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遼闊的草原

在因果的輪迴中，他畫滿了一個圈。

「這對你很重要嗎？」不必特別聲明指認，藍奕憑直覺就可以反應出那個他，究竟是指誰。

「我知道！」蕭志皓開始臉紅氣短。

「發獃。」

「那你愛他嗎？」

「因為你愛上的是靳辰，所以大家都覺得很正常，結果就不會有人注意你，就算是你發神經也沒人會覺得是你的錯。」封清笑道，「他這樹夠大，就把你遮掉了，否則你換個環境換個人試試看，一定會有流言壓死你。」

「唷……」蕭志皓不由自主地站起來。

「你沒有看出來嗎？他是不會埋怨任何人的，尤其是我，他愛過我，他不會承認我犯的任何錯，這是他的法則和驕傲。」

「我人在旁邊，而你身在其中，總是不一樣的。而我認識他比你早得多，我有機會看到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更何況很多事，我也是到後來才明白。」藍奕安慰似的淺笑，「你看著我，會不會覺得我應該是個非常安全的人，像我這樣的人絕不會出什麼差錯，也不會故意去傷害誰，就算真的是讓人傷心了，也會相信我不是有意的。」

蕭志皓看到藍奕眼底似乎有些紅，一層帶著血色的紅影，透出揉碎的藍：「蕭志皓，我想請求你答應我，他是住在水晶牆後面的人，不要試圖去拆它，不要嘗試去剝奪他對自己的保護，允許他給自己留下後路，原諒他不會徹底地投入。我知道這很難，可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因為……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蕭志皓不明就裡，只聽得目瞪口呆，暗忖這人居然還能在那廟裡住下去而沒有被打出來，倒真是一個奇跡。

仍然是平靜的眼，黑色的眸，黑色的睫毛，可是，有一點晶瑩透明的東西在瞬間滾落，沒入衣領中，再沒有痕跡：「他很高傲，他連抱怨和發洩都不肯，但我想他應該還是很害怕的，而且一直都孤單，他需要一個安全的人，來存放他的愛。其實他從沒強求過我做任何事，他也沒有要求我像他那樣去對他，他只希望我會好好地待在那裡，接受這一切的照顧，好好地保存他的愛，做一個親暱乖巧的好弟弟，可我卻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是我辜負了他全部的信任。」

是啊，他的這段感情，除了靳辰的心意讓他覺得飄搖，要說別的壓力還真沒有多少，他沒有二老在耳邊哭，萬幸身邊的朋友都還支持。

藍奕的眼睛看得很遠，好像在遠方深青色的湖面上，可以看到往夕。

「其實佛是一個很寬泛的概念，所謂信佛不過是想從裡面找一些可以讓自己感覺平靜和滿足的東西，不一定要模仿別人的方式。我覺得只有把因果輪迴，才是最好的解決之道，而不是繞著這湖走一圈，就認為曾經犯過的錯，都會得到解決，我並不相信佛祖會欣賞這些毫無意義的浪費。」

「你敢！」封女俠隨手卷了一份雜誌做武器，蕭志皓大笑，落荒而逃。

太陽在不知不覺中落下，在天際裡留下最後的心血，濃艷而熾烈的帶著血色的紅，像是傳說中天際的紅蓮聖火，自雲間噴薄欲出，那火苗穿透了雲層，一直落到深青色的湖面，脈脈地跳動著，燃燒出最明艷的色彩。

「來，出去走走，太陽快落山了。」藍奕微微笑起來，嘴角往上勾。

「我想就是如此，他把愛給我，是因為我安全。我是他弟弟，而我又是這樣一個人，所以我應該永遠都不會背叛他，永遠都不會離開……但是……我辜負了他。」

靳辰，他說要過來？

藍奕笑一笑，卻點頭：「我愛他。」

吹了吹風，原來的那點困意便全消了，藍奕一路無言，領了他往半島中心的那個小土包上爬，到底是近五千多米的高原了，蕭志皓每爬一步都氣喘得厲害，倒也沒什麼餘力去和人交談，可是一旦爬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頓時覺得吃什麼苦都值得了。

「你很了解他。」蕭志皓覺得有點慚愧。

「感覺不像人間。」蕭志皓像是終於平復了心情，可聲音極輕。

哦？蕭志皓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起初也困惑過，但是很快就不再去想了，因為愛上藍奕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可如果一定要追究……蕭志皓仔細地回憶：「安靜，他說過，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很平靜。」

天地為爐！

「你知道個頭，你知道還會一個人跑出來，還死硬著只發消息，不給人家打電話？」

藍奕神色肅靜，說完，視線又落到了極遠處天與地交界的那一線。

「這麼早！」

「分手？他們兩個……」蕭志皓吃了一驚，猛地看到封清玩味的眼神，頓時又醒悟過來，不自覺紅了臉。

「哦？」蕭志皓心裡一驚。

蕭志皓本來擔心他在做什麼法事，也不敢打擾，沒想到他一走近，藍奕先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

「什麼事啊！」蕭志皓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讓兩個大男人吵成這樣子。

站在這裡，竟是將整個納木錯盡收眼底，南面一道美麗的湖岸線將扎西半島與念青唐古拉山連到一起，湖邊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在生波翠海上一頭頭氂牛悠閑地來去，湖水拍擊岸邊形成一條臼色的弧線。西面煙波浩渺，天水一色。北面又是一道美麗的湖彎，湛藍的湖水映襯著天邊峻峭的雪山。

「人的想法是會變的，以前覺得夠的，現在又會變成不夠，而結婚，有時候是一件身不由己又順理成章的事。」藍奕苦笑，如果你是一個沒太多慾望與強求的人，遇上一個還可以接受的女孩，兩人家世相當，而她的渴望十分強烈，結婚只是流水在渠裡的一個彎，順勢便過去了。

「有人的地方就是人間。」藍奕畢竟是看慣了的，要自如得多，「坐下來吧，今天會有火燒雲。」

「啊對了，你妻子呢？你把她一個人扔那麼遠，沒問題嗎？」不知為什麼，蕭志皓憑直覺就認定了他老婆不在這裡。

「你倒也不是很難過。」蕭志皓仔細看他的臉色，越來越覺得此人和靳辰好像，尤其是靳辰變身成冰的時候。

「我想我應該愛過他，他曾經那樣對我，我不可能無動於衷，他令我迷惑，我曾為他煩亂，那應該是愛。」

「哎……哎……你信不信我把這些話全告訴沈磊？」

「啊？為什麼？」蕭志皓問得順口，說出來才覺得自己造次了。

曾經，他毀了他一個愛人，現在，他還給他一個。

「知道就好。」封清忽然拍拍蕭志皓的肩，「他其實是很疼你的，只是那小子，有時候……很怪異。」

時近黃昏，金烏西沉，太陽不復正午時分明烈的光彩，湖水也越發顯得藍起來，濃鬱到幾乎凝固，像是從天地初始時就落下的一滴淚。

「以前只聽說過女人不能寵，想不到男人也一樣不能寵，要是換了早當年你敢嘛？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封清搖頭，顯露御姐本色。

「可……」

藍奕不言，卻微微笑了起來，他的眼睛常常都沉寂得沒有任何光澤，但笑容卻總是很動人，淡淡地像細細的流水。

「我還以為你在做什麼法事。」蕭志皓有點不好意思，頓時又好奇起來，「對啊，為什麼從來沒見過你轉經筒，還有啊，不是要轉湖才算是功德嗎？怎麼你成天這樣站著也行啊？」

蕭志皓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頭，他被那雙眼睛鎮住了，那雙原本清寧寂定的眼眸裡蒙了一層水光，裡面融了熾烈而閃爍的紅還有深青色冷硬的藍，像一塊燃燒的鐵。他無措地別過頭，卻驚訝地發現，原來燃燒的不是藍奕的眼睛而是整個納木錯湖。

靳辰，就是這樣的一筆債，他曾經欠過的，他一定要還。

「哦？」蕭志皓朦朧地睜開眼睛。

「她覺得，我不夠愛她。」藍奕倒是沒有介意。

「我當然會難過，生命中少了一個人，總有空白會令人失落。」

「哦？」

「你剛才在幹嗎？」蕭志皓想要換個話題。

「哎喲……」蕭志皓四下張望，開始尋找退路。

嗯，蕭志皓用力點頭。

蕭志皓嚇了一跳，他說他要過來？鬼使神差，大約是生怕被當成此地無銀的心理，他裝作十分欣喜地大聲說好，然後，看著斷掉的電話發獃。

「我的確算幸運。」

「呵……」蕭志皓張了張嘴，又閉上。

「啊？」

「又分手？分了好幾次了嗎？」蕭志皓再次張望一眼，小小聲地問道，看來無論如何，談論八卦都是件讓人很有激|情的事。

既然世人都只是這爐中的一方銅塊，何必硬要把別人心底隱藏的那一部分都熔開看清楚。

太純粹而濃烈的美，是會讓人驚恐的。

「好了，現在你應該會明白了，為什麼我會去找你，做出這種莫名其妙而又無禮的事，勸你和他在一起。」

「嗯，不過這次大概是真的不成了，可惜了，感情那麼好，以前刺|激得我們這幫女人都想扁他們，想不到現在搞成這樣。」

「壓力太大了吧，家裡面要死要活的，工作上也被歧視，不是什麼人都像你這樣好命的。」封清嘆口氣，她此刻正在熱戀中，只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安靜……」藍奕低下頭去，蕭志皓不確定這是不是一種錯覺，他只覺得此時此地的藍奕似乎有種特別地生動，神色雖然仍是淡的，卻有了更深的波瀾，「我們雖然是很不像樣的兄弟，可是在最初的時候，剛剛相識的時候，我們兩個還是很認真地把彼此當兄弟的。」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敢開口，一句話都不敢說，被嚇到了，才知道原來天地是如此令人敬畏。」

「那幹嗎還要分手？」蕭志皓大惑。

說者或者無心，心者卻有意，蕭志皓一時愣住。

「州官啊州官，今天我算是看到活的了，老話還真是從來不會錯的。」

「哦，早！」他心懷鬼胎，總是有點不大自然，可是心思轉了半天，卻還是老老實實說道，「靳辰說他過兩天會來。」

「不敢出聲？」藍奕溫和地笑笑。

「你還是想知道。」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會愛我？」

「那現在呢？」蕭志皓的聲音很低。

蕭志皓被人點破心事，不自覺地臉紅。

「他很小的時候就失去所有，沒有人知道那些年他是怎麼過來的，他的代理監護人對他並不好，當年動用了律師幫忙才爭取到出國留學的機會，後來遺產官司一直打到二十多歲才理順。沒人知道那期間發生過什麼，他遇到些什麼事，他是怎麼想的，沒人知道，他從來不會說。當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很快樂的人了，永遠都有笑容，積極而樂觀，並且非常的討人喜歡。他似乎總是可以猜出你想要什麼，然後在適當的時候拿出來，我想這種本事應該不是天生的，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需要他擁有這樣的能力。」

啊……哦？

「你愧疚什麼？」蕭志皓不以為然，「你最多是沒有愛上他，你明知道他不會計較這個。」

「嗯！」蕭志皓低了頭。

「好了。」藍奕拍拍蕭志皓的肩膀。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不過當天晚上，他還是比較不惜血本地打了一個長途，嘰哩咕嚕聊了大半天，感慨封清的小女人樣子，討論沈磊修成正果的可能性，描述這一路來的風情，還有那一片失火的天和地，只是隱去了藍奕的存在。

「這不是你的錯！」蕭志皓試圖安慰，他永遠都心軟，「他從來沒有怪過你，他一直都覺得你很好……」

沒錯……蕭志皓無言，那個死硬矯情彆扭的傢夥，就是這種風格。

是的，他不想兜什麼圈子設什麼計策，他覺得如果對藍奕還要玩什麼心計，那實在太沒意思。果然，藍奕連眉梢都沒有動：「什麼時候到？我剛好要去拉薩待兩天，一直想再去看看桑耶寺的壁畫。」

你能想到什麼，他也會想到什麼，你希望他如何，他就會柔和地順應下來，好像他原本就打算要如此似的，蕭志皓忽然覺得很是無聊，他在一瞬間改了主意：「不知道啊，應該還要幾天的吧，索性找個理由讓他別來好了，這麼麻煩，我又不會在這待多久。」

「現在嗎？現在我並不需要他在我身邊，我也無法想象和他做|愛是什麼樣子，但是如果他快樂我會很高興，他傷心我會覺得難過。我無法忽視他，我問心有愧。」

「我，已經離婚了。」

「要不然，你認為怎樣？」

「哦！」

怎麼辦？蕭志皓有點頭疼，納木錯雖然是一個很大的湖，但可供遊客過夜的休息點只有一個，如果靳辰到了，那麼就不難發現藍奕的存在，那麼……

蕭志皓聽到藍奕輕輕嘆了一聲，聲音似乎又恢復到一貫的平淡緩慢，於是心裡動了動，將來原本想要問的話全壓了下去。

又是愛不愛，夠不夠愛的問題，蕭志皓有點無奈：「那當初為什麼要結婚。」

他自認沒有什麼破綻，但是到最後，卻聽到靳辰笑嘻嘻地說道：「真的這麼好？我過兩天也來看看。」

「大概又是在談分手吧。」封清神色有點黯然。

蕭志皓回去的時候正巧看到同行的兩個夥伴躲在一個角落裡，吵得正兇，兩個人都眼眶紅紅，像是眼淚都要掉出來似的。蕭志皓下意識就想過去勸，卻被封清一把拉了回來。

的確，不應該重要，蕭志皓苦笑：「可是……」

嗯，穿白衣服的人都不介意席地而坐，蕭志皓當然更不會矯情，倒是近距離看清了藍奕身上那件白袍，其實也就是普通藏袍的樣式，只是沒有一般藏袍那樣富麗的裝飾，而且下擺長了不少，因為他穿全了兩個袖子，不像藏民那樣穿一半，才令人看了覺得有點怪。

蕭志皓一大早就跑去扎西寺找藍奕，聽寺裡的人說他去湖邊了，只能又緊緊身上的大衣，頂著湖風一路摸下去，好在那小子扎眼，遠遠地就看到一根筆直的白經幡豎著。

「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火燒雲了。」

「你不明白，」藍奕的睫毛顫了一顫，轉頭淡淡地看了蕭志皓一眼，蕭志皓很難形容那樣的眼神，平寂得沒有一點波瀾和光彩，就像眼前凝固的湖水，卻有一種難言的氣息在流轉，「我是真的對不起他，如果說這輩子我辜負過什麼人，應該只有他。」

「那是因為你遇到了靳辰。」

但至少，這樣做，可以了去他生命中最後一點虧欠，令他恢復坦然，讓他平靜。

十年，十年來他旁觀著他的生活，他的不快樂總是他心頭的陰影，或者他的影響力並沒有那麼大，靳辰的性格純粹由他自己養成，或者這一切只是個自以為是的荒唐舉動，或者沒有他，那兩個人依舊會走出自己的Happy Ending。

「對！」蕭志皓點頭，雖然他也曾經懷疑過藍奕的用心，但是那念頭很快就被打散了，並不是因為藍奕解釋多麼動人，而是，他沒有辦法去懷疑這個人，看到那雙平靜眼眸，便會覺得自己的念頭太過醜惡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