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共和時期的執政官和帝國時期的皇帝,名義上都是受主權者委託治國,但在其他很多方面又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執政官是經由選舉產生,而皇帝卻是經由前一任指定。最大的差異還在於,執政官任期為一年,而皇帝卻是終身制。但是我認為,這是因為領土日益擴大,羅馬公民也逐漸分散發展之後,為適應時代發展需要而不得不採取的對策。在共和制末期,羅馬公民權擁有者,即有投票權的人,數量已經逼近500萬。如何讓這500萬人每年聚集在首都投一次票?如果按照舊制,在首都舉行公民大會投票,根本無法反映真正的民意,頂多只能反映出首都地區3萬多公民的意願而已。代議制從英國發展起來,已經是1900年以後的事情了。直接民主制能夠發揮作用,勢必要受到擁有選舉權的人員數量以及他們居住的土地大小的影響。
戴克裡先即位後的19年時間裡,身為皇帝,卻從未造訪過帝國的首都羅馬。因為他要轉戰各地,忙於公務,這的確是事實。但是,他在到訪米蘭時,只要經過埃米利亞大道,再轉道弗拉米尼亞大道就可以到達羅馬,可是他並沒有去。我想他並不是討厭羅馬或者羅馬公民,而是因為在首都羅馬存在著羅馬帝國兩大傳統的主權者——羅馬元老院和公民,雖然現在他們已經名不符實。
「第一公民」為什麼後來會成為「皇帝」?那是他身兼羅馬全軍最高司令的緣故。
公元303年11月20日,戴克裡先和馬克西米安兩位正帝在羅馬舉行了隆重的凱旋儀式。不過,並不是因為羅馬又攻佔了新的土地。這場凱旋儀式舉辦的目的是為了慶祝北非、不列顛、萊茵河、多瑙河、幼發拉底河、尼羅河等各條防線守衛成功。不過,這也是以首都羅馬為舞臺舉辦的最後一場凱旋儀式。之後,羅馬的皇帝漸漸都與勝利無緣。而且,似乎是為迎合這種趨勢,此後羅馬也不再是帝國的首都了。
在800年的歷史中,元老院一直是為國家提供棟樑人才的機構。羅馬公民也以在鬥獸場、圓形競技場拍手或喝倒彩來發揮輿論導向的功能。雖然現在皇帝和公民之間的關係產生了新的變化,但這種長年養成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因此,戴克裡先打算延後訪問帝都的日期,直到元老院元老、羅馬公民都不得不對他拍手喝彩的時機來臨。這個時機就是向元老院彙報勝利成果、和公民一起慶祝、向神靈表達感謝的凱旋儀式舉行的時候。
當戴克裡先出現在羅馬鬥獸場的貴賓席上時,羅馬公民應該會鼓掌歡迎戴克裡先。不過,與其說是歡迎公民領袖,倒不如說是對皇帝的好奇心使然。
但是,戴克裡先並沒有像厭惡羣眾的提比略皇帝、晚年的哈德良皇帝那樣,與人民形成兩條平行線,而是在一條線上,與羣眾垂直拉開距離,使皇帝成為一般人仰視的對象。對於元首制時期的提比略皇帝而言,只有自己家裡的僕人才會稱呼他「主人」(dominus)。但到了戴克裡先時代,這個名詞成為公民稱呼皇帝的用語。「第一公民」(princeps)變身為「統治者」(dominus)之後,「公民」(civis)也就成了「臣民」(servus)。
這裡希望讀者注意,在羅馬皇帝的登基儀式中,沒有中世紀以後皇帝或者國王即位時必有的加冕儀式。這一點是最能體現羅馬皇帝特質的地方。
某天哈德良皇帝正前往神殿準備舉行祭祀活動,途中被一名女子攔住。這名女子為了向皇帝請願,特意等在通往神殿的路上。但是,哈德良皇帝表示他正在趕路沒有時間,便打算離去。女子朝著他的背影喊道:「你沒有資格統治國家!」這句話逼著哈德良只好回過頭來傾聽這名女子的陳述。
既然皇冠變得越來越豪華,服裝自然也要搭配起來,不能寒酸。除了參加祭典以外,皇帝再也不會穿一般公民常穿的白色託加長袍了。在古代,染色成本最低的藍色、茶色布料已經是高價商品,如果染成皇帝常穿的紫色或者紅色,且布料用量相當大的話,價格更是天文數字。更別提整面的金銀絲刺繡,以及點綴用的珍珠、寶石了。最後甚至連皇帝用的靴子都要刺繡,鑲珠寶。這一路下來,使得好萊塢電影裡面看到的羅馬皇帝形象變為現實。在元首制時期,只有卡拉卡拉、尼祿這種將奇裝異服當成自我個性展示的年輕皇帝才會定做的服裝,如今卻成為四位壯年皇帝的日常打扮。與其說他們愛好奢華,不如說是戴克裡先想要拉開君臣之間的距離。而其他三位皇帝也認同並仿效了他的做法。
因此,「皇帝」(Imperator)其實是軍方的稱呼,這個詞起源於戰鬥勝利後,士兵對總司令歡呼的讚詞。「凱旋將軍」在進入帝國時期以後,也就演變成身兼政治上最高負責人的「皇帝」了。
要成為皇帝,最重要的是要得到元老院的承認以及羅馬公民的同意。新皇帝必須在羅馬廣場上向元老院發表就職演說,然後登上元老院會議場附近通稱「Rostrum」的演講臺,向公民做就職演說。這兩個程序順利結束以後,還要從羅馬廣場爬上坡道前往卡匹託爾山上的神殿,向諸神參拜祈求庇佑。這樣才算完成整個就職過程。這期間,新皇帝和其他元老院元老一樣,穿著鑲紅邊的白色託加長袍,目的是為了強調自己身為「第一公民」的身份。
這樣,羅馬帝國踏上了從元首制到「絕對君主制」的第一步。皇帝的形象也從「第一公民」轉變為「遠離公民的統治者」。當然,這並非因為戴克裡先為了防止自己被殺而採取的對策,而是因為戴克裡先生活在公元3世紀的後半期,他深知,要維持帝國存續,穩定的政局是不可缺少的條件。而羅馬帝國政局穩定的前提在於皇帝地位的穩固。戴克裡先試圖換掉深居公民中的皇帝形象,改以遠離公民的皇帝來實現這一目標,同時也讓士兵認識到,皇帝不是和自己同樣的公民,而是與自己迥異的高不可攀的存在。這條路線以保持距離為基本方針,理由也正出於此。
元老院元老應該會稱呼皇帝為「主人」吧,但心中會怎麼想,就不得而知了。
一、「四帝共治制」,說到底,指的是四個人共同承擔國防上的防衛責任,帝國整體的政治事務依然由四帝之首的戴克裡先負責,決定權也掌握在他手裡。「tetrarchia」中的「tetra」在希臘語中,除了有「四」的含義,還有「軍事指揮官」的意思。因此,「四帝共治制」如果按意譯,可以譯成「四名防衛指揮官」,而且,戴克裡先也完全沒有將帝國一分為四的意願。
二、在公元2世紀初的圖拉真皇帝時代,即元首制時期,羅馬帝國有本土和行省之分。但是,到了公元4世紀初的戴克裡先時代,這種劃分被取消了。
戴克裡先不認為自己是「第一公民」。不,或許他覺得,不當「第一公民」反而更有助於政局的穩定。
沒有人能給皇帝戴上皇冠,為他加冕的原因在於羅馬是由「人」來決定和承認誰做皇帝,而不是「神」。羅馬諸神也是幫助、鼓勵人類奮鬥的神,而不是高高在上命令人類做事的神。也就是說,神靈不會插手人間的人事問題。皇帝人選由人類自己選出,只要這個人自己願意奉獻力量,履行責任,那麼諸神也會全力支持。
以第一代皇帝奧古斯都為首的羅馬帝政時期,歷史上稱為「元首政治」。而戴克裡先之後則稱為「絕對君主政治」。我們翻譯時雖然譯為「元首」,其實在拉丁語中叫作「Princeps」,意思是「第一公民」,其中並不含有最高統治者的意思。羅馬人常用「S. P. Q. R.」(Senātus Populusque Rōmānus)這個縮略語來代表自己的國家羅馬,它是「羅馬元老院與公民」的意思,只有這二者才是羅馬的最高統治者。羅馬是從城邦發展起來的,這種主權在民的思想普遍存在於當時人們的觀念中。自建國以來,羅馬政治體制經歷了王政、共和、帝政時代,然而國王、執政官、皇帝都是受類似於近代國會的「羅馬元老院」(Senatus Romanus)以及地位相當於現代國民的「羅馬公民權擁有者」(Civis Romanus)這兩大主權者委託治國。
在這位哈德良皇帝離世150多年後,羅馬帝國的皇帝形象在戴克裡先的主導下發生了新的改變。羅馬依舊沒有加冕儀式,但是一直被羅馬人鄙視、認為是東方專制君主特色的鑲著寶石的皇冠,開始出現在羅馬皇帝的頭上。據說,第一個戴上這種皇冠的就是戴克裡先皇帝。當然,這並不是說他拋棄了歷代皇帝戴的在後腦勺打結的那種頭冠。無論是用於雕像還是貨幣圖案,大多數皇冠依舊保持著舊有的形式。因此,這個時期以後的皇冠發生變化,在於以往的皇冠都是用金銀打造成橡樹、月桂樹的樹枝外形製作完成,之後的皇冠又鑲嵌了很多珠寶作為裝飾,顯得更加金碧輝煌。
更糟糕的是,在公元3世紀後半期,羅馬帝國的邊防線經常被蠻族突破,帝國深處也深受其害。就連元首制時期公認為安全舒適地區的元老院行省也不再安全。也就是說,元老院行省也需要派出軍事人才擔任防衛任務了。這意味著經歷了重重危機的公元3世紀之後,羅馬帝國已經奠定了戴克裡先體系的基礎。
但對以保持距離為基本方針的戴克裡先來說,自然要廢除這個習慣。即使難得批準一次,性質也已經不是「請安」,而是「覲見」,由「dominus」(統治者)接見那些獲批覲見的「servus」(臣民)。在端坐皇位的皇帝面前,不管是誰,無論是年老者還是官居高位者,都必須站著請安,不準坐下。應對的言辭、態度自然也要變得恭敬。以前只要到場就可以見到皇帝,而現在卻必須通過皇宮內複雜的官僚機構進行申請。也就是說,與皇帝見面交談本身也已經是一項「特權」。
下面的兩張地圖可以清楚地說明情勢的變化。在元首制時期,羅馬帝國雖然實行寡頭政治,但依然由「第一公民」進行統治。而實行「四帝共治制」以後,羅馬帝國就變成了「絕對君主制」國家。
羅馬的地位淪落到與敘利亞的安提阿、埃及的亞歷山大同等的級別。帝國的根據地義大利本土也開始與其他行省平起平坐。這也是戴克裡先實行帝國大改造,即「最後一搏」的一部分。
羅馬人保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良好習慣,對他們來說,「清晨請安」(salutatio matutina)是一種生活習慣。在稍有身份的家庭裡都有一個叫作「Tabularium」的會客區,相當於現在的客廳。對羅馬人來說,每天清晨就從被保護者「clientes」(「client」的詞源)與保護者「patronus」(「patron」的詞源)的會談開始。羅馬人向來注重人際交往。在元首制時期,有很多平民出身的人後來登上了皇位。但當他們還是元老院元老時接待的訪客,往往在即位之後依舊會保持天天來請安的習慣。
不過,這是政治發展的必然結果。公元3世紀初,卡拉卡拉頒布的《安東尼斯敕令》將羅馬公民權賜予全體行省居民之後,就廢除了羅馬公民和行省居民之間的差別。原本義大利本土並未禁止行省公民居住,行省裡也並不是只有行省公民。實際上,這兩種公民一直處於混居狀態,只是本土居民中羅馬公民的比例較高,而行省裡行省公民比較多而已。隨著這種差異的消失,兩者也就同化為一體了。戴克裡先只是通過立法將這一既成事實轉化成官方見解而已。
但是,無論稱呼是「第一公民」,還是「凱旋將軍」,或者是「奧古斯都」,在公元1、2世紀時,都可以統一譯為「皇帝」。因為在當時的羅馬帝國,皇帝的性質依舊是受羅馬元老院和公民委託治理國家的人物。
在羅馬帝國,主權人是羅馬元老院和公民。在神靈問題上也是如此。以侍奉神靈為工作的祭司並非專職人員,而是由公民輪值或選舉產生。而神職人員的最高職位「大祭司」,自尤裡烏斯·愷撒以來,一直是皇帝兼任。這樣說來,也許唯一能幫皇帝戴上皇冠的人,就只有皇帝自己了。以上就是羅馬皇帝登基時的背景。羅馬帝國和人類史上其他帝國有諸多差異,沒有加冕儀式就是其中之一。正因為如此,才會發生下面這樣一個故事。
關於這一點,還需要再稍做一些說明。
這個人在羅馬軍隊度過青年時期時,正是軍人出身的皇帝輩出的時代。其中奧勒良、普羅布斯兩位皇帝更是採用積極作戰的方法,將帝國從崩潰的邊緣拯救出來。這兩位皇帝不僅得到軍人的支持,更受到一般公民的愛戴。但是,奧勒良僅僅在位5年,普羅布斯也只在位6年,兩人都因為不起眼的小事遭到部下的刺殺。憑這兩位皇帝的聲望,他們完全無須擔憂部下的陰謀,但事實是他們都喪命於親信之手,而下手的人在事後都感到後悔不已。戴克裡先在30歲到37歲這段時間裡,兩次經歷這樣的慘事,也難怪他在39歲登基之後,一直無法忘記這段歷史。
在元首制時期,文官和武將的職業生涯是可以彈性流通的。但是在公元3世紀後半期,這項特色也成了過去。因為當時的加裡恩努斯皇帝立法禁止元老院元老擔任軍團指揮官,即把鎮守「防線」的皇帝行省總督資格調整為只要具備軍事才能即可。這是為了對抗蠻族的不斷入侵而採取的不得已政策。只是這項政策的結果卻使元老院失去了儲備國家要職人才的功能,而且這項政策使得元老院元老與羅馬帝國的首要政務「國防安全」問題絕緣,導致元老院元老漸漸喪失治國者不可或缺的公共安全意識。權力固然會使人「墮落」,但沒有權力也同樣會使人「墮落」。
後者,元老院行省,是指那些成為羅馬行省的歷史已相當悠久且與邊防線相隔甚遠,沒有駐軍必要的行省。這些行省的總督任命權屬於元老院。元老院元老要想擔任這一職務,必須具有執政官任職的經歷,頂著「前執政官」的頭銜才能赴任。此外,以軍事才能作為第一考慮要件的皇帝行省總督,也需要具備元老院元老的資格才能擔任,這一點和元老院行省總督的條件是一樣的。這一政治制度也體現出羅馬帝國一直培育精英人員文武雙向經歷的傳統方針。因此,擔任皇帝行省和元老院行省總督並非兩種不同路線的政治生涯。很多精英都是在壯年期被任命為皇帝行省總督承擔邊防重任,而到了老年以後則轉任沒有外族入侵隱憂、生活環境舒適優越的元老院行省總督,為自己漂亮的公職生涯畫上句號。當然,前提是他們在擔任皇帝行省總督期間沒有戰死沙場。
沒有加冕儀式,是因為羅馬沒有皇冠,也沒有給皇帝加冕的對象存在。雕像或者硬幣上刻著的羅馬皇帝頭上一般會戴著東西,這一般是授予在戰場上拯救同伴的軍團兵的「公民冠」,多用橡樹枝編織而成。紀念戰爭勝利的場合,也跟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給冠軍贈送頭冠一樣,都是用月桂樹的樹枝編成的。即使製作頭冠的材料由樹枝換成金銀,但代表的意思還是一樣的。由於「公民冠」的製作和花冠是一樣的,有時還會在腦門後面看見連接樹枝用的緞帶打的結。偶爾我們會看到仿陽光照射的黃金頭冠,腦後也有金質的連接線,但這是極個別的例子。當皇帝名義上還是「第一公民」,即羅馬帝國還在「元首政治」時代時,並沒有我們現代人印象中的那種鑲嵌著大量珠寶的奢華皇冠。
三、現在消失的分類還有一項,即皇帝行省和元老院行省的差異。前者指的是由皇帝親自任命總督的行省。因為這些行省連接帝國邊防線,所以這裡的總督除了是行省統治工作的負責人之外,還是邊境防衛工作的負責人,還要經常擔任率領軍團作戰的司令官之職。由於帝國的皇帝身兼羅馬全軍最高司令官,這些總督自然也就被視為皇帝的直屬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