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十年

「沒，沒關係！」蕭志皓急道，「沒關係，我不會……」電光火石之間，他從『我不會生氣』，『我不會放在心上』，想到了『我不會介意』……可惜，用哪句都不對，於是卡住。

「我，是不是應該跟他說清楚啊？」蕭志皓遲疑，畢竟人家什麼都沒有做。

怎麼辦，這要怎麼辦？蕭志皓手足無措。

「三十六？！」林克達驚訝萬分。

十年，到了第十個年頭，靳辰已經隱隱地有點業內老大的氣質，而蕭志皓，也已經被剝離了靳氏的標籤，成為了一個業內知名的策劃人。

「你看起來明明就才二十六，唉，我都二十八了，還比你大兩歲，啊，我原來已經這麼老了。」

「Tony，你又這麼早到！」蕭志皓車還沒停穩，林克達已經站在旁邊等待，蕭志皓有點無奈：「明明你到得比我還早。」

「為什麼？」

「沒，沒事！」蕭志皓訥訥道。

「他隨便說說罷了！」林克達眼一垂，長睫毛閃下去，臉色有點僵。

蕭志皓敏銳地感覺到問題不對，頓時沉下臉來：「你現在情緒不對，我們以後再談這個問題。」說完，起身就想走。

蕭志皓越想越覺得這個合作雙贏，眼睛閃閃發亮，連聲音也興奮起來，徑自開始規劃細節。

年輕真好，蕭志皓心中感慨。

「真的嗎？」林克達笑逐顏開。

但，林克達那時候是真正的年輕，那是一種活力與野心，那種出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有一種人是永遠都不會失敗的，因為一次不成，他會滿不在乎的搖搖頭，說：「嗯，再來。」

「怎麼會，只要是你喜歡的，總是好的。」

「對不起！」林克達微笑，笑容恍惚，「我把事情搞糟了，你可以忘記剛剛我說的話嗎？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

假如一個人自己就很克制，那麼我們通常都會拿他沒什麼辦法，更何況，林克達還是個美少年，腰細肩寬腿長，雖然是香港出生，卻被家裡人拎到了北歐去養，皮膚是極淡的麥色，在陽光下半透明。被這樣一個美少年惦念著，溫文有禮地惦念著，時時有眼神追隨，與人提及時都是不加掩飾的傾慕口吻，這到底是件令人愉悅的樂事。即使是老實如蕭志皓，也是如此，心中小小虛榮小小得意自然是免不了，而同時，對那人也總會多出幾分的偏愛照顧。

林克達的確沒做什麼，一開始沒有，後來也沒有，兩人獨處時會隔開五公分坐，規矩得不像個時尚圈裡混的人，嬉笑打鬧，也不會往蕭志皓身上招呼。當然，自成名之後，他的言行也迅速地變成熟起來，畢竟同行的目光，媒體的目光，一起投過來，如果一個人背負了太多目光生活，總會變得穩一些，因為會覺得重。

和蕭志皓一樣，林克達也常年穿白襯衫，領口開兩個扣子，袖子略長會蓋過半個手掌，只是他不喜歡外套，反正常年在空調地帶生存，實在萬一迫不得已要在嚴寒的日子裡外出，最多裹一件單風衣。蕭志皓每次看到都為他冷，覺得那種衣服冰得像鐵，好在，到底年青，血夠熱，老這麼凍著，居然也不見他生病。

靳辰的風格偏向未來與復古，結構空靈細節繁複，而且主攻的還是男裝，林克達唯美飄逸的女裝風格剛好可以跟他相配，這會是個不錯的合作。事實上靳辰一開始相中林克達的時候就動過心思要把他簽到名下，只是後來不知怎麼的，計劃擱了淺。

林克達獃獃地看著他，到底還是笑出聲，有些無奈地說：「好，我不打擾你了，你去忙。」

「對，你說得對，我就是想一步登天，我出道晚，天分又差，別人差不多二十年才做成的事，我偏偏想幾年工夫就趕上去。」林克達神色頹然，翩翩美少年的清朗形象一瞬間被打散了。

「三十六！」蕭志皓坦然回答，他既不是藝人也不是女人，隱瞞年齡不是他的分內事。

自然這些日子以來也有風有雨，只不過萬事有靳辰在，他不必有太多費心。反正靳辰的傳聞緋聞他自己會料理掉，他的緋聞傳聞靳辰也會幫他料理掉，橫豎，他只要安安心心地相信靳辰就好。沒有靳辰解決不了的事，也沒什麼東西可以影響靳辰的判斷。這隻腹黑的狐狸，這些年，越來越有資本也越來越強大。

「算了吧，靳辰最怕我喜歡他的設計，如果連我都覺得好看，那多半……」

「真的……對不起。」

蕭志皓每每發笑：小朋友就不用為大人操心了，你自己小心點就成了。

林克達微微一笑，用力關上車門，對後視鏡裡的人揮揮手。

蕭志皓有點心虛，笑道：「我覺得蠻好的。」

「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蕭志皓小心地看他臉色，果然看到一抹慘痛，心裡頓時又糾結起來，原來拒絕人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這麼些年倒是難為了靳辰那小子了。蕭志皓見人沒表示，馬上閃身站起來急急忙忙地往門口走，只是臨到了門口，只聽得背後低低的一聲：「阿皓。」

那一次合作異常成功，小朋友興奮過頭，在慶功宴上喝醉了酒見人就親，現場眾模特加工作人員幾乎無一倖免，蕭志皓則大笑著把靳辰推出去當盾牌，得保城池不失。

其實這裡面有個誤會，不是蕭志皓挑中了林克達，挑中他的人，是靳辰。

林克達紅得很快，他主攻女裝，風格飄逸唯美，以利落的線條而取勝，光是給女明星們做晚裝，收入已經十分的可觀，只不過出道了三年還是個人工作室，不進大公司，也不開公司，蕭志皓勸他多次，總是被他左右而言忽略掉。

「不為什麼，我不能在他手下做事。」

也有人說，愛情會經歷七年之癢，於是蕭志皓繼續回憶，七年那一陣他們在忙什麼，嗯，倒真的是很忙。

蕭志皓仍然記得他們兩個第一次在辦公室裡碰面的情景，記得當時兩個人都愣了一下，心裡大概都在詫異：呃？好年輕！

於是，那個下午，林克達盤腿坐在他辦公桌上，指點助手把一件件的樣衣展示給他看，顧盼間神彩飛揚，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可見是多麼的光潔緊繃。

「呃……哦，你剛剛說過什麼嗎？」蕭志皓露出滿臉的無辜，「我現在很急，有急事要辦。」

要麼就是討厭他，覺得噁心，要麼……

又一季場子秀完，反響是意料之中的好，又有幾家公司拋橄欖枝，蕭志皓見他還想含混過去，終於怒了：「公司的資源到底要好一點，你在想什麼東西嘛。」

於是，就這麼著，他們在一起磕磕碰碰的，到了第十個年頭，靳辰四十一，他三十九。

林克達著急地伸手握住他手腕：「你不問我為什麼嗎？」

這說明了什麼？？

不過，於寒風中看著如此一位美少年凍得嘴唇白紫，抱肩發抖，到底也不是什麼美事，蕭志皓有時會心軟，借出圍巾手套，他倒也不拒絕，由此可見，此人純粹是愛耍帥。

蕭志皓的策劃公司當時正搞得如火如荼，本來他是無意從靳氏名下剝離出去的，但無奈靳辰對此事十分堅持，蕭志皓在任何問題上一向都拗不過他，也就只能無奈地照辦。

那一瞬間，蕭志皓被這種氣勢所感染，信心大增。

蕭志皓緩緩發動車子，看著後視鏡裡的人越來越小。

林克達悶了半天，才道：「進大公司，難免要跟著總監的思路走，我還不夠成熟，我怕進去就出不來了。」

後來再熟了點，林克達一次神秘兮兮的詢問蕭志皓的年齡。

靳辰這擋箭牌雖然好使，可是怎麼也擋不過酒瘋子纏人，而且這種事大家都不算很計較，性|愛派對都有人開，親親臉實在算不得什麼。所以有那麼幾次，蕭志皓還是被捉到了的，但是，林克達，他沒下手。

有一些心軟，總是會有些心軟的，看到這樣的人，用這樣的神情看自己，只是蕭志皓咬了咬牙：「不想知道。」

或者所有的時裝設計師都變態地愛惜自己那張臉，蕭志皓眼睜睜看著一個明明比自己小掉八歲的小朋友在摸著臉哀嘆：「老了老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蕭志皓身子一僵，又只好站住。

「對不起！」林克達總算是放開了蕭志皓的手，自己擦乾淨了臉，苦笑著，「對不起！」一聲說完，眼底又泛起了晶光。

有人說愛情的感覺只能維持兩三年，蕭志皓在回憶，兩三年那一陣他們兩個在幹啥，好像還是很糾纏很蕩漾，記得那時候還有個萬年冰佛藍奕小佛爺在他後面比著，令他不爽。不過後來他也想通了，藍小佛爺如果不下山，那麼就不會來跟他搶男人；藍小佛爺如果下了山，那麼就不再是佛爺了，所以應該搶不走他男人。

「他又沒做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靳辰笑笑，這話題便不再被提及。

蕭志皓如蒙大赦，逃一般地消失在門後。

這幾年來，林克達對他從蕭先生到蕭志皓到Tony，就是沒有叫過阿皓。

林克達，來自香港的女裝設計師，三年前，他是新人剛出道；而與此同時，蕭志皓剛剛從靳氏的閃亮招牌下剝離出來，也算是個新人。只是此新人非彼新人，有靳辰的光環罩著，大家都等著看他離開靳氏的第一臺秀，靳辰在業內的人緣好，很多大佬都賞臉，誰都以為蕭志皓的開業大秀，無論如何都會是個一線大牌，可是當謎底揭開——眾人都齊齊驚訝了，他選了林克達，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夥子。

「我是設計師，當然要在現場盯好。」林克達的漢語並不十分流暢，很顯然他有更為熟悉的語言，只是他不用。

然而示好的人，總是有的，殷勤照顧體貼周到，現在的青年人，多半很會做人。

蕭志皓仍然喜歡開小房車，他是沃爾沃家的FAN，實在最重要，性命大過天。穿黑西裝白襯衫，系絲帶領結，全套行頭由靳辰一手打造，於細節處精緻動人，溫和的紳士氣質風度翩翩，引得不少新進人物竟折腰，不過折腰歸折腰，真正敢動手的畢竟不多，靳&蕭黃金拍檔多少年，在外人看起來水潑不進，針插不入。

收工，照例是送到停車場，林克達一手撐著車門，彎下腰來叮囑：「路上小心點，我就不送你了……」

蕭志皓極少被他這樣子搶白，一時倒愣了幾秒，換一個話題，將此節抹過去。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喜歡，越來越喜歡，你跟他們不同，跟誰都不同。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可我還是想待在你身邊，能看著你，聽到你的聲音，我以為這樣我就可以滿足了。可是原來……對不起，我以為……」林克達把臉埋在掌心裡，眼淚從指縫裡掉下來。

蕭志皓目瞪口呆，完了！遇上暗戀的，最怕什麼，最怕他什麼都還沒有開始做，已經情根深種！防不勝防！

「算了，我是不可能跟他合作的。」林克達驀然出聲，眼睛看著桌下自己的手指。

「我們還是朋友嗎？」

「當，當然，那個自然……」

在這圈子裡混，種種好感惡意都要心中有數，直接想拐上床交流的牛人蕭志皓都遇上過不少，更別說這種舉止間帶著些微好感的仁兄，要是這點小事都會被嚇到，那麼多年還真是白混了，自然是回應得周全又滴水不漏，雙方彼此都給足面子，合作融洽又舒服。畢竟跟喜歡你的人做事，總好過同仇敵愾。

靳辰看過他的樣衣，知道此人的潛力，找大牌秀來開業，可靠是可靠，但很難打出自己的名聲來，而找一個新人，成了，是他們策劃運作得好，不成，是設計師自身分量不足，而蕭志皓最多只是個看走了眼的罪名。

「哎，我說，你別這麼相信我，我的眼光不作數的。」

蕭志皓愣了一下，沉默下來。

「林生，這是秀場好不好？我的責任比你重多了。」蕭志皓笑道。

正所謂男人四十一枝花，靳辰正當他生命中巔峰的光華，眼角雖然起了一些皺紋，卻只有平添幾份成熟魅力，帥到慘絕人寰。

蕭志皓轉念一想，這倒也有理，尋思了半天忽然道：「要不然，去幫靳辰吧，他不會影響你思路的。」

蕭志皓進退不得，只能小心地蹲在他面前，等著他哭完。

看完綵排，林克達從工作人員手裡挑了杯摩卡遞給蕭志皓，藉著這個角度，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轉向他，目光灼灼。

「那，你還會幫我嗎？」

林克達明潤的眼睛裡藏著哀傷：「你不想知道，我也想說了，我忍了太久了，我已經忍不下去了。這世界不公平，他比我認識你早，比我出道早！十年，他比我有聲勢有地位，我再怎麼努力也趕不上他，可是，如果我趕不上他，我什麼地方都不及他，我怎麼敢跟你說呢？我怎麼敢？」

這麼一想，就風自清揚雲自流了，更何況自那之後，他就沒見過小藍同志，自然那兩兄弟也偶有聯絡，但是他覺得就算是信不過靳辰的節操，也要相信小藍那變態的道德觀，如果這兩人可以搞出什麼問題來的話，那還真叫天方夜譚了。

而蕭志皓，怎麼說呢，他這一路個子不高，骨架均勻，頭髮柔軟，皮膚細膩的人種，最大的特點就是不見老，年輕時看看還不覺得，越是到老了越發水靈起來，如今正經奔四的人了，可是在紐約進個酒吧還常常會被人查身份證。

蕭志皓轉回頭，看到林克達的臉微微仰著，柔軟的頭髮掩去了半隻眼睛。

蕭志皓以為他開玩笑，笑罵：「胡說八道。」

林克達的作品本來就有水準，再加上靳辰的人脈加靈感和蕭志皓的辦事能力，當年那場秀自然是一炮而紅，他本人也就此跳入了大眾的視野裡。而自然而然地，從那之後他的一切商業策劃，都全權交給了蕭志皓。

「你覺得這一季的東西怎麼樣？」

「要不然，你覺得呢？」蕭志皓失笑，卻被人一把攬了脖子湊到汽車的後視鏡前：「你看，你看，明顯我看起來比你大嘛。」

「當，當然，當然是！」蕭志皓努力笑得自然。

也就是那天晚上，靳辰忽然對他說：「那小子對你有意思。」

一切都很好，蕭志皓覺得。

「年輕人不要老是想著一步登天好不好，他也是在別人手下做出來的……」

「我知道！」林克達難得的大聲，蕭志皓被他尊敬習慣了，一時被吼得愣住。

當然，他知道靳辰這是為了他好，靳辰希望他能有自己的事業，更多安身立命的本錢。好吧，他承認那小子的確是好心，可是他怎麼就不明白呢，他蕭志皓同學，偶爾也會有點小人心態，希望讓靳辰覺得，如果這該死的男人拋棄了他，他就會活不下去。呃，當然，這話實在是酸得連他自己都聽不下去，於是只能作罷。

「他今天沒多醉，他還認得你。」

「怎麼可能！」蕭志皓受寵若驚。

奢侈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