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新首都君士坦丁堡的建設工程,開始於公元324年。如果這項記載屬實,那麼開工時間應該是在打敗最後一名對手李錫尼前後。建設新首都的計劃,恐怕老早就在君士坦丁腦海中成形。而且,君士坦丁嚴命部下,必須突擊趕工,儘快完成。最終,慶祝新首都落成儀式是在公元330年5月11日舉辦。如此算來,新首都的建設僅僅用了6年的時間。
第一,君士坦丁將這座新首都命名為「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olis),意為「君士坦丁的首都」。從這一點可以看出,羅馬是羅馬人的首都。相反,君士坦丁堡(英語「Constantinople」),則純粹是皇帝君士坦丁個人的首都。
要說羅馬有而君士坦丁堡內沒有建設的建築物,自然首推神殿。其次就是通稱為「Colosseum」的圓形競技場和長方形的大競技場。還有就是半圓形的劇場。
君士坦丁堡雖然沒有羅馬市內戰車競速比賽用的「競技場」(circus)、田徑比賽用的「運動場」(stadium),但建有構造與「競技場」完全相同的「hippodromus」。「hippodromus」是希臘語「賽馬場」的意思。這座建築不用拉丁語,而是用希臘語來命名,想必是建在希臘語圈內的緣故吧。當然,我們不知道這座建築是真的僅僅作為賽馬場來使用,還是兼做羅馬時代最受歡迎的雙駕馬車、四駕馬車競速的賽場。不過,這一類競賽因為是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比賽項目之一,所以也算是一種獻給多神教神靈的活動。可能因為娛樂性比較強,也就不予計較了。在這座急速成形的新首都當中,到處可以見到這種模稜兩可、不予計較的現象。
拜佔庭是個易守難攻的天險之地。三角形的一邊面向馬爾馬拉海,另一邊對面是被後世稱為金角灣的海灣,只有剩下的最後一邊連接陸地。在那個時代沒有防止空中襲擊的顧慮,兩面都對著難以發起大軍進攻的大海,是個很大的優勢。金角灣受到從博斯普魯斯海峽南下的潮流守護,只要用鐵鏈連到對岸封鎖港灣,受敵船襲擊的風險也就接近為零。在這樣的地形條件下,只要將主力投向連接陸地的一邊即可。
一個原先就沒有傳統建築可言的地方,正適合用來重新建設。這些建設不僅包括神殿,也涵蓋其他公共建築。換句話說,拜佔庭實質上就是一大片空地,君士坦丁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將拜佔庭建設成一座新首都。在羅馬市,羅馬傳統諸神的存在感畢竟太過強烈。在君士坦丁施政後期,也曾經在「異教」聖地羅馬市建設教堂。不過,這些教堂都位於市郊。因為「異教」的神殿佔滿了市區的中心位置。在這個時代,拆除神殿在政治上還是不明智的做法。
在搭建好公共建築這個「外殼」之後,還需要一些裝飾品來點綴。羅馬人最喜愛的建築裝飾,就是在兩側立著圓柱,中間豎著雕像。由於新首都是突擊趕工建設起來的,沒有時間去雕刻數量如此龐大的雕像,於是君士坦丁皇帝一聲令下,官員們開始在羅馬境內徵集現有的雕像。而這些徵集的雕像,大多來自對這種徵調行為抵觸較小的東方地區。儘管如此,這些從神殿、公會堂和競技場徵集來的雕像中並不包括羅馬共和時期、帝政時期的執政官、皇帝、名將的雕像。既然新生的羅馬帝國要以基督教為支柱,這些人物的雕像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只不過,防禦再怎麼完美,如果讓人圍得水洩不通,來個甕中捉鱉可就慘了。但幸好拜佔庭不是伸入大海中的孤島。拜佔庭與小亞細亞的距離較近,足以趁夜摸黑以小船往來,不大容易讓人切斷補給,落入甕中捉鱉的困局。
這個優勢只怕是因為羅馬帝國原是拉丁語和希臘語並存的雙語帝國,而拜佔庭屬於希臘語圈。首都羅馬,不用說,自然是拉丁語圈的中心。《新約聖經》在一般民眾中普及,也是在翻譯成希臘語之後。而基督教徒也大多身在羅馬帝國東方的希臘語圈之內。在十二使徒時代,神職人員還都是猶太人,現在則是希臘人佔了大多數。而且,拜佔庭不像敘利亞的安提阿那樣完全屬於東方,而是位於古代人心目中歐洲和亞洲的分界點上。這樣,在君士坦丁看來,拜佔庭正是最適合做新生羅馬帝國首都的城市。
君士坦丁看上拜佔庭的另一個原因,恐怕正是因為這座城市以前不是羅馬世界中的重要城市。帝國的每一個重要城市,其城市結構都極力模仿羅馬,讓人覺得好像是縮小版的羅馬市。比如在城市內部構造上,各個城市除了都建有稱為「forum」的大型公共廣場、圓形競技場、大競技場、半圓形劇院、大浴場等公共建築之外,最多的就是各類神殿。由於羅馬人屬於多神教民族,給每一位神靈都要修建神殿,所以在城裡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數不勝數的神殿。由於當時還是非基督教徒佔多數,如果膽敢拆除這些神殿修建教堂的話,肯定會遭到公民強烈的反對和抵抗。按照君士坦丁的個性,他在言行舉止上會儘可能避免刺|激與自己意見相左的派系。從他的眼光來看,拜佔庭只是一個小型的地方都市,神殿數量不多,即使拆除也不會引起大的反對,實在是一個上好的定都地點。
不過,如果拜佔庭的優勢只有這些的話,也就無法解釋君士坦丁在選擇首都時,為什麼會看中這樣一座歷史上從來沒有作為重要城市出現過的地方。想必除了地理條件得天獨厚之外,拜佔庭還有其他在君士坦丁看來特別重要的優勢存在吧。
我們不知道君士坦丁為什麼會選擇無論在希臘史還是羅馬史上都籍籍無名的拜佔庭(希臘語稱為拜佔提歐)作為帝國的新首都。由於君士坦丁本人並未留下任何言論,同時代的人也未留下這方面的記載,所以只能通過後世的羅馬史專家進行推測。而後人最容易想到的,就是地理上的優勢。
如此一來,能夠利用的就只剩下諸神與傳說中的英雄人物裸體、半裸體雕像。如今這些雕像也已經不再是信仰或者崇拜的對象,而僅僅是建築物的裝飾品。這些雕像如今依然被人視為藝術品,君士坦丁可以說是開創這種觀念的第一人。不同的地方在於,現代人連基督教的信仰對象也當成藝術品看待。
在羅馬,皇帝公私兩用的住處佔滿了整座帕拉蒂尼山丘。在共和時期,那裡只是高級住宅區,進入帝國時期之後,皇家又花費一百多年的時間併購改建,才有了現在的規模。而新首都君士坦丁堡修建的第一座建築就是皇宮。皇宮位置設在離陸地一面的城牆最遠的地方,也許是認為面海的一帶最為安全吧。實際上,這座城市在公元1453年落入伊斯蘭勢力手中之後,這一帶就改建成了土耳其蘇丹的宮殿。雖說新首都建設於羅馬國力日漸衰落的公元4世紀,不過依舊按照以基礎設施為重的羅馬風格進行修建,從上下水道到市區道路,都規劃得井井有條。現在可以追溯到的君士坦丁堡的市區地圖,同樣出自公元5世紀。而君士坦丁當時建設的首都,只有公元5世紀一半的規模。
為了建設新首都,君士坦丁從帝國各地徵調建築師、建築工以及雕刻匠等必需人員。不過,他並沒有採取強制徵召的方式,而是利用提供工作、報酬,甚至提供可供全家居住的大房子這樣優惠的條件來招賢納士。一座新城市能否發展,與這座城市能吸引多少人才定居息息相關。正因為有優惠的政策,與帝國其他城市公共建設日益衰減的情況相反,新首都及其周邊反而引發了一場小型的建築潮。只因為君士坦丁要建設一座不輸給首都羅馬的新城市。永遠的首都羅馬,是建國千年以來人們一點一點建設而成的。幾年的突擊趕工不可能趕得上千年的成果。而拜佔庭之所以能建設出一個及格的模樣,在於專制君主堅忍的意志,以及無上限的資金投入。
儘管如此,新首都還是和羅馬一樣,將市區劃分為14個行政區。內部既有元老院,也有帶長廊、被稱為「forum」的廣場,更有叫作「thermae」的公共浴場。當然,也少不了買賣日常生活品的大型市場。
而一旦脫離了以防禦為重的戰時狀態,在平時,可以充分發揮海港城市的優勢。拜佔庭北通黑海沿岸一帶,西往色雷斯地區,東面有小亞細亞,向南可以通過愛琴海諸島直達埃及。有這樣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一旦將周邊海陸地區納入掌中,就可以形成四面八方海陸物產和通商貿易的一大集散地。
包括羅馬在內,帝國各主要城市都必定建有圓形競技場、競技場和半圓形劇場,而這些設施在君士坦丁堡也是看不見的。倒不是因為君士坦丁厭惡角鬥比賽、體育競賽以及音樂劇之類的活動,而是這些娛樂活動雖然為大眾喜愛,但同時也是獻給諸神、與諸神同樂的活動,因此,在君士坦丁看來,這些活動與多神教,特別是希臘羅馬諸神的關聯性實在太強了,就好比古希臘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就是獻給天神宙斯的活動。
沒有神殿的原因,在於每一座神殿都是市民個人獻給多神教諸神的建築物。《米蘭敕令》頒布以後,雖然給予所有宗教同等的地位,然而,這只是為了避免急劇變化而試圖先營造一段灰色地帶的策略。君士坦丁當時的真正意圖在於振興基督教。就算他允許以羅馬為首的各大城市維持神殿的現狀,但由他自己興建並冠以他個人名號的新首都,自然不允許修建獻給希臘、羅馬、敘利亞以及埃及諸神的神殿。一神教的最顯著特徵,就在於不承認其他神靈的存在。
現存的一份記錄記載著新首都之中存在哪些建築物。不過,這份記錄的記載時間是新首都竣工百年後的公元5世紀初期,因此,不能拿來說明君士坦丁時代的城市模樣。不過,還是可以窺探出下面幾點:
君士坦丁的這一做法或許還有這樣一個作用,那就是淡化了人們對教會取代神殿這一時代變化的感覺。畢竟在新首都當中,除了與工程相關的建築師和工人以外,還要有發揮首都功能不可或缺的其他職業人士定居。想必乍看之下,新首都君士坦丁堡給人的感覺跟舊首都羅馬很相似。就連皇帝君士坦丁本人都聲稱,這是「新羅馬」。新首都之中甚至連元老院都設置齊備,只不過性質已經完全不同了。
只不過,當君士坦丁將首都定在拜佔庭之後,隨之產生了一項讓他煩惱、有時甚至要發發牢騷的問題,那就是帝國的中樞機構,開始由喜好議論的希臘人掌控。如果說羅馬人是「多做少說」的話,希臘人則是典型的「先說再做」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