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戴克里先時代（284—305年） 走出迷霧

但是，在這一段時間裡，我們找不到他憑戰功而揚名的一絲痕跡。從士兵升到百夫長，即指揮百十人的中隊長，平均需要五六年的時間，就算扣除這個時間段，還有15年的時間，這15年正是羅馬帝國剛剛擺脫公元260年時任皇帝瓦勒良被波斯俘虜的空前危機之後。這一時期的皇帝奧勒良、普羅布斯、卡魯斯都是軍人出身，奉行的是積極作戰的方針。換句話說，這正是一個人人都可以在戰場上揚名立萬的最佳時期。但是，在這段時間內，沒有人聽說過「狄奧克萊斯」這個名字，而且，這個時期正是他20歲出頭40歲不到的年紀，是建功立業的最佳年齡段。

由此可見，待在羅馬帝國的軍隊裡，不只是要拿刀拿槍上戰場，也有其他很多忙不完的事情。從戴克裡先登基以後一系列的舉措來看，他在軍隊擔任長官時，能力應該還是很強的。後來他能登基做皇帝也是緣於軍團士兵的擁護。士兵的目光通常都會放在帶領大家衝鋒陷陣的司令官或者指揮官身上。可是，在皇帝暴斃這樣的緊急情況下，士兵推舉的卻是後方的官員。可見，平時戴克裡先的工作成績應該是非常突出，因而在士兵中享有很高的威望。而且，士兵選擇的不是適合過渡時期的穩重的年長者，而是戴克裡先。要知道，當時的戴克裡先還非常年輕。

該如何對付上面這些「敵人」，是登基後的戴克裡先要馬上解決的問題。只不過，這些都還算不上攸關生死的大問題。要知道，20年前羅馬帝國剛經歷過時任皇帝被敵俘虜、帝國一分為三的空前危機。後來通過前線出身的軍人皇帝們的奮力作戰，雖說沒有完全克服危機，脫離慘狀，至少國家大勢恢復到了以前的狀態。與當時的情況相比，現在面臨的危機，其危險程度要低得多。在挽回帝國頹勢上，功勞最大的要數奧勒良皇帝。他處理問題的方式總是將事情按照輕重緩急排序，然後毫不拖延地跑遍每一條戰線，親自解決所有的問題。奧勒良與戴克裡先都出身於社會底層，都來自巴爾幹地區，但處理問題的方式很不一樣。這種不同一方面來源於兩位皇帝性格上的差異和才能上的區別，另一方面與兩人面臨的危機嚴重程度不同有關。

由此看來，我也似乎有些傾向於認同一部分研究者的看法，即戴克裡先的軍事才能並不突出。但是，我們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即這個時期他雖然隸屬軍隊，卻不是一線上陣的士兵，而是以軍團裡某類小官的身份在積累軍旅經歷。軍隊是一個凡事均需自行處理的地方，這一點在羅馬軍隊裡表現得尤為突出，已成為一項傳統。軍隊裡不但有軍醫、建築工，還有廚師、裁縫。當年，為了使手下士兵退伍後的生活有著落，尤裡烏斯·愷撒是第一個在義大利本土以外的地方建設多個殖民城市的武將。一座殖民城市正好遷入一個軍團。由於軍團已經具有了居民共同體的特徵，所以遷入後，殖民城市能夠馬上發揮城市的功能。到了帝國時期，這項傳統也沒有改變。比如，北非城市提姆加德就是一座著名的殖民城市，它由當時的圖拉真皇帝下令建設，目的是為了讓手下的第三奧古斯都軍團士兵在退役後有安身之地。這座城市由士兵自己在服役期間建設完成。

第一是安全保障，第二是帝國內部的結構改革。

此外，在帝國邊防線上需要嚴密堅守的已經不僅僅是北方防線。在帝國南部北非一帶，面對不時出現的沙漠遊民的襲擊，也有必要認真對待。南方的危機和北方蠻族的襲擊一樣危險。雖然這個時期還沒有演變成外敵進攻後佔領該地並長期盤踞於此的程度，對方僅僅是採取掠奪人口、家畜和財產，然後帶回領地這樣一種模式，即盜匪似的搶劫模式。但如果任由這種情況持續，邊境將無人敢繼續居住。恐慌的居民為了逃避危險紛紛湧入城市，這樣一來，地方人口越來越稀少，城市人口越來越密集，如此下去將帶來帝國境內城市和農村人口分布失衡的後果。原先人口適度分散的平衡被打破，這必然帶來生產力低下、失業者增多的惡果。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唯一的辦法就是保障邊境安全，即大力做好防衛工作，維護地方和平。公元3世紀初，帝國北方防線，即萊茵河、多瑙河沿岸，開始出現農村人口流失嚴重而城市人口過度集中的現象，隨後這種現象逐漸蔓延，到公元3世紀末已擴散至帝國南部的北非沿線一帶。

公元284年戴克裡先登上帝位時，這位羅馬皇帝要處理的迫在眉睫的問題很多。其中戴克裡先最為重視的，是以下兩件事：

而且，對公元3世紀末的羅馬帝國而言，即使擊退外敵也無法恢復到「羅馬統治下的和平」時期的狀態了。換句話說，帝國內部也開始出現「敵人」。帝國內部的敵人並不是指行省叛變反抗羅馬中央政府，而是指羅馬境內盜匪橫行，讓政府苦於應對。特別是在高盧行省，盜匪不僅組成了大規模的集團到處作亂，甚至就連多佛爾海峽的警備軍艦也被他們奪下，使得暴力範圍波及不列顛行省。

公元3世紀末的羅馬帝國受到越過萊茵河、多瑙河入侵的北方蠻族的強烈威脅，已經沒有餘力增強防衛力量來抵抗實力較弱的北非沙漠遊民。話雖如此，形勢也不允許帝國對此不予理睬。在羅馬時代，北非一帶綠草如茵，是以農業為中心的大型產業區。其中埃及是小麥的主要產地，埃及以西的北非各類產品更加豐富，從小麥、橄欖油、水果到手工藝品，應有盡有。因此，當地居民的生活水平較高，連接義大利半島和北非的航線上，商船更是常年絡繹不絕。換句話說，羅馬帝國的大本營——義大利半島是一大消費區，那麼北非則是一大生產基地。雙方的關係比義大利與西班牙的關係還要密切。現在北非一帶也開始受到威脅。對羅馬帝國而言，事情已經不是派遣增援部隊趕走盜匪就可以了結那麼簡單的了。

而且，這位軍隊長官不是所謂的小公務員那一類型的人。很多人討厭別人幹涉自己負責的事情，戴克裡先卻不一樣。「知人善用」是皇帝戴克裡先的基本國策。如果冷靜而透徹地評估帝國當時的現狀和他自身的資質，我們會很自然地認同他的這一做法。但是，並不是誰都能做到這一點。

當時，在遼闊的北方，蠻族猶如源源不斷湧現的雲霧一樣，向氣候溫暖、土地肥沃的羅馬境內入侵。對此，羅馬帝國總計投入了16個軍團的力量進行防衛。與此相對，南方的北非防線長度與北方防線不相上下，卻只配備了1個軍團的防衛力量。這個軍團以現在阿爾及利亞境內的龍柏斯為基地，被稱為第三奧古斯都軍團。從名稱來推測，這個軍團應該是由開國皇帝奧古斯都創建的。北非防線蜿蜒綿長，以現在的摩洛哥為小說sbook，經過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最後至利比亞。如此綿長的防線在過去300年的時間裡，僅僅依靠6000人的主力軍團兵在守衛。他們能夠完成守衛任務，最主要的原因在於沙漠遊民的數量比北方森林蠻族要少得多，另一個原因要歸功於地區的防衛布局。整個地區以主力軍團駐紮基地為軸心，周圍輔以退役兵以集團形式移居組建的殖民城市，再加上原住民的城鎮，它們之間通過道路網相互連接。大家在各險要處設置戰略據點，據點上再建設城池和碉堡進行防衛。如此由點及面，構成整個地區的防禦體系。這個體系在當時發揮了重要的防衛功能。但是，300年後的公元3世紀末期，這個功能逐漸喪失了。

我們都十分了解公元284年登基稱帝後按羅馬風格改名為「戴克裡先」的這個人，但是在他登基之前，即他名叫「狄奧克萊斯」時，有關他的事情，史料記載很少。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是暴斃的努梅裡安皇帝的警衛隊隊長。除此之外，只知道他於公元245年前後出生於亞得裡亞海的東海岸，現在克羅埃西亞境內的斯普利特附近，生身父母姓名不詳。有人說他是農場的解放奴隸的兒子，出身卑微。在羅馬時代，17歲意味著成年。到了這個年紀，如果立志參軍，那就意味著今後20年會以士兵的身份在羅馬軍隊中度過。

這種流氓集團的實力之所以能夠如此強大，有一種有趣的說法是，因為盜賊的「素質」提高了。原先的盜賊主要是威脅農民、攔路搶劫的流氓，如今卻是羅馬正規軍隊中退役原因不一的士兵和蠻族中激進分子的聯合。簡單地說，這些人不久前還是隔著防線對峙的敵人，現在卻輕易地為了財物而互相勾結，組成暴力集團到處橫行霸道。這夥人原本就熟悉武器使用和攻擊技巧，而且他們的首領就是不久前還在擔任多佛爾海峽警備任務的羅馬軍隊指揮官。這個人從軍官改行做強盜的原因，據說是與蠻族作戰後的戰利品分配不公。也許我們可以說，盜賊集團素質的提升起因於羅馬軍隊品質的下降。不管怎麼說，現在這個時代，恐怕就連處理盜賊問題也要皇帝親自出馬率領正規軍來解決了。

具體來說，第一項的首要問題是如何處理與東方大國波斯的關係。關於這個問題，前皇帝卡魯斯曾經率軍跨過幼發拉底河攻入波斯境內。但因為卡魯斯後來遭雷擊死亡，戰爭無法再繼續進行，羅馬大軍只好向西撤軍，在沒有與波斯簽訂休戰條約的情況下結束了戰爭。因此，戰爭隨時有死灰復燃的可能。不過，由於卡魯斯率領的羅馬大軍在他去世前已經給波斯軍造成了重大打擊，波斯國王應該無法輕易舉行反攻。根據目前的狀態，戴克裡先判斷這個問題可以暫緩處理。

不過，有一個問題卻是當務之急，就是如何對付居住在羅馬帝國北方防線萊茵河、多瑙河對面的蠻族。當羅馬軍隊主力集中在東方與波斯作戰時，北歐各部族蠢蠢欲動，認為再次大舉進攻羅馬的時機到了。遠徵東方的羅馬軍是由皇帝卡魯斯率領的。既然是皇帝御駕親徵，那麼羅馬精銳肯定隨行。蠻族判斷當下帝國西方防守最為薄弱，是入侵的大好時機。於是，他們馬上付諸行動，開始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