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僵硬貴族與頹廢唐璜

「來來來，試衣服。」靳辰隨手拎出一件，拉開衣罩的拉鏈，便一手拋了出去。

「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來設計圖樣，你穿一下試試都不肯嗎？」靳同學臉一垮，嘴一扁，頓時蕭志皓感覺被數道不滿的目光所穿透。

看斯人黯然的神情，蕭志皓的愧疚感又開始作祟，討好似的問道：「那麼，那套怎麼辦啊？」

「你從不記恨別人嗎？為什麼？」

仍然是長外套，但這次的視覺效果要比上一件柔和得多。

「不不不，我當時不知道她懷孕。哦，她是說過，不過她到後來一直哭鬧，還時不時威脅要割腕上弔，讓我苦不堪言，到後來她說得話，已經不大敢相信。」

像一滴水，入沸油鍋，原本就已經是極限的溫度了，頓時噼啪作響，很多時候，樹欲靜，而風不止。

「我是心疼你。」靳辰言辭中有不容置疑的懇切，「恨一個人，謀劃報復，最麻煩不過，他是誰，他不值得你這樣費心。」

「是你穿，穿上試試。」靳辰雲淡風清地挑挑眉。

「不要！」蕭志皓閉目，緩緩地搖頭。

「喜歡是喜歡……可，我又不是去唱戲，和明星搶什麼風頭？」蕭志皓真正苦惱。

「這……這……」蕭志皓驚恐得像卡帶一般，字不成句，「你要穿……這個？」

偶滴天來，哪裡搞來這麼件穿越的戲服啊。

蕭志皓身體一僵，兩秒鐘後，拔足狂奔。

滿腔怒火化作繞指柔，他其實是很想負隅頑抗的，但……無奈……

「太浪費了吧。」蕭志皓無奈。

「嗯！」蕭志皓不甘不願地應了一聲。哼，光天化日的，你要啥沒啥，倒不信一套西裝還能翻過天去。

蕭志皓默默不語。

「你可以怨天尤人！」

「哦？」蕭志皓條件反射性地好奇，一句話說完就恨得直咬舌頭。

靳辰不說話，只是收緊手臂，把溫暖一點一點給他。都是識趣的人，一個個消無聲息地走開，把空間留下來。

「不，忽視與忘卻，只會讓我覺得輕鬆。」靳辰十分肯定。

靳辰看他軟化，又趁勢將他擁進懷裡：「聽我的，當他是隱形人，等這件事情淡下來。你的生活，不必為他而改變。」

「這件。」這還用問嗎？蕭志皓忙不迭地答。

沒有更多的裝飾，純以流暢的線條和剪裁取勝，十分貼合身體，蕭志皓一穿上便顯得整個人都修長了幾分，而且隱隱然有貴氣出來。

「任何事都有好的一面嗎？那麼請告訴我，擁有一個這樣惡劣的父親，被他拋棄二十多年，這件事有什麼好處？」

「好，你等著！」

靳辰一頭鑽進車，蕭志皓本想逃，暈，手還讓人給綁著呢，往哪逃？裡面一扯，外面一推，馬上就坐了進去，一抬眼，正對上靳同學彎彎的笑眼。

蕭志皓只看得傻眼，偏偏靳同學此刻得了便宜就要作俏，一張得意揚揚的臉晃來晃去笑得令人想扁，經此一役，蕭志皓徹底家喻戶曉，通告單子幾乎像雪片似的飛過來，自然，他為人鐵齒到底，無論親疏，說不去就不去，一個也不上全推得乾淨。

「怎麼會有這樣低劣的人？」他詫異。

「為何後來不結婚？唉，你也知道，那時候年少輕狂，根本還沒有能力成家立業。」

「但至少我會覺得出氣。」

媽的，我就說試個衣服哪裡不好試，眼巴巴地還推到辦公室裡來，原來是要製造輿論壓力！

蕭志皓難得如此強硬。

「好吧。」靳辰似乎很無奈地樣子。

蕭志皓倒吸一口冷氣，看看四下裡注目的眼光，再看看手中的華服，又猛地提一口氣……

事實上整個變裝，他只花了五分鐘。

嗒，嗒，嗒，三秒鐘後，蕭志皓總算是識時務，一言不發地抱著衣服離開。

他本以為參加個頒獎嘛，他陪著在下面觀眾席裡坐坐就好，那想到還要陪著走星光大道？

「我不喜歡扮演被害者，我不願相信身邊都是要害我的人，我覺得任何事都有好的一面。」

「你打不打算認他？」靳辰試探。

靳辰一手託了下巴看一陣，終於嘆口氣，從架子上另外摘下幾件衣服扔出來，蕭志皓打開一看，不禁竊喜，像是生怕那小子變卦似的，馬上抱了進去試。

於是報章上天天有這位蕭父親的身影。

尤其是當他發現靳辰那小子只穿了最簡單的黑西裝加白色絲質襯衫時，上當的憤怒感隨即衝上了頂峰。

要見他嗎？這個男人，在他成長的歲月中被勾勒過無數次，然後漸漸地模糊下來，遠去，終於消失不見。那麼有何必要在他已經可以忘記不再需要這個人時，讓他忽然出現？

「那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錯。」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蕭志皓喃喃問，十分悵然不解，這人消失了二十八年，從未在他生命中存活過，怎麼會忽然又冒出來，還大言不慚，說：「我是他父親？」

然後領帶解下，襯衫扣子解開，把一邊的衣擺扯出來，撕破。將右邊袋裡的濃藍紫色方巾打一個法式結鬆鬆地圍上，又將袖釘和鑽石領帶扣全部加上去做點綴，西服抖開，線條已經完全柔和下來，隨手套上，從口袋裡拿出一支巨大誇張的抽象鑽石別針扣在右邊領角上。

「我必定要讓他付出代價。」蕭志皓咬牙，眼中噴出火光。

「好了，總比那些人好！沒胸沒腰又沒雪花石膏的皮膚，還硬要穿Gucci的亮藍晚裝，把茶花女穿成賣花女……」靳辰急著安慰，聲音不覺越說越大，好死不死正前排一位Gucci女猛回頭，眼中射出兩道怨毒的光，蕭志皓被嚇得脖子都縮下三寸，急忙揪靳辰的衣袖示意他往前看。

「至少……」靳辰微笑，「不必受他的影響而長大。」

蕭志皓一頭蒙水，還不等他想明白，前面一輛車已經出發，現場工作人員馬上像火燒著似的衝過來：「快，快，快上車，跟上！」

真是可愛，靳辰笑得一臉桃花燦爛……

蕭志皓接過來一抖開，頓時石化，手上一件過膝的長風衣，黑色絲絨的底子，用暗色銀線繡花，妖嬈曼麗，每一個花蕊都是墨藍的水晶珠，胸扣是黃銅質的鳶尾，袖口用粗的銀色織線盤花做扣。

「不|穿。」蕭志皓又妄圖施展骨氣。

「試一下又不會死。」靳辰的桃花狐狸眼又彎起來。

「大哥，你可否放過我！」要比演的！蕭志皓也不差到哪裡，馬上一臉慘痛，冤更深，血更陳。

「你！」蕭志皓只覺得自己七竅在噴血。

其實蕭志皓並不是一個沒見過場面的，實事上，他還是勁歌金曲獎的常客……只不過，那時候他通常都在——保姆車上！

「是嗎？飛機失事，家破人亡，這件事有什麼好處？」蕭志皓急到口不擇言。

「不值得。」靳辰搖頭。

靳辰一挑眉，不露聲色地一笑，握起蕭志皓的手，將領帶一層一層繞上去，纏牢，打結。

年輕女子任性起來真正可怕……

靳辰本以為他這次又要哭，再一看，卻沒有，一雙眼睛黑漆漆的有火光，哪裡來半點水汽。是了，他瞬間明白過來，蕭志皓從來只會因為感動而哭，這次是有人要欺負上門，他只會咬牙。

首先把一頭整齊的發抓亂，接著華麗筆挺的西裝先拿手裡揉一團，壓好。

「我少年時與他母親相遇，她那時俏麗熱情，主動表白，又十分溫柔可親。」

「不會的！很帥的好不好！」靳辰馬上安慰。

「好的，這件事你不用出面。」靳辰緊緊握他的手。

「那就好。」靳辰放下心來，「那麼，當他不存在，繼續生活？」

「你挑哪套？」

時光流水過，從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一邊版上炒得熱火朝天，另一邊秋冬季的發布已經開始籌備。

蕭志皓甫一看到，眼中幾乎滴下血來，一身寒冰煞氣散開來，方圈三米之內，人人噤若寒蟬。

靳辰輕輕攬過他的肩，將他額頭抵在胸口。

「穿一下看看嘛，嗯？我想看。」靳辰蒼白而修長的手指劃過繁麗的刺繡，一直從蕭志皓的掌心劃過去。

「不喜歡？」

蕭志皓一愣，苦笑道：「果然，這是天大的好處。」

慢……慢著，老天爺，不做這種表情可不可以！蕭志皓只能很骨氣地斜過臉去不看他：「我穿這麼誇張，你穿這麼正式，你分明就是不安好心地要讓我出醜。」

「你可希望見他一面？」

「不要這麼彆扭嘛！」靳辰站在組委會發的車邊低勸，聲音雖然聽得來挺低三下四，可惜從那一雙促狹的眼睛裡，蕭志皓明明白白地看到……圈套！

「還有更精細的。」靳同學挑挑眉，眼睛半眯起來，「想不想知道是什麼？」

深色偏銀的襯衫，同色系淺一號的外套，靳辰在男式的正裝上有軍服情結，肩章是時時都會出現的標誌物，磨舊銀質的紐扣，袖口仍然用了銀繩，但是沒有盤花，只是簡單地系牢。

「這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人們做自己喜歡的事，並不在乎是不是傷到了別人。」

蕭志皓現在相信領帶這麼用是必要的，因為他根本就是在被拖著走，一下車，一陣閃光燈轟然而至，他的三魂已經去了六魄。臉自然是微笑的，不過那笑容僵硬得相信可以拍死蒼蠅，全身的關節都硬了，走路似木偶，好在他這一身本來就是要扮貴族，硬邦邦的姿態反倒歪打正著，而旁邊那位頹廢的唐璜走得如行雲流水，極強烈的反差，帶來極具衝擊力的視覺效果，攝影記者一陣驚喜，鎂光燈閃個不停不休。

「唉，完了完了！」蕭志皓腦中回放剛剛的木偶戲。

「你竟然為他說話？」蕭志皓大怒。

靳辰上上下下打量幾眼，抽出一張名片來遞上去：「小姐，下次再參加什麼晚會，打這個電話給我。」

「那要怎麼樣你才跟和我一起走嘛。」靳辰的臉已經開始垮，眼睛彎下去……

「髒了，就扔掉，」靳辰伸手攬過他的肩，把下巴擱上去。

「你……你……面子都讓你丟光了。」皇天啊，後土啊，沒臉見人了。

「恨他會讓你覺得快樂嗎？」靳辰靜靜看他，「永遠記得自己有一個這樣的生父，會讓你快樂嗎？」

星光大道，紅地毯，說可怕也可怕，說不可怕，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

「天在哪裡？你指給我看！」靳辰靜靜逼視，蕭志皓終於冷靜下來。

事實證明容川還是一個非常迷信權威的，沒有自己思想的地域，因為第二天見報，說到紅人靳辰大設計師著裝都是一片溢美之詞：有創意，吸引眼球，含義深刻……

「不要洗。」

一方上躥下跳，一方沉默不語，無數記者指著報上的某人言論來求證實，宣傳人員只有成年不變公式回答：「這是蕭先生的私事，我們並不知情。」

一小時之後，蕭志皓同學臉色青紅地從工作室出來，臨走時只問了一句：「你每次都是用這種方法給人量尺寸的嗎？」

「這……」蕭志皓看那綉工就覺得眼酸，「我要它沒用啊，做成這個樣子，連洗都不能洗。」

「呵呵！」蕭志皓假笑數聲，「果然精細。」

全套上身，裡面穿黑色細條紋襯衫，藍紫色方巾，下面配線條硬朗的西褲，黑色亞光磨毛短靴。

果然，靳辰輕輕湊過去，舌尖一轉便捲住了蕭志皓的耳垂，悄聲道：「用舌頭。」

「這樣子，不會累嗎？」要隱藏這麼多，不敢愛也不能恨。

而且很快地在現場的對比之下，他便發現了這件視覺柔和的禮服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也還是隆重得可以。那小子分明故意地先弄出一件頂級戲服，然後再騙得他失去判斷力。

果然神乎其技啊，蕭志皓看得傻掉，剛剛還是十全好男人POSE，現在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剛鬼混完的花|花|公|子。

需要嗎？蕭志皓若有所思，只覺得眼前有細小的火花在閃，純黑的背景，閃亮的火光。

蕭志皓真的聽靳辰所說，只當那人是隱形，索性一併將寫在報紙上的蕭志皓這三字也當做是另一個人，生活如常，工作如常。只是現在門口時有狗仔堵截，也好在他畢竟不是明星，沒有一張標誌面孔掛滿大街小巷，儘是穿得灰頭土臉一些，也可以略作矇混。

「不行！」難得的真理，難得都堅持到現在了！蕭志皓堅持下去，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天地良心了，我是想讓焦點都集中在你身上啊！」靳辰含冤陳血。

「乖啦！嗯？」笑眯眯，兩眼月兒彎。

嗯？蕭志皓心底一涼，不會吧？

「認他？」蕭志皓驚叫，像看到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他是誰，認他做什麼？」

蕭志皓從試衣間裡走出來，方圓十米，一陣抽氣聲，他頓時漲紅臉，結結巴巴道：「換一件啦！」

「那是不是我搞得怪點你就肯了？」

至於蕭先生，蕭先生從不對媒體露面。

「何必呢？」靳辰皺眉。

「也送給你啊，不要嗎？」

蕭志皓諳熟八卦運作模式，他半點不給機會，不給媒體留飯吃，大明星愛上小助手的大好熱點，居然化不成新聞和銷量，人人心裡都有氣。可是這下好了，又有關係微妙的第三者出現，而且偏偏這人還愛說話，真的再妙不過，娛樂新聞從不求真求實，它的終極目標是撲朔迷離，炒成一段傳奇。

幾天後，靳辰神秘兮兮地推了一架子衣服出來，蕭志皓一看他神色就知道有鬼，辦公室裡已經一片歡呼聲。

蕭志皓輕輕點頭。

然而世間不會總是善言善行，相隔不久，《水果日報》又有最新重頭標題——《我是他父親，我還沒有死》。

「那髒了什麼辦？」蕭志皓一呆。

果然……蕭志皓嘔血，又來了，又來了……

所以！要走星光大道！免談！

「阿皓？」靳辰大慌，輕輕摸他頭髮。

自然，人不輕狂枉少年……

靳辰倚在門邊：「一般都只要用眼睛看就可以了，不過對於某些特別地人，用手會比較精細一點。」

Gucci女眼睛一亮，怨光全化作了亮彩，滿臉帶笑，竟飛一記媚眼過來，蕭志皓仰天長嘆，神乎其技！

嘩，難怪兒子可以引誘明星……

「時裝本來就是浪費，一件晚裝抵得一臺車，也只得一個晚上的風光。不過是看浪費得值不值得。」他懶洋洋地低語，神色如貓，呼出的氣全吹在蕭志皓的耳朵上……

皇天保佑靳辰不是主角，小小的嘉賓，走一趟紅地毯，隨便被問幾個問題，就被放過了，安安穩穩地坐進內場。蕭志皓一直到四肢有靠了十分鐘之後才呼出一直吊著的那口氣。馬上七情上面，面孔苦過黃花菜。

靳辰一直把報章扣下不讓蕭志皓看到，可惜瞞天可過海，瞞人卻不得久，一日讓他一齊翻到，再抬頭，已經是唇青齒白。

而且，居然向身邊的女星借了一支唇膏來抹了幾絲殘色在頸邊、衣領，嘴唇上揉出剛剛激烈親吻過的紅。

順帶著旁邊陪襯的小人物——蕭志皓同學也被誇了一通：雖然不是名模出身，但亦是英俊不凡，可比明星……

「那麼，竟這樣放過他？他拋妻棄子，害死我母親，讓我一生孤苦無依，現在還這樣子抵毀亡人？」蕭志皓大詫。

奢侈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