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戴克里先時代（284—305年） 戴克里先浴場

現在的羅馬有著短時間內參觀不完的美術館和博物館。不久之前，在羅馬中央車站附近羅馬國家博物館的特魯美博物館舉辦的希臘羅馬藝術展上，展品的質量和數量甚至超過了梵蒂岡博物館。之所以說「不久之前」，是因為這幾年羅馬國家博物館將展品分成了四部分，分別放在馬西莫宮、阿爾騰普斯宮、八角大廳及特魯美博物館展示。這真讓人懷疑羅馬國家博物館將館藏分成四份，是不是為了賺取四倍的門票收入呢？因為特魯美博物館面積寬闊，空間足以展示龐大的歷史遺物和美術品。當年戴克裡先皇帝為紀念凱旋儀式的舉辦以及自己在位20年，特向羅馬公民致贈了一所大型公共浴場。後世義大利人在原浴場遺址上建立了這座博物館。這座浴場建成後按照羅馬傳統的習慣，以建設者的姓名來命名，叫作「戴克裡先浴場」（Thermae Diocletianae）。而戴克裡先修建這座建築的動機也是依照羅馬傳統，感謝社會給予自己發揮才幹的機會，因此特別將利益回饋社會。自然，義大利語中的「特魯美」（terme），也是從拉丁語的「浴場」（thermae）衍生而來。因此特魯美博物館也叫浴場博物館。

總而言之，如果沒有巨大的財力、高水平的技術，以及有效發揮功能所需的組織能力，也就無法成就古羅馬時代的大浴場。10年後，君士坦丁皇帝又建了一座浴場，不過規模很小，連戴克裡先浴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這樣說來，公元305年建成的戴克裡先浴場算是由皇帝修築饋贈給公民社會的最後一座大型公共浴場。

在廣場的一角有一座教堂。一般教堂的正面多為平面，但這座教堂的正面是凹進去的，呈弧形。因為這座教堂的牆面直接沿用了戴克裡先浴場的「熱水浴室」和「冷水浴室」的間隔牆，所以才有這麼奇特的外形。

但是，羅馬人是極其務實的民族。從淪為廢墟的卡拉卡拉浴場遺址的研究成果，考古學家推測，戴克裡先浴場的半圓形長廊地下部分，應該同樣是提供浴場用水的巨大蓄水槽。當時的浴場工作人員應該是先取水燒成熱水，然後按照溫度要求，分別送到「熱水浴室」輸水管道，涼卻至三四十度之後送至「溫水浴室」輸水管道，以及將未曾加溫的水送至「冷水浴室」輸水管道。在今天的廣場上，噴泉周圍滿是來來往往的汽車，而廣場的地底下，想必環繞著這三種輸水管道。

當我們蒙米開朗基羅的恩惠，體驗過大浴場內部的空間感覺之後，就該走到外面去感受一下整個浴場的宏大規模了。出了教堂，穿過廣場，走到呈半圓形環繞廣場的長廊裡。在18世紀重新開發此地為廣場時，為了修築國家大道，半圓形長廊的中央部分曾經被拆除。現在我們必須運用豐富的想象力，將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羣和絡繹不絕的汽車統統掃除，才能進入歷史的時光隧道。而半圓形的長廊曾經遭到拆除的事實，也要在大腦中自動忽略。因為這個半圓形的長廊，正是廣闊的戴克裡先浴場的外圍。

這座戴克裡先浴場於公元295年開工建設，公元305年完工，以羅馬時代的建築而言，花費10年時間來修建的，算是很少見，可能是由於這一建築實在過於龐大了吧。在戴克裡先動工之前，羅馬最大的浴場是卡拉卡拉浴場，能夠容納1600人同時進場。而戴克裡先浴場的規模則能夠容納3000人。當然，這個數字並不僅僅包括享受熱水浴（calidarium）、溫水浴（tepidarium）、冷水浴（frigidarium）等三溫暖的人，應該還包括享受浴場內各項其他設施的人。因為羅馬式浴場，特別是皇帝捐贈的浴場，必定會附帶體育場、圖書館、畫廊、音樂廳、遊戲室、散步長廊等各項設施。

義大利語「esedra」源於羅馬時代通用的希臘語「exedra」，意思是採用圓柱圍成半圓形走廊的建築形態。在羅馬時代，無論是公共建築，還是私人住宅，都很喜歡採用這種建築形態。可能是羅馬人覺得一條直線到頭顯得過於單調，而在牆上多了半圓形的曲線可以增加變化吧。

從大浴場修建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一直到公元4世紀初，羅馬還是具備財力、技術和組織三方面的能力的。但是僅僅在百年後，羅馬被連這三種能力之一都不具備的蠻族任意踐踏，肆意掠奪。站在半圓形長廊裡，任由想象的翅膀自由飛翔，不僅讓人感受著當年大浴場的廣闊空間，同時也讓人感嘆歷史的不可思議。

進入教堂內，就是原先的「溫水浴室」。穿過這裡往裡走，會看到一片廣闊的空間。教堂主體部分，可以說佔據了昔日的整個「冷水浴室」。也正因為沿用原建築，這座教堂並不像一般教堂那樣呈縱向的十字形，而是呈橫向的十字形。建築內的8根圓柱從完工到現在也經歷了1700多年的歲月。這座教堂如此奇特的原因，在於米開朗基羅被當時的羅馬教皇委以教堂建設任務後，打算儘可能將原有建築的風貌保存下來。而教皇之所以想在這裡建築教堂，是因為傳說建設戴克裡先浴場時，曾經強迫4萬名基督教徒在這裡做勞工。這座浴場於公元295年開工，而鎮壓基督教徒的敕令卻是在公元303年才開始頒布，所以這座巨大的浴場並非完全由基督教徒所建。不過在施工的10年中，最後兩年的確是遇上了強制基督教徒勞動的時期，所以教堂的名字才會被稱為「安傑利聖母堂」（Santa Maria Degli Angeli）。不過當時已進入文藝復興時期，作為義大利文藝復興的代表藝術家之一，米開朗基羅想要在修建基督教堂時，保留羅馬的異教色彩，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情。

此外，冷水浴也代表使用者可以在中央的寬闊泳池裡自由地泅水。在羅馬式浴場中，冷水浴池的周圍必定配有大理石雕刻的諸神裸像立在那裡供人欣賞。如果在不滿百年後發生的異教徒迫害風暴中，羅馬的浴場沒有遭到破壞，光是一座浴場就可以成為一座博物館。難怪這座浴場在當時被羅馬人稱為「平民的宮殿」。

現在的特魯美博物館正門面朝中央車站方向，裡面陳列著之前被分成四份後的四分之一的美術品以及眾多的歷史遺物。當我們買票進入之後，在館內環繞一圈，會覺得步行距離相當長，其實這只是大浴場的一個區而已。

逛完一圈離開博物館，沿著遺跡步行片刻，就到了一個叫作「共和廣場」的地方，當地人習慣稱之為「Piazza Esedra」（半圓形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叫作娜雅蒂仙女噴泉。

「大浴場」和「神殿」「大禮堂」不同，完工後如果不勤加維護，就無法持續發揮功能。比如，一般浴場需要預備30天的常規用水，這就要求有足夠大的蓄水設備，還要儲備作為燃料用的木柴等。另外，還要配備固定的人員來保證設備的運轉。這些準備工作雖然入浴者看不見，但不可缺少，甚至還很煩瑣。就以其中的燃料為例，不是湊齊所需的用量就可以的。有些樹木即使在充分燃燒之後還是會冒出濃煙。如果使用那些會冒濃濃黑煙的木柴，不僅浴室地下預留給熱氣流通的管道會積下煙灰，造成功能不暢，濃煙甚至會進入浴室，造成沐浴者呼吸困難，甚至發生窒息的危險。因此，浴室中嚴禁使用橄欖樹木，燃料以針葉木為佳，其中最高級的燃料是冷杉木。光是浴場的燃料準備，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但是多虧了他的這一行為，我們這些後人又多了一處可以體驗羅馬人空間感覺的地方。另一處，自然就是哈德良皇帝修建的萬神殿。也許還是有屋頂的建築更適合人們去感受它的內部空間吧。

到了1800年後的現代，卡拉卡拉浴場由於長年成為建材挖掘場，雕像、大理石遭人洗劫一空，成了一片廢墟，但遺址的規模還在。這是因為羅馬的市中心隨時代的變遷而向北遷移，卡拉卡拉浴場所處的南區未被時代的潮流波及。而反觀戴克裡先浴場，到了引進鐵路的20世紀之後，成為羅馬的市中心。現在的浴場周邊，三面被中央車站、財政廳以及羅馬最高級的飯店包圍。因此，戴克裡先浴場沒有像卡拉卡拉浴場一樣，留下完整的遺址供後人憑弔。現在專用為博物館的只是整體中的一個區域而已。不過，如果我們發揮想象力，還是可以感受到其曾經的宏偉和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