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戴克里先時代（284—305年） 「四帝共治制」

這時，不僅「正帝」，東、西方兩位「副帝」也有明確的防衛區域劃分。用地圖表示，帝國由西向東劃分如下：

話說回來，副帝表現不俗，正帝戴克裡先也沒有藉機躲在尼科美底亞的皇宮裡享樂。他不僅去了敘利亞、埃及，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他開始著手推動僅有他握有實權的帝國結構改革的工作。關於改革詳情，容待後敘。也正因如此，戴克裡先要儘早處理好各類事情，減少不必要的擔憂，因為也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冒出更多煩心事。而事實也正如他預料的那樣。

四位皇帝都將自己的大本營設在接近帝國防線的位置，或者容易馳援防線的地方。由此可見，「四帝共治制」設立的最大目的是出於帝國防衛安全的考慮，亦即明確劃分四個人的責任區域，使四個人可以同時肩負羅馬帝國的國防重任。

從公元前2世紀開始，到戴克裡先實施「四帝共治制」的公元4世紀初，羅馬防禦體系的演變大體上按下圖所示。

在實行「四帝共治制」之後的12年裡，有副帝君士坦提烏斯橫刀立馬，縱橫沙場，身為西方正帝的馬克西米安，相對過得比較安穩、平和。

帝國西方 「正帝」馬克西米安，43歲。

即在兩位「奧古斯都」之下，再各自任命一位「愷撒」。

其實，帝國和皇帝統治的國家並不能畫等號。「帝國」一詞源於拉丁語「imperium」，這個詞是由含有「支配」「統治」「命令」等含義的動詞「imperare」派生出來的。一個國家，共和制也好，王政也好，不管政體如何，只要是把其他國家或民族納入自己支配下的霸權國家，它就成了「帝國」。因此，當古代的羅馬人在公元前2世紀打敗大國迦太基，並趁勢收服地中海周邊，將地中海稱為「我們的海」「內海」時，雖然當時羅馬還是共和時期，羅馬人已經開始自稱「帝國」，並留下了書面記錄。因為他們已經將以地中海為中心的周邊國家和民族納入自己的霸權統治之下。

如果單就國防來說，的確如此。不是敵人消失不見了，而是局勢逆轉了。羅馬帝國從被敵人壓制的一方，變成了壓制敵人的一方。這一點可以從蠻族再也不能侵入帝國內地清晰地反映出來。這也意味著國內恢復了安全、和平的狀態。戴克裡先登基後一個人治國的時間為一年多，然後他推行的「兩帝共治制」維持了7年時間，再加上「四帝共治制」存在的12年，一共是20年的時間。在這20年裡，百姓不用擔心蠻族或者盜匪侵入自己家中，也不用擔心自家的院子淪為羅馬軍隊驅逐敵人的戰場。可以想象，當時的羅馬人是多麼放心。和平，對人類來說，是最寶貴的東西。但是，如果無所作為，它很快就會溜走。

由此北上，可以到達羅馬時代的「波納」（Bonna），即現在的波恩。向東，可以到達羅馬時代被稱為「摩功提亞庫姆」（Mogontiacum）的美因茨。在東南方，與羅馬時代被稱為「阿根圖拉特」（Argentorate）的斯特拉斯堡相連接，順著羅馬大道向西行，通過蘭斯、亞眠就可以到達多佛爾海峽。無論是蘭斯還是亞眠，都是羅馬大道的交會點，因此，在羅馬時代，是比巴黎還重要的城市。雖然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只是橫貫德國、比利時、法國的一條路線。時代不同，地理感覺也會變化。也就是說，這只是個「習慣」問題。想必在羅馬人的腦海中，很自然地放著一幅羅馬帝國的全境圖。即使在現代有汽車可開的年代，也會覺得這麼長的一段距離，往來很費事。但副帝君士坦提烏斯經常往返於這條路上，而且，他甚至還要渡過多佛爾海峽到達不列顛，在那裡徵討蠻族和盜匪。可以想象，對君士坦提烏斯來說，在擔任副帝的這12年，過的恐怕就是不斷奔波於東、北、西三方的日子吧。但也正因為如此，高盧和西班牙才能享受和平。

帝國東方的副帝伽列裡烏斯是四位皇帝中最年輕的一位，但也正因如此，他被賦予了守護帝國生命線難度最大的多瑙河防線的重任。他在擔任副帝之後花了兩年的時間來整頓防務，光是防線長度就有西方副帝君士坦提烏斯經常往來的萊茵河、多佛爾海峽、不列顛之間距離的兩倍多。而且，多瑙河防線以北居住的蠻族，無論數量還是彪悍程度都是其他防線不能比的。但是他在短短的兩年時間裡就修復了如此漫長且難以防禦的多瑙河防線，成功阻止了蠻族的入侵。由此可見，伽列裡烏斯的軍事才能的確非同凡響。他甚至還在正帝馬克西米安的責任區，成功阻止了多瑙河上遊地區蠻族的入侵，幫助馬克西米安減輕了工作負擔。同樣的，正帝戴克裡先原本待在尼科美底亞，隨時準備派兵支援馬克西米安，而伽列裡烏斯的行為也減輕了他的負擔。從這一點可以看出，雖然戴克裡先自覺軍事才華不足，但在選拔優秀軍事人才方面，還是很有眼光的。

不過，得到「愷撒」稱號的君士坦提烏斯和伽列裡烏斯，似乎都是由戴克裡先一人挑選決定的。因為這兩個人的作用並不僅僅是作為皇帝次任者選出來安定政局那麼簡單。

「副帝」君士坦提烏斯所轄區域，包括不列顛、高盧、西班牙以及隔著古代被稱為「赫丘利之柱」的直布羅陀海峽的非洲西北部。首都設在萊茵河支流摩澤爾河上遊的特裡爾。這個地方現在位於德國和比利時的國界線附近。

在解決這一最重要問題上，「四帝共治制」的確起到了不可磨滅的重要作用。「四帝共治制」的特點是，四位皇帝都將據點設在靠近防線的地方壓制敵人，這一戰略效果有目共睹。公元3世紀，蠻族大舉入侵，攻入帝國腹地，使當時的羅馬人陷入絕望之中，這樣悲慘的情景，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有趣的是，在古代人眼中，地中海不是交通的障礙，而是連接目的地的道路。在2000年後的今天，還抱有同樣想法的，只有來自北非、將生命依託給小船和橡皮艇的難民了。

從羅馬時代被稱為「奧古斯塔特列維羅拉」（Augusta Treverorum）的特裡爾，沿著摩澤拉（Mosella）河即現在的摩澤爾河順流而下約100公裡，即可到達萊茵河防線。摩澤爾河流入萊茵河，兩河合流之處叫作科布倫茨，這個名字也是從羅馬時代的名稱、意為「合流處」的「科富倫特」（Confluentes）一詞轉變而來的。另外，城中的羅馬大道使這裡和萊茵河防線上的各主要基地之間的往來變得極其便利。

為什麼戴克裡先如此看重帝國的防衛工作呢？因為他雖然出身於社會底層，但做了皇帝以後，想法也就和歷代羅馬皇帝一樣了。那就是，身為帝國之首，一國之君，最大的責任就是要保證帝國境內所有子民的人身安全，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麼還談什麼國家，做什麼皇帝呢？乍看之下，這個想法太過理所當然，甚至沒有說明的必要。但是，當一個國家深陷危機之中，要想擺脫，就必須立足於最根本的問題來制定方針政策。這種立足根本的做法，在處理問題時，不容易偏離方向，有助於優先解決眼前的當務之急。不過，做任何事情都要講一個度，如果過分專註眼前的事情，就容易忽略長遠的目標。「四帝共治制」就是戴克裡先針對眼前最重要、最根本的問題構建的政治體系。

因此，四個人當中的戴克裡先的地位和「兩帝共治制」時又有了區別。他不再是「約維烏斯」，而是「大奧古斯都」，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在四個人當中年齡最大，而是說，在帝國軍事方面，四個人共同分擔，但在統治處理帝國事務方面，仍然由戴克裡先一個人說了算。這也是「四帝共治制」的構成實質。

公元293年5月1日，戴克裡先在他的根據地，小亞細亞西部的尼科美底亞，馬克西米安在其駐地義大利北部的米蘭，同時發表聲明，開始了歷史上叫作「四帝共治制」（tetrarchia），即四個人分擔統治的體系。

四個人當中居首位的正帝戴克裡先所轄範圍，是以「奧利恩斯」（Oriëns）為總稱的東方地區。以小亞細亞為小說sbook，跨過敘利亞、巴勒斯坦，一直到埃及的整個區域。這片區域最強大的敵人當屬波斯。在羅馬歷史上，東方防線的邊防長官通常都把官邸設在敘利亞的大城市安提阿，但戴克裡先並沒有把這裡設為首都，而是把都城設在了小亞細亞西北部的尼科美底亞。因為尼科美底亞作為海港城市，既可以由此向西渡海，向多瑙河防線輸送援軍，又可以藉由海路通往東方的敘利亞、南方的埃及，交通極為便利。

帝國西方的「奧古斯都」馬克西米安任命的「愷撒」是君士坦提烏斯·克洛魯斯。這兩個人之間沒有年齡差距。

帝國東方 「正帝」戴克裡先，48歲。

首先，這四個人都來自羅馬軍隊，是身經百戰的「武將」。其次，這四個人均出生於多瑙河到亞得裡亞海之間，即現在的巴爾幹地區，在當時這個地區因良將輩出而聞名於世。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即都是農民的兒子。

「副帝」伽列裡烏斯，33歲。

再把話題轉到帝國東方，「副帝」伽列裡烏斯所轄區域，包括多瑙河防線以南全境。這個地區當時又細分為潘諾尼亞、默西亞、色雷斯三地。整個地區以多瑙河為北界，以亞得裡亞海、愛奧尼亞海、愛琴海為南界，囊括了希臘在內的整個巴爾幹地區。從地圖上看，這個區域是四個人當中最小的，卻擔負著多瑙河防線這一號稱「羅馬帝國國防能力測量儀」的最重要防線的維護重任。戴克裡先將四個人當中最年輕的伽列裡烏斯安排在這裡，正是出於這一用意。首都是西爾米烏姆，距離多瑙河不到20公裡，意味著總司令可以隨時去往前線。

雖然防衛形勢沒有恢復到公元1、2世紀那樣，可以越過防線攻入對方陣地的程度，但是至少公元3世紀那種任由蠻族跨過萊茵河、多瑙河大舉入侵，攻入帝國腹地燒殺劫掠後才反擊成功的境況已經成為過去。有相當一部分歷史學家認為，戴克裡先的出現，以及之後他推行的「四帝共治制」，使羅馬帝國進入了偉大的復興時期。

「副帝」君士坦提烏斯·克洛魯斯，43歲。

帝國東方的「奧古斯都」戴克裡先任命的「愷撒」是伽列裡烏斯。這個人出生在公元260年前後，和戴克裡先有15歲的年齡差。

總的來說，這四個人既是容易溝通的老鄉，又有能力，特別是在戰場上，都是響噹噹的武將，而且他們的出身與個人主義、消極情緒濃厚的經濟利益既得階層無緣。從年齡上來看，四個人都處於體力、精力旺盛的壯年期，再加上豐富的經驗，從各方面看都比較理想。相信這也正是戴克裡先選人的基準吧。

北非地區在500年後將屬於伊斯蘭文明圈，而義大利半島現在屬於基督教文化圈。實際上，在這兩個地區染上這兩大一神教色彩之前，其實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當阿爾卑斯山脈以北的危險度下降之後，身在米蘭的皇帝馬克西米安的注意力很自然就會轉移到北非。而且他在任期間，也的確花了很大的氣力，重整責任區內的北非防禦體系。因此，北非地區民眾的支持幾乎全部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不過，對於首都羅馬，儘管在其管轄範圍之內，但是他從不輕易涉足。馬克西米安曾讓人質疑，是否因為虛榮心作祟，才跑到北非去讓有錢的農場主奉承。但這一點正體現出他對年長的好友戴克裡先的尊重、守禮，某種意義上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忠誠、守規矩的人。如果沒有戴克裡先在場，他絕不會踏入帝國首都羅馬半步，也因此，雖然羅馬和米蘭之間的距離，按現在快速列車計算，只有5個小時的車程，但首都羅馬的居民長年過著看不見皇帝的日子。

「正帝」馬克西米安所轄區域，以現在德國南部多瑙河上遊一帶為小說sbook，跨過阿爾卑斯山脈到達義大利本土，又經過科西嘉島、撒丁島、西西裡羣島，以現在的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利比亞的北非地區為終點。首都定在米蘭。據說選擇米蘭是因為從這裡出發，無論是跨越阿爾卑斯山脈北上，還是前往帝國的首都羅馬，交通都極為便利。

在這之前，我們可以把「奧古斯都」理解為「皇帝」，「愷撒」理解為「次任皇帝」，但是實施「四帝共治制」之後，稱之為「正帝」「副帝」更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當然，這只是我們的理解，在當時的記錄資料上依然還是和以前一樣，記為「奧古斯都」（Augustus）和「愷撒」（Caesar）。戴克裡先保留了舊的稱號，但實質內容已經變了。「愷撒」不再是等待繼位的皇儲，而是和「奧古斯都」一樣，具備了相同的職責。這一內情可以從四個人的年齡上看出端倪。「四帝共治制」的實施開始於公元293年，現將四個人的年齡羅列如下。由於資料記錄不詳，所以這裡羅列的數字後面得加上「左右」兩個字。

雖然實行了「四帝共治制」，但是「大奧古斯都」（Senior Augustus）戴克裡先的優勢地位並沒有變。「四帝共治制」並不是把帝國分裂成四部分，而只是分配給四個人去承擔整個帝國的防衛任務。而且，四位皇帝之間的地位並不平等，等級劃分得很清楚。「大奧古斯都」戴克裡先居最高位，其下為「小奧古斯都」（Iunior Augustus），接下來才是兩名「副帝」，呈金字塔形。由於在軍事上，兩位副帝被賦予了與正帝同等的權力，所以如果等級不劃分清楚，帝國馬上就會真的分裂成四部分了。

羅馬時代的米迪歐蘭尼恩，即現在的米蘭，這裡既不是羅馬軍團基地，也不是退役兵的殖民城市，卻被西方正帝選為根據地，這本身就體現了羅馬帝國後期軍事狀況的變化。因為這裡有羅馬大道通過，容易派兵穿越阿爾卑斯山脈，前往萊茵河上遊或者多瑙河上遊地區。假如守護猶如腹部要害般重要地帶的日耳曼長城沒有棄守，還能發揮作用，或者公元3世紀後半期沒有經歷過蠻族侵入義大利本土的慘痛經歷，米蘭也不會成為身兼總司令的皇帝的根據地。時代的變遷使中心地帶也發生了變化。

在戴克裡先的思想裡，他堅信，帝國防衛只有採用「四帝共治制」，才能達到長治久安，「兩帝共治制」只能應付一時的蠻族入侵，維持短暫的和平。這一點，從羅馬的國防安全體制演變可以明顯地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