趕來了,好樣的!」亞古博夫誇獎道,用手指了指方向。
「什麼孩子們?怎麼反過來?」
「您幹什麼?他會痛的!」
「是中央候補委員!」
「您好,機要通信。」
灼|熱的馬達是我們的心臟。
馬卡爾採夫沒有料到這個問題。
「這麼說,是這樣。」
「我的事?您說,伊戈爾·伊萬內奇,難道這公平嗎?我從戰鬥機上跳下來過,車隊光榮榜上有我的名字。可需要文件時,他們對我說:你是不是英雄——這不確切知道。」
又是問題。又需要解決。周圍的棉花更多了。也許,說出來——我感覺不好?但是不行,下屬不應該知道這個,對於他們我是健康的。
就像帝王的權杖一樣,專線電話是權力的真正而莊重的標誌,它沒有被賜予亞古博夫。主編現在自己也聽到了鈴聲。電話放在左邊真不方便,要知道伸出左手有多困難。過節後應該換個位置。
「我給您買了『伐力多』,以防萬一。在桌子右邊的抽屜裡,在邊上……」她已經向外室走出去了。
廖沙剛一出現在門口,洛科特科娃就急忙站了起來,把裙子轉過來擺正,然後跑向主編辦公室的門——敞開它,乾淨的,通過風的,桌子上擺著一杯很淡的並且不燙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