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拉瓦盯住了她,像牛一樣鼓起了眼睛。他還想問些什麼,但是沒有問,娜佳也明白了他的高尚氣度。
她試圖掙脫出來,先是打了他的手,後來是臉。但是已經晚了:她全身濕透了。甚至靴子都撲哧撲哧響。水在衣服下面順著背流淌,頭髮散開了,擋住了一半臉。
在小休息廳裡,在木桶裡黴爛的棕櫚下,娜佳坐在椅子上,把手套緊貼在胸前。
「蠢女人!和你有什麼關係?」
「儘管去!」
他繼續固執地把她拉向自己身邊。
她的身體重新成了獨立的並且屬於她一個人。並且為了徹底清醒過來,她關上了熱水龍頭。冰冷的水流了下來。伊弗列夫像被開水燙了一樣沖向一邊。娜佳費勁地把剩下的衣服扯下來,開始把它們搭在暖氣片上。維切斯拉夫出去穿衣服又回來了。
「姑娘,您有女友嗎?」
「那就馬上到噴頭下去,不然你會著涼的!」
他一面看著她,一面機械地刮著鬍子。
「不,兩人一起。但是同房間的人好像不在。值班的人看見你了嗎?」
娜佳從被子裡鑽了出來並光著身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的能量不夠融化冰。有淋浴嗎?」
「是他這種水平的恭維話。再見!」
「為什麼?」她感到了委屈。「順便說一句,我和他去過劇院……」
「你幹什麼,在西伯利亞野性發作了?放開我,野豬!」
「感覺什麼?」
「他們已經知道了。在他身上找到了寫在煙盒上的我的電話。我就說,是我灌醉了他。」
「但是徒勞無益,斯拉維克!你的皮薩列夫一百年前鬥爭過,又有什麼改變了?」
「我也是。但是你要小心……」
「鉆!」伊弗列夫關掉了剃鬚刀,變得安靜了。「要是不弄出來,以後可有他受的……」
「我坐飛機離開,坐飛機離開,你別害怕!」
「親愛的,你幹什麼一下子讓我們在全國出醜?我們不反對批評,甚至還喜歡它,但是需要的是深刻的批評,要了解情況。可這簡直是惡意找茬兒。你是個新人,不了解所有情況,看不到所有情況。你該首先到州委來,談談自己的疑惑,我們會提示的,什麼該怎麼辦……要知道你是有頭腦的,你的確可以幫助州裡的。可你匆忙寫的,讀起來讓人害怕!」
娜佳在被子下小心地把手往下伸去,為「很明白」這個詞狠狠地捏住了他,以至於伊弗列夫哎呀了一聲。
「快點,現在就放開,流氓!」
「你看看!可你不記得是在什麼狀態下離開的!而人們看見你了——你想打架……當心,你會給自己的報紙丟臉的!你是個好小夥,普列德巴伊洛,好像也不不笨。可是你缺少真實的感覺……」
「天哪,孩子!……對明白的人你能夠解釋什麼?可不明白的人,他反正都一樣。拉普在影響你!」
「你很明白什麼是怎麼回事。」伊弗列夫誇獎說。
「不合適。」小夥子說道。「好,我走了。晚上見!」
娜傑日達猛地轉過身走去。在門口她回過頭並指了指同屋人的牀。
「空間和時間——就是這些!我個人甚至喜歡你。你的姓也漂亮。我們西伯利亞人是好客的人們。給了你房子、汽車,一切都好。但是民警那裡,你自己知道,法律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第二篇批評文章出來後達尼洛夫又叫來了普列德巴伊洛。
噴頭上冒出淡淡的水汽,籠罩了狹小的衛生間,站在噴頭下的是個外人。只有像她這樣的傻瓜才會飛行差不多六個小時從歐洲到亞洲,為的就是看他一眼,這個可憐的凍僵了的人。她現在正看著他——沒有任何招人喜歡的地方,沒有任何感情。可以飛回去了。不過,算了。既然她把他趕到了浴室裡,就這樣吧,她會徹底當他的母親。
「不!」
「對我不一樣。」
「我?我希望,我和你都好。以後會怎麼樣——還不都一樣?」
他瑟縮著鑽到了嘩嘩響的水流下並眯縫上了眼睛。娜傑日達·瓦西裡耶芙娜跟著他走了進去。細碎的水珠濺到了她並落在頭髮上、衣服上。她仔細看著伊弗列夫,好像她要記住他各部分的比例並以後憑記憶在紙上再現出來。
「維切斯拉夫·謝爾蓋伊奇……」有人悄悄地喊了他一聲。
「去過!是一個人去的並且沒和任何人說話。喫完晚飯就離開了。」
「你的一切都不錯,我的特派記者!天哪!你真該知道,用背感覺你的身體有多幸福!我主要的器官是背部。當水從脖領後流下去時,我想,我會失去直覺——感覺真好。」
「都是你的想象!」
「已經差不多是了!」
「你也是!」
「你說,你因為薩沙·卡卡巴澤喫我的醋嗎?」
「我配不上。」他同意道並用雙手把她拉到了淋浴下。
娜傑日達嘿嘿笑了一聲。
「可以刊登。」
「聽著,為什麼新西伯利亞這裡的人這麼兇啊?」
今天他趕完了拉伯波爾特需要的、州委負責鼓動宣傳的書記達尼洛夫署名的文章。達尼洛夫在自己的文章中介紹,團結的新西伯利亞州的勞動者如何急不可待地等待著,什麼時候可以出來參加全蘇義務星期六活動。書記的助手給了伊弗列夫幾份舊報告,維切斯拉夫剪下了三塊(當地的數字和事實)。補充上了其他內容。簽署時,達尼洛夫看著文章,不滿地噘起嘴脣。他有時皺眉,暗示,有些思想被曲解了,儘管他沒有表述出這些思想,但是影射出來了。達尼洛夫在一處勾掉了一個段落:「這個不需要。」最後他簽了字並把文章遞給伊弗列夫,以認真的口氣說道:
「不許胡說八道!」
達尼洛夫沒有讓任何回憶浮現出來,但是他本來可以的。斯拉瓦知道,兩年前《勞動真理報》與州委發生了衝突,並且馬卡爾採夫遭受了失敗。那時編輯部在新西伯利亞的本報通訊員是一位年輕的、精力充沛的小夥子,他的姓富有表現力——普列德巴伊洛。第一篇批評性文章在莫斯科刊登後,就請他去見了達尼洛夫。後者溫和地數落道:
現在,在第二次警告之後,普列德巴伊洛應該明白了,他在這裡是待不住的。可本報通訊員由於年輕堅持了原則,並寫了第三篇批評文章。當然,他沒有得罪州委,但是州執委倒了黴。《勞動真理報》刊登了文章,因為莫斯科的報紙喜歡發現地方上的缺點。州內務總局已經接到了州委關照一下普列德巴伊洛的口頭意見。憑著證明有前科的身份證,以後不僅永遠不允許他哪怕是為房屋管理所的牆報寫文章,就連只是居住在某些城市也不行。馬卡爾採夫決定退卻,撤掉了普列德巴伊洛。這就是為什麼本報通訊員通常更多地頌揚地方機關的原因。當責成莫斯科的報紙對地方幹部發表批評時,出發的是特派記者。
娜佳選擇了裝出還在睡覺的樣子。同房間的人把聲音壓低到了耳語。
「這麼說,沒我什麼事?」
「祝你工作順利。」斯拉瓦沖他擺了擺手。
她咬了他肩膀一口,但是伊弗列夫甚至沒有做出反應。他跪了下來,摸到了裙子上的拉鏈並拉開了它。變得沉重的濕裙子一下滑了下去。娜佳嘗試用膝蓋頂了他的頜骨,揪他的頭髮,但是他沒感到痛。他的臉貼在了她身上。娜佳停止了搏鬥並抓著他的頭髮。她的目光停了下來。她吞咽了一下唾液並感到,她自己的身體不再屬於她了。他成了這個身體的主人,而不是她。為了不喊出聲來,她咬著嘴脣。
「我自己也驚訝。你是一個人嗎?」
伊弗列夫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前並用凍僵了的手指開始在兜裡摸著找鑰匙。
「今天結束前我到不了編輯部了,算曠工了……對了,我差點忘了。我飛過來本來是要為一件事商量一下。馬卡爾採夫的兒子撞死了兩個人。」
她把自己晾乾了的,但是揉得皺巴巴的衣服收了起來,並且為了不以這副樣子出現在伊弗列夫眼前,她把所有衣服套到身上後立即穿上了皮大衣。
娜佳轉過身去要離開,但是維切斯拉夫抓住了她裙子的一角並拉向自己身邊。
「夜裡,當我們的被子掉下來時,他厚顏無恥地瞧著我,我看見了。你找他決鬥吧!」
「怎麼辦?」
「有,」娜佳從被子下稍微抬起頭,樂意地回答道,「但是她有自己的信念。」
「同房間的人來了,」他小聲說道,「穿著衣服睡覺呢。好像喝醉了……」
「常有的事,沒什麼!」
「你別在意!」
「『對於我,記者是人的最高典範和最高尚的生物……不過,如果情況迫使我前往最遙遠的地方並放棄新聞事業,那麼這時也沒什麼好傷心的……』這是誰說的?」
「你真奇怪!哪怕裝出你在喫醋的樣子也好啊……」
「既然流著熱水,就是有。」
早晨同房間的人吵醒了他們。他一面洗臉,一面呼哧並吐痰。然後穿著內衣回來並開始穿衣服。
「我咬著舌頭了。」維切斯拉夫回答。
「娘們兒怎麼樣啊?正常嗎?」
「不是祕密,正相反:首先要去婚姻登記處。」
「抱歉,老兄!你看,這事弄得……」伊弗列夫打了個哈欠,說道。
「我有急事!總之,你配不上我。回頭見!」
在旅館伊弗列夫慢慢地順著樓梯上到了自己的房間。西伯利亞還沒有春天的氣息。冒著零下四十二度的嚴寒,維切斯拉夫穿著綽號叫「七季大衣」的春秋兩季大衣乘坐冰冷的公共汽車慢騰騰地走了幾乎一個小時,車中擠滿了人,連腳都動彈不得。這雙腳上穿著橡膠鞋底的皮鞋,並且裡面沒有毛。伊弗列夫在城裡走著,把帽子的護耳放下來,把帶子系在下巴底下,因此與久經鍛煉的當地人顯得不同。
「他是誰?」
「聽著,你真是那個了……」伊弗列夫的手指在太陽穴附近轉了轉。「五十四盧布到這裡,回去也要這麼多——竟然不接吻?」
「當然了!」希洛特金娜樂意地同意道。「你說,為什麼你對我不用髒話罵人?你是男人,這是你主要的語言。」
「是在影響!並且我感激他。」
「進來。」他讓她進了房間。「你怎麼突然想起來這裡了?」
「休想!」她反駁說,然後把皮大衣一脫,撲向了他,摟住了他的腰。「你在這裡發胖了。」
「那你呢?你希望什麼?」
「可我呢?!我和他喝酒了……」
她開始大聲念記事本裡的內容。
「也許,這是我的錯。」
「你身上有可以瞧的地方。」
「當我成了真正的女人後會怎麼樣呢?我會幸福得發瘋的!」
「你怎麼了?」小夥子問道。
「你昨天沒去過鄂畢餐廳?」
「可莫斯科的更善良嗎?」
「不可能!我沒喝酒。也沒罵人。」
「如果不是祕密,有什麼信念?」
她走到了窗前,拉開了窗簾,打開了伊弗列夫的記事本並開始一頁頁地翻看。
她身上某種母性的東西蘇醒了。他是她的兒子,成年並且不諳世事。
「我撕壞!」他說道。
「快點,快點,」她催促著,把大衣、上衣、襯衫、褲子從他身上拽下來,「你別光著腳踩到涼瓷磚上……」
「他說,是工程師。小夥子好像還不錯……」
「知道嗎,我以為,在馬卡爾採夫辦公室的事之後,一切都會過去,可我喜歡。我是女人嗎,你說?」
他們沒有開燈,偷偷鑽進了被窩裡。娜佳不時看一眼對面角落裡的牀,上面的人在打呼嚕。
希洛特金娜從架子上拿了搓澡團,浸濕了並抹滿了香皁。她把伊弗列夫從水流下稍微往外拉了拉。他服從了,沒有睜開眼睛。她開始用搓澡團擦他的身子,從頭部開始,不放過鼻子、嘴、耳朵。伊弗列夫比她高,於是她踮著腳站起來,讓他轉過身去,把背搓得通紅,再讓他轉回身來並同樣使勁地搓了肚子。只是在一個地方,害怕弄痛他,她把搓澡團放在了一邊,在手上打上香皁並摸索著洗起來,同時看著他開始迅速興奮起來的臉。她輕輕推他到噴頭下衝掉泡沫並決定,現在她悄悄地走出去,穿上皮大衣並坐車返回機場。從城裡到那兒要走一個多小時,所以她可能趕不上去莫斯科的最後一個航班。
達尼洛夫的文章準備好了。出差的剩餘時間屬於斯拉維克。以前在別的城市他喜歡的狀態是躺在賓館裡,蓋上暖和的被子,思考、寫東西並睡覺。最近他變得更好奇了。這裡,在新西伯利亞,維切斯拉夫走訪了陌生的機構,掏出弄髒了的便條本和一截鉛筆。他特意把鉛筆切成短短的小截,削尖並把這些小截分別塞到所有衣兜裡,為的是讓它們隨時在手邊。他已經寫滿了第三個記事本,而晚上躺在房間裡重新讀筆記時,最有意思的是人們給他講述之後要加上一句「這個不要記錄」或者「這個不要刊登」。他理解地表示同意並隨即問道:「那你們有什麼成績?要讚揚什麼?」當人們開始介紹成績時,他記錄的是不該記錄和不要刊登的內容。
「馬上放開!就算你弄不濕我的裙子,那也肯定會撕壞的!可是沒有備用的……」
希洛特金娜朝他轉過身來,用手掌捂住了嘴。
「你發瘋了!」他勉強張開凍僵的嘴脣說道。
「很遺憾……不得不送給了她英國長筒襪。你別害怕,我就待一會兒。現在就飛回去。有航班,是夜間的……」
「我這是穿上了所有的衣服……我是一塊冰……」
「啊哈。」希洛特金娜同意道,她幸福地笑著,但是下不了決心靠近他。
「這麼說,你想讓家醜外揚?你說,這是你的職業?好吧!你不想幫助我們,一旦有什麼事我們也不支持你。對了,順便說一句:傳來了資訊。昨天晚上你在鄂畢餐廳當著婦女們的面說了不堪入耳的話。人們看到你喝醉了……」
「把你的襯衣給我。我的全濕了。」
「完了!」她突然嘶啞地說道,好像對解脫感到高興。
「是皮薩列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