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古博夫生了自己的氣,他不能拿下這個硬充成天曉得是誰的人。然而不能讓關係更緊張。
「斯捷潘·特洛菲梅奇,」卡申得到說話的許可後開口道,「根據新的規定我必須向您通報:編輯部中流傳著一部手稿,非法出版物。」
「我不反對,」亞古博夫微微一笑,他明白了,不可能一下就把拉伯波爾特套上鉤,「也可以吸收年輕人,但您是智囊!」
「我和您是編輯部黨組委員,」亞古博夫提醒道,「對於我們主要的是,要使報紙的水平在主編不在期間不下降。您同意嗎?」
「您找到它了?」
「找個年輕點的吧……」
他沖她做了個邀請的手勢並首先走進了門。
「我希望,你把副本歸檔了吧?」
在克裡姆林宮醫院亞古博夫逗留了十來分鐘。他寫了張便條,說他來探望過,報社一切正常,全體員工期待他們的主編儘快康復。
卡申就這樣謹慎地,半帶疑問地結束了陳述,把問題的解決移交給了新領導。
亞古博夫隨和地,但講究禮節地開始了代行主編的職務。在與下屬的相互關係中,他決定推行禮貌而事務性的西方風格。如果他忘了並轉而以「你」相稱,那麼他想起來後就會恢復常規。他把記者分成兩個等級:不用負責任的,他們寫報道,和負責任的,他們簽字。亞古博夫負責簽字。現在,在主編不在的情況下,責任的擔子完全落在了他身上。
他不想束縛編輯部主任的主動性。
「那跟馬卡爾採夫,」他等了等後問道,「您彙報過這事嗎?」
馬卡爾採夫顯然不大喜歡編輯部主任卡申,儘管不是公開地。相反,他表揚他善於執行,性格穩健。但是根據微微露出的譏諷的腔調亞古博夫推斷出,馬卡爾採夫蔑視他。想必是,他自我感覺穩如磐石,以至於他不需要依靠卡申。他把他當成總務主任並且忘了,責成卡申在編輯部負責人事的不是他,而是機關。感到有依靠,人們通常會努力工作得更好,所以亞古博夫決定給予卡申這種支持。
「沒關係,安娜·謝苗諾芙娜。這種事情不是你我決定的。而伊戈爾·伊萬諾維奇很快就會回來的。暫時您得走走路了……請叫卡申來!」
「可這裡有我什麼事?」
「這裡,喝酒的人標上了星號……」
「可以到您那裡去嗎,雅科夫·馬爾科維奇?」
「我明白了!」本來要警惕起來的亞古博夫輕鬆地靠在了靠背上。「我們將要掀起的運動,按我的設想,不僅將得到精心的研究制定,還將仔細地與中央協商。這個我來負責。所以您不應該有擔心的理由。」
「是我,」洛科特科娃不好意思起來,「去那間辦公室更近些。」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攤開了雙手,他說,任何方案他都滿意,然後緊緊握了一下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無力而粗糙的手。在門口拉伯波爾特碰上了奉召喚跑進來的洛科特科娃。
至於拉伯波爾特,則在這裡的動機要複雜些。他本人對穿著不整潔、臉颳得不仔細並且總是滿腹牢騷的政治教育部代理編輯沒有好感。並且這種反感看來是相互的。無疑,他所不喜歡的拉伯波爾特愛提出反對意見,拖延執行指示的一貫做法的原因是,他身上缺少一個記者的主要素質——內在的原則性。如果亞古博夫是主編的話,那他早就會安排一個思想更加堅定,不消說履歷更有吸引力的人到政治教育部去了。
她跑了出去。亞古博夫想到,從那裡領導報紙的工作的確更方便。那裡更寬敞,況且政府通訊線路電話也在主編的辦公室裡。當需要打電話時,亞古博夫不得不去那裡。但應是馬卡爾採夫本人提出搬到他的辦公室去。
「我就是這樣理解的。」拉伯波爾特說道。
拉伯波爾特完全不看亞古博夫了,他仔細地看著窗戶,儘管在還貼著過冬的一條條紙帶的窗扇外面,除了淺灰色的天空什麼也看不到。感到與談話對方沒有溝通,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更加緊張而不自然,但是他繼續說著,沒有提高聲音。
「無論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亞古博夫在他主持的沒有馬卡爾採夫參加的碰頭會上稱,「訂報人應讀到的是,我們國家一切正常。」
「我自己沒有親手拿過它。聽說,它裝在灰色文件夾裡。都在討論內容——但它是說什麼的,我暫時沒有聽清楚……一句話,是反蘇的。」
「對了,還有……給我訂做一個硬的椅子坐墊,我習慣那樣了。」
亞古博夫發覺自己在用過去時看待主編,他忽然覺得這是不對的。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會康復的。
「我想不會,斯捷潘·特洛菲梅奇!他愛人對我說,醫生不讓伊戈爾·伊萬內奇說話,要絕對安靜!您很急嗎?那樣,要不我再給他愛人打個電話問問?」
卡申邁著小步走了進來,盡量不明顯地拖著腿,但瘸得反而更明顯了。他腋下夾著一個紅色的薄文件夾,帶有燙金壓印出來的字樣「報告用」。
這樣決定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靈活地彎下腰從簍子裡拿出了被揉成一團的紙片。他在玻璃板上把它弄平並開始看起來,沒別的目的,就是為了檢驗自己的直覺和觀察力,編輯部裡究竟是誰和誰住在一起。他用手掌遮住右面一欄,看著左面男人的姓並努力猜想,手掌下面可能是哪些女人的姓。從大約二十個列出的姓中他先確定了兩個,然後又確定了兩個,後兩者的關係沒有名單對大家也都是明擺著的。名單有缺陷。「住」是什麼意思?是經常的還是偶然的關係?是否有家庭?是否同時和什麼人還有關係?在哪裡約會?這些女人以及男人是否經常換男人和女人?瓦連京在著手工作前至少熟悉一下社會學也好啊!卡申是傻瓜,一個殷勤的傻瓜。應該考慮到這點並且不要高估他。看來,不僅是因為負傷和個別犯錯把他從機關調到了地方。記住姓氏後,亞古博夫仔細地把紙條撕成小碎片並扔進了簍子裡。他叫來了安娜·謝苗諾芙娜。名單上沒有她。
「立即!」他回答說。「如果有想法,何必讓它懸而不決,而我們等著,直到別的報紙搶先拿走?」
從亞古博夫的辦公室出來後,被拉入到必要軌道上的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慢慢地順著走廊嗒嗒地走著,敞開的上衣後襟蹭著迎面走來的人們。記者塔甫洛夫的大腦中樞已經篩去了談話的表面東西,挑選出了主要內容並投入了工作,儘管拉伯波爾特表面看上去總是昏昏欲睡的樣子,想的是無論與報紙,還是與他本人都沒有關係的偶然的事情。最近幾天他在蘇聯大百科全書上看到一個詞條,講的是斐濟島。那裡四季溫暖,所以背不會因潮濕而疼痛。那兒的商店裡什麼都有。而主要的是,那裡的人退休早。要是斐濟再沒有文字就好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想道。就這樣他慢慢地走向自己的部門,邊走邊休息。他的胃有點發牢騷了,要求進食。正好在門口有人叫住了塔甫洛夫。他回頭看了看。信函部的娜佳·希洛特金娜急忙向他走來。
亞古博夫沒明白,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說這個是認真的還是又在挖苦,但他決定最好當這個是認真的。
「好樣的!」
「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她小聲說道,「您已經三個月沒交工會費了……」
亞古博夫抽著煙,不急於問話。瓦連京感到,根據亞古博夫的履歷,與他能夠建立起比跟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更密切的關係。現在卡申有所期待地不時看看副主編,他在猶豫,是自己開始談話還是等到相應的建議提出來後。
「這又是為什麼呢?」
「商量開始一場大運動。要搞一場讓上級和基層都開始談論《勞動真理報》的運動!我可是知道,是您建議馬卡爾採夫開展共產主義勞動運動的。」
沒有人報告過任何事情,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立刻暗示,他,亞古博夫,是稱職的。
她急忙跑開,微微地搖擺了一下小小的臀部。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又抽起了煙。他必須在很短的期限內提高自己在編輯部的威信。在社會學中被稱為非正式領袖的拉伯波爾特這一類人對他最為危險。非正式領袖的威信,何況是這樣一個譏諷式的犬儒主義者的威信將抗拒亞古博夫的威信,需要嘗試把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引導到合乎需要的軌道上來。遺憾的是,他不在卡申的名單中。
「這件事我明白了,斯捷潘·特洛菲梅奇,我會在這方面……」他猶豫起來,不知該不該說。但是他拿定了主意,信任已經建立並且需要加深。「馬卡爾採夫給了我兩項任務。一項涉及到報刊節的獎勵。名單要交給您嗎?」
拉伯波爾特的嘴脣撇歪了,準備說出些譏諷的話來。但是內心的言論檢查機關瞬間啟動並禁止說出頭腦裡產生的東西。
「最近馬卡爾採夫雖然也談到最有分量的東西,但他認為,報紙不應該是名噪一時的。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換句話說,他盡量不出人頭地。我們的報紙辦得不比別的差,但也不比別的好。您提出要讓別人談論我們。可要是談論的地點或方式不合適呢?」
「安娜·謝苗諾芙娜,」亞古博夫立刻問道,「您怎麼看:我能去找馬卡爾採夫徵求意見嗎?醫生讓進去嗎?」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平靜地忍受了這個,似乎就應該如此。
「可第二項是微妙的事。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要過道德方面的資料。嗯,簡單說,誰和誰住在一起。所以呢,我搞了份名單……不是所有人的,當然了……只是大家談論的那些人的……」
「您看有時就是這麼巧。我都起身往您這裡走了,這時安娜·謝苗諾芙娜叫我。心靈感應!」瓦連京笑了笑並關切地打量了一下副主編的辦公室。「我已經吩咐把您辦公室的窗簾換掉。不然有點暗……」
作為編輯部裡的新人,他明白:所有帶動工作的環節都集中在馬卡爾採夫身上。需要弄清楚,該依靠誰,以便把個別環節臨時集中並轉移到自己身上,而某些環節以後要永遠留住。放在他面前的是編輯部的定員編製表,上面註明了職務、工作年限和工資。視線順著姓名移動著。他想起,曾聽說過某個工作人員並且他本人開始形成某些看法。瀏覽完後,副主編用圓點在兩個姓氏上做了標記:卡申和拉伯波爾特。標出這兩人出於相互矛盾的意圖。
他去了中央委員會大樓協商計劃。馬卡爾採夫以前碰上的倒黴事現在要落到他身上了。但是他堅信,他會更容易地經受住,而汲取的好處會更多。只要幹部不捅婁子就好了。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像拉伯波爾特那樣散漫。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無疑成功地把他也拉入了必要的軌道上。
「斯捷潘·特洛菲梅奇,」洛科特科娃停留了一瞬間,「難道您不搬到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的辦公室去?」
「沒有。歸到什麼裡面呢?」
「其實,我為什麼要問您是否找到了手稿。已經有人向我報告了,所以說我了解……」
塔甫洛夫沒有回答,溜走了。
「可以進來嗎,斯捷潘·特洛菲梅奇?」
他懷著盡了義務的感覺離開了,他不愉快地感到,世界上有醫院存在。他相信這不是為他而存在的。他可憐馬卡爾採夫。成為替補隊員是危險的事情。受傷之後要進入主力陣容沒那麼簡單。毫無疑問,馬卡爾採夫是誠實的黨的工作人員,但是他太敏感了。扮演的是知識分子,換句話說不過是落後於時代。過度地為事業操勞,終於自己生了病。
「當然了,您所有的創舉都將經過馬卡爾採夫並以他的名義,這是不言而喻的。」
「商量什麼?」
亞古博夫回答後明白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的問題中有圈套。意識到圈套後,他急忙補充道:
「您有什麼問題?」亞古博夫在煙灰缸裡掐滅了香煙後問道。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是純粹的黨務工作者。他認為,只要思想工作就足夠了。可我和你,」他允許自己改稱信任的「你」並用停頓強調了「我和你」,「了解問題的另一面。所以說,這部分責任將由我們承擔。馬卡爾採夫只會感謝我們的,如果我們在領導報紙中他時間不夠的那個方面幫助他的話。」
「我和馬卡爾採夫沒有任何關係!」拉伯波爾特以防萬一而劃清了界線。「作為技術執行者我只是想著更準確地了解,您的任務是否與主編的立場有分歧,免得我白白地苦幹……」
「您好,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首先向走進來的塔甫洛夫問好。「請坐下來……」
「不必了。我自己去醫院。要是編輯部的人問起我來,您就答覆說,我在馬卡爾採夫那裡。已經排好版的版面,讓他們給我印刷出來。我要帶上。對了,從那裡我順便去一趟上級機關,所以我要耽擱了……」
「您什麼時候想開始您的運動?」塔甫洛夫立刻問道。「是在馬卡爾採夫回來之後還是之前?」
拉伯波爾特聳了聳肩。他又想回答什麼,但是忍住了。他只是呼哧了一陣,就像想敲響時間的舊鍾錶一樣,但是齒輪沒有咬住,所以沒有發出聲響。
「請把拉伯波爾特叫來。」
「依靠我?」塔甫洛夫抬起了眉毛。「我自己勉強能站著!」
「我沒來得及彙報。但是伊戈爾·伊萬內奇認為這項工作是次要的。當然,他看得更清楚。可也許,是估計不足?……」
「但是,」亞古博夫又停頓了一下,強調下面思想的重要性,「當然了,不需要忙亂驚慌。我希望,編輯部的機體是健康的。而需要的話,我們要弄清楚個別同志的情況。你這樣吧,瓦連京……你看看誰在幹這個。我指的是閱讀,嗯,還有常說的,私下的交談……不然的話,如果我們不了解人們,我和你算什麼領導呢?」
亞古博夫委屈地忍受了「您的」這個詞。但問題提的是事務性的。
「伊戈爾·伊萬內奇認為您是報社中最有經驗的記者之一,而我是新人。我可以依靠您嗎?」
「我不是為自己擔心,」塔甫洛夫響聲地通過鼻孔呼出了空氣,「是為您……」
「沒什麼!」
「這麼說,我們說好了?」他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一旦有需要,我從其他部給您調人來,您說多少,就給多少。主要的是有想法!」
「什麼事?」他不滿地嘟囔道,沒有打招呼並且半看著亞古博夫,半看著亞古博夫上面的列寧像。
但是馬卡爾採夫多次向亞古博夫大加稱讚拉伯波爾特:有頭腦,很職業,從不推辭完成微妙的任務。不能排除的是,拉伯波爾特也有自己的關係。通過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亞古博夫就能夠得知臨時缺席主編的弱點。拉伯波爾特有威信。這特別涉及到自詡為知識分子並且議論得過頭的那部分員工。亞古博夫與猶太人建立溝通這一點,將對這部分人員產生有益的影響並化解出現的謠言。他讓先把卡申請到他這裡來。
「那您認為,依靠誰呢?」
「請坐!」亞古博夫指了指椅子並靈巧地用舌頭把香煙從一個嘴角移到另一個。
他們之間以後的信任取決於這個答覆。卡申明白了這點。
亞古博夫一直盯著,卡申走後門是否關上了,他厭惡地拿起上面有卡申仔細成對抄寫下來的姓名的單子,看也不看就憤怒地把它揉成一團並扔到了簍子裡。他沒有料到馬卡爾採夫會幹這樣的事。不,他,亞古博夫,是不會幹這樣的事的!哼,一個人戀愛了,產生了私人關係,人之常情嘛!如果不妨礙工作,沒有醜聞,就沒有必要幹涉。卡申不會再提出這個問題了。得了心肌梗塞的馬卡爾採夫顧不上道德問題的。有意思,他為什麼需要這樣做?為了什麼好處?嫉妒誰了,所以想報復?也許,還有什麼招數?無論如何這個問題已經結束了!
「報紙沒有領導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
「謝謝,斯捷潘·特洛菲梅奇!」
「什麼意思?」
「何必動用別人呢?」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也站了起來。「我還是盡量自己吧……」
「伊戈爾·伊萬諾維奇要過?」亞古博夫重複道,沒有表現出驚訝。「看來,他有過考慮……」
亞古博夫預料到了這個提議,但他驚訝地抬起了眉毛。
亞古博夫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然後說道:
「我明白了。」瓦連京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可以?進來吧,娜堅卡!」
對方在鑲木地板上邁著沉重的大步,撲通一聲笨重地坐在辦公室遠角處的沙發椅中。
「留下吧,我看看。」
「也許,我是在誇張,但我覺著:最近我們在做無謂的瑣事。在一些小事上表態。為此上級罵我們並且,我們要有自我批評精神,罵得是對的。我們來想一想,商量一下。」
「我對伊戈爾·伊萬諾維奇的尊敬不比您少,雅科夫·馬爾科維奇,」他令人愉快地笑了笑,「儘管我知道,您和他是老朋友關係了。」
「好,我高興的是我們完全相互理解。你可以指望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