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白開水與烏龍茶

「其實，他還是有個地方很對不起你。」朱朱輕嘆。

回新加坡去繼續做經理？哈，當然這個夢暫時還是不要做了。不過，傑氏這麼大，找個空子混口飯吃總可以吧？！

「哈，」蕭志皓無奈地笑，隨手拍拍朱朱的肩，「我當然不甘心，我只是可以接受。我只是知道，老天爺不是我親娘，她不會事事都讓我如意，其實我們每個人手上都有一盤殘棋，有的人贏面大，有的人贏面小，我不想抱怨什麼，只想就這幾顆子好好地下。」

如今很多影視劇裡的女主角，下至十八上至八十八，總愛在失戀之後哭天抹淚，然後聲聲血字字淚地哭訴：我這輩子完了。

「他吊高了你的胃口，他進入了你的生活又離開，和那樣的一個人共處過以後，你將很難找到下一個歸宿。」朱朱眼神有點悲哀，有一句話她隱下了沒有說：所以我才不會來追你。找個男人頂要緊的就是得愛自己，否則再好的男人也是別人的。

看，現在知道為何都市人都心如鐵石了吧，因為忙得來不及悲傷。

蕭志皓捧著頭在床上呆了三分鐘，終於慢慢地醒過神來，人只怕沉溺，長眠了不醒，一旦醒過來怎麼都好辦，很快地蕭志皓自己也聞出身上那股汗臭味，無奈苦笑著先去浴室整理。再有心理準備，乍一眼看到洗臉鏡中的那張臉也還是嚇了一跳，呵，這人是誰呢？

蕭志皓被看得一驚，大氣也不敢喘，只能「嗯」一聲。

「什麼還好？」

蕭志皓做出悲哀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我原來不帥嗎？」

「因為我累了，很累，撐不下去了。」

大孫沒有押錯寶，整個東南亞市場在他手上生機勃勃。蕭志皓或者不是一個開山劈土的猛將，但他最擅長把一臺機器調整到最佳，每一個環節，每個人都不浪費，不出錯，是他最大的優點。

「我一直以為你很快樂……」封清被嚇到，結結巴巴道。

「還好啦，再了不起，還不是一樣被人甩。」連這都已經可以拿來開玩笑，可見是真的有釋懷。

蕭志皓並不打算漫天世界翻報紙，他這輩子通共兩個老闆，做生不如做熟，如果大孫不要他，再謀下一步出路不遲，不過話是這麼說，真正坐到人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封清怪無奈地看他一眼：「你現在倒是學會撒嬌了。」

大孫的臉色永遠灰敗，眼皮低垂著，眼角有層層眼尾紋，怎樣看都像足一隻胖胖的沙皮狗，唉，怎好腹誹老闆？蕭志皓暗自心虛。

朱朱說他變了，自然是變了，原本是正直淳樸的單純有為青年，現在憑空添了幾多表情，幾多姿態，令人猜疑，惹人遐思。然而這也不奇怪，畢竟曾經一度他是那樣地渴望著那個人，觀察他的一點一滴，只想把生命都融在一起，現在雖說是逃開了，可總有些東西留下了，便再也抹不去。

「有什麼打算？」

「死豬，半小時後我過來，記得滾出來給我開門。」封清氣極敗壞，蕭志皓甚至可以聽到電話那頭的頓足聲，然後，啪地一下掛斷電話。

「老闆？」蕭志皓一聲驚叫。

睡了三天，想一想該做的矯情姿態也算是做完了。

蕭志皓苦笑：「怎麼，我應該要不像個人嗎？」

「老大！」朱朱抱怨，「說實話吧，我剛剛認識你那陣也就是個普通帥哥，長得是蠻清秀，可是在銀行區蹲上一整天也能抓出一把來，平凡周正，老實，乾乾淨淨的一眼就看得到底。」

「哦？」

「阿清，我餓了！」蕭志皓皺眉，神色可憐。

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三天的時間，足夠他在半夢半醒之間把問題都想清楚，是的，他太累了，一直以來的自卑，害怕失去，偽裝鎮定，耗去了他太多心力，林意結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其實不用這樣重量級的人物，隨便來個稱頭的對手，他就自己先敗了。

「啊？」大孫眼睛一翻，灰色的眼珠裡射出一道利光。

很難說這樣的轉變是好還是不好，但一個人得到一些，總要失去一些，一得一失之間，全是命運按排，由不得誰來計算值或不值得。

「沒關係，能哭出來，總是好的。」封清一味地順著哄他。

這都市的交通差，說說半個小時，其實足足四十多分鐘才到，蕭志皓早洗好澡換過衣服，連頭髮都已經吹乾。

「就說你沒有良心吧，離職也不照顧小弟的後路。」朱朱抱怨，「不過我多機靈，就知道你沒別的路好走，馬上來傑氏應徵。」

而也是到此時蕭志皓才知道在靳辰身邊學到的經驗對他有如此大的幫助，他的眼界更開寬，人脈網路更豐富，一開始也會覺得有點沒底，但是很快地，他發現這世上糾結於瑣事的無聊人畢竟不多，至少在表面上，人們並不在乎你過去是某某人的什麼，他們在乎的是你現在或者將來能給他們什麼好處。

蕭志皓一愣，像是被觸動了心事：「對，能哭出來，總是好的。」

「去幹活，臭小子。」孫應權趕人。

蕭志皓被嚇得立時噤聲，他十八歲就被騙進這家公司為這個暴君當牛做馬，積威之下膽子只得綠豆一般大。

蕭志皓在公寓裡一直睡足了三天三夜，醒過來喝點水，吃口麵包繼續，天曉得怎麼會有這麼多覺想睡，好似勞碌了十世，直到電話鈴聲響起，將他拉回人世。

真好，是真的，這世界真好，大家都如此善待他。

但，問題是，他要這樣的同情來做什麼？蕭志皓苦笑，掬起清水往臉上潑。

「等……等下。」蕭志皓忽然醒悟過來，「孫總，能讓我再看一下合約嗎？」

「你，討厭提到他？」橫豎都是踩了雷了，索性也要踩中一點什麼吧？朱朱小心試探。

「現在呢？有汗味了嗎？」蕭志皓一個勁地打岔。

「怎麼你現在已經不打算追我了嗎？」蕭志皓配合地做出大驚失色的表情。

除卻巫山不是雲，不是說別處無雲，而是別處的雲再比不得彼處縹緲華美，於是看了，也似沒有看過。

「是嗎？」蕭志皓眸光一閃。

蕭志皓心頭一暖，回頭看著這個陷在真皮沙發椅上的中年人，眼眶驟然發紅幾乎又要哭出來，忙慌七慌八地應一聲，逃到走廊上去。

「回來了？」眼睛不輕不重地瞟上一眼。

「現在這樣不好嗎？」蕭志皓反問。

「你的意思是這些優良品質，我現在都沒有了嗎？」

「我……我……」不會吧，難道？連這份工都不讓我做了？蕭志皓心底發涼，難道他的名聲真的得壞到這個地步了？

「快樂是要靠體能來支撐的，嘉年華會不能跳一輩子。」蕭志皓怔怔出了神，青白的臉色，漆黑如墨的眼，嘴角卻微笑。

「老闆……你這年薪，會不會……太……那個……」蕭志皓面有難色。

「老大你沒有良心！」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蕭志皓驚喜地轉身，果然：「朱敏新？你怎麼會在這裡？」

封清被唬得大驚失色：「皓，你沒事吧，你沒事不要嚇我……」

「過不下去了，也就只有散掉了。」

潘瑞被冷不丁地嚇了一跳，待看清楚是他，又微笑起來，蕭志皓暗自放心，他與她都曾迷戀上同一個人，所以她會得體諒他。

「你還敢說，電話打半個小時才接，我還以為人死了都爛掉了，差點要報警。」封清大怒，眼角有點點紅，可見是真的著急。

「回來了。」潘瑞道，似乎今天所有人都喜歡對他說這句話，也似乎所有人都篤定他會回來。

「快點簽字！」大孫不耐煩。

他越來越自信，如魚得水，而且風度漸佳。以至於連朱朱也會時時將目光流連在他身上，要故意地醒神才可以轉開。

「好了，別我啊你的，」大孫拍出一張紙，「自己看，看完簽字，去人事科入檔。」

「在哪裡不是一樣的領薪？更何況傑氏一年發十五個月的薪。」朱朱滿不在乎。

「這是怎麼回事？」她也懶得答理，從包中抽出一份報紙。

但就外人來說，蕭志皓的確變得更加迷人，一個人的面目其實不如腔調來得重要，尤其是當一個男人年近三十。朱朱曾笑言靳辰是萬人迷，蕭志皓學得他一成功夫也可以升做千人迷，結果被蕭志皓狂嘲一通，再不敢提及。

「不是，就像是一杯白開水，加了點茶葉之後，水還是水，但味道就不一樣了。」朱朱嘆口氣，「說老實話，如果是現在才認識你，真的會忍不住想追你呢。」

「不是的。」這女生一向狡怪如精靈，於是偶爾嚴肅的表情便顯得如此與眾不同，「老大你一向都好看的，只是以前……好看是好看，但沒什麼味道。」

「皓，事情過去便過去了，做人需向前看，過去了的事，不必追悔惦念。」

蕭志皓自然是大喜，可還是不忘嚇唬她：「你當心，在這裡，從來都是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畜生用。」

蕭志皓胡亂地用手擦臉：「又哭了嗎？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被你笑。」

時過經年，靳辰一直是八卦紅人，每月總有幾天是水果的頭條，蕭志皓每天翻看報紙雜誌，看到靳辰這兩個字都會少少地發一陣呆。很難形容看著那些華麗緋聞是怎樣的一種心態，酸，自然是有的，會記得當年是誰的名字曾和他放在一起，以往那些美妙的事本是由他來陪著經歷。

蕭志皓不是不曉得好歹的人，馬上軟下來，忙不迭地道歉。

蕭志皓面有慚色：「那你原來的工作？」

「幹嗎？不肯啊。」大孫與他對吼。

「你已經簽過名了。」大孫心情很好地提醒他。

蕭志皓淺笑，跟了那人這麼久，總也要學得點皮毛。

「我只是怕你會覺得尷尬。」

「能看得開是好事，」封清想一想倒也安心下來，「難道我還勸你看不開嗎？」

「還像個人。」

「不，」蕭志皓微笑著搖頭，「有時候，我們被迫忘記一些人，是因為那段經歷很恐怖，但是他不是，今天的我是從昨天的土壤裡長出來的，我不想刻意拔起。而且從沒有人可以刻意地忘記誰，總是在我們很努力地想記，卻再也記不起來的時候，才恍然發現已經忘記了。」

「不，不是因為她。」蕭志皓苦笑。

蕭志皓愣了一下，卻又笑起來：「你知道嗎？人們常常會愛著一些人，卻又和另一些人結婚。結個婚不用太多愛情，有一點點就夠了。你不用擔心我。」

工作是最好的療傷聖葯，一件一件事砸下來，時間飛快地過去，而靳辰也說得對，任何事，真心要熬過去，三天就已經足夠。不必忘記，也不必完全地放下，只需強逼著自己去忙別的，忙到靈肉分離，自然不會失眠，夢裡也自然不會有冤孽來尋。大抵那些為愛生為愛死的人，多半也只是自願沉醉於那種痛苦的快|感而不自覺。

摸進新的辦公室才知道，大孫是真的善待他如斯。在隔壁等著的人竟是潘瑞，這樣子資深的老將都出派來給他當副手，可見是如何地器重。

哦，反應還不算太慢嘛，大孫挑一挑眉，大大方方地把合約交到他手上。

「哦？那是為什麼？」封清詫異。

哈，其實真應該要羨慕這些動不動就可以說自己完了的人，她們的人生是多麼輕鬆，毫無後顧之憂，不用對任何人負責，一口血吐出來還有人拿碗接著。

「是真的嗎？」那女子坐在他面前，眼中有深切的哀憐。

誰都以為失戀是一個人輸給了另一個人，你比不上她，所以他選了她，其實，哪有這麼簡單明了。

「恨他？為什麼，就因為他最後愛我不夠深？哪有這樣的道理。」蕭志皓凝定了眉目，「他一直對我很好，幫過我很多，我想不出他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是我自願下場陪他跳舞，曲終當然要人散，這不是他的錯。」

「其實，當年他看上你，大家覺得很驚訝呢。」朱朱看蕭志皓笑得開心，終於還是忍不住第一次開口提到「他」。蕭志皓從沒有刻意迴避什麼話題，但是大家都太聰明，誰會沒事去踩上司的痛腳？一晃數個月，竟從沒有人在蕭志皓面前提過「靳辰」這兩個字。

什麼職位？不會是清潔工吧？蕭志皓絕望得想。

他早就聽到了電話在響，只是不想去接，但是撥電話的那人十分的倔犟，一遍又遍，手機打完打座機，座機打完打手機，終於還是蕭志皓敗下陣來，疲憊地接下：「喂。」

朱朱說的那些，蕭志皓何嘗會不懂得，只是如今他早看開了。當年急著賺錢，急著結婚，不是說心裡多麼渴望，只不過是別人都這樣，他便急吼吼想要融進社會的大潮裡去，才好洗凈出身，做四有新人（有房、有車、有妻、有子）。

可是現在緩一緩，一切都淡下來，原先紛擾的假象破開，他反而定心。才知道，所謂揚眉吐氣，只有到你已經不爭那口氣時才算是真正達到。

「你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嗎？」朱朱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氣。

「我想……」蕭志皓訥訥，臉上飛紅：「我可以先做做新人的助理，最近公司不是新做了一個男團嗎，這個……」

「唉，沒有辦法……做了兄弟就很難回頭了啊。」朱朱做悲憤狀，終於還是撐不住，一下子笑出來。

「就像你是參加一場舞會，第二天早上發現後跟磨破，全身散架，你會不會後悔？不，至少我不會，因為昨天的燈火很美。」

他不曉得究竟是他人品爆表，還是靳辰的魅力值超標，他老是會為那些圍在靳辰旋渦中心的人憂慮，尤其是林意結，總覺得他們註定是要悲傷難過的，就像他曾經經歷過的。於是也就更加擔心靳辰，就算全世界都認定那人只是個薄涼的花|花|公|子，他也仍然相信那個人有自己的原則，他並不想看到悲傷失落的眼淚，他不是故意，他也會難過，他只是害怕一個人孤單。

「老大，我覺得你越來越帥了。」終於到有一天，她忍不住湊過來。

「嗯！」蕭志皓低下頭。

「鬼叫鬼叫的！」大孫厭惡地揮揮手，嘴角卻露出不自覺的笑意來。

這年頭，再沒有多少人願意同情弱者，人們都愛仰望強人，即使心裡軟弱如綿，也要扯起虎皮站直身子，唯有如此才是生機，蕭志皓忽然明白為什麼當初靳辰說他不會怨恨任何人，是真的，抱怨只會讓人軟弱，同情自己，找借口放棄，不思進取。只有把責任拉到自己身上才是正途，因為只有自己才是你可以控制的事，才能去改變，才會有轉機。

「你……你，要我做東南亞區的總經理？」蕭志皓將合約連看五遍，直看得中文字都要不認識。

「我看過報紙了。」是封清，這女子說話永遠都是如此的直截爽利。

朱朱終於服了氣，嘆道：「老大，你真了不起。」

她說，她要過來？

「為什麼？」朱朱試探，「你恨他？」

「怎麼搞成這樣？」她竟好似比他還要惋惜。

「唉，算了！那個女人是不簡單，生得那美，簡直像妖孽一樣，輸給她也不枉了。」

「不，我不後悔。」蕭志皓微笑。

靳辰有許多古怪歪理，蕭志皓常不自覺地運用，愛情本是人世間最複雜狂亂的關係，假如有人可以在這泥潭裡來去自若，那麼敷衍些些生意夥伴實在要容易得多。

哦，蕭志皓哀哀怨怨地往外走，剛走到門邊時，大孫忽然叫住他：「好好乾，年底分紅少不了你的。」

而很不幸的，蕭志皓不擁有如此的好命，他沒人好對著演戲，不必砸門、酗酒地炫耀悲傷；他沒有殷殷的老母親會熬一碗雞湯，端到他床邊來等著他潑翻；他還有日子要過，還有房貸要繳，在這個都會裡生活，手停口停。

「……」蕭志皓悲鳴一聲，翻到最後一頁，還好還好，還算有點人心，這只是一年期的約。

不過這次卻是蕭志皓錯愕了：「哦？」

不過靳辰對這方面的事一向都是坦白的，有一是一，有二是二，除非有人要求他說謊，否則便懶得撒謊。

蕭志皓又是激動，大叫一聲：「潘姐。」

「不……不……不……當然不是。」蕭志皓馬上賠笑。

他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任過靳辰，他也從來沒有相信過自己，蕭志皓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偷了老爸古董車在外面招搖的小孩子，表面很風光，心中卻一早知道這樣不長久，他拿的時候就已經準備著什麼時候還回去。

封清大為震驚：「皓，你原來不是這樣的人。」

「忘記他好嗎？」朱朱凝視他，眼中有一絲期待，「忘記他，開始新的生活。」

蕭志皓接來一看：名設計師靳辰正式與助手男友分手……心裡頓時，呵的一聲，這麼快！

「哦哦哦……」蕭志皓忙不迭地簽上大名，像是生怕什麼人會後悔一樣。

在這世道上混，弱者越弱，若是自己先看不起了自己，那便不會有人再高看你，越是遇上被非議的事，越是要昂首挺胸，越是要表現坦然無怨無悔。

「你以為我會讓你去做個小新團的小助理？你跟著幹嗎？拿衣服，遞飲料嗎？」

蕭志皓詫異地抬起頭。

然而酸過之後，更多的是沉重，那種讓人會透不過氣來的沉重。

呵，怎麼都愛說這句話？

封清一出門，匆匆打量他一眼，忽然鬆一口氣，道：「還好。」

蠟黃的臉色，青鬱鬱的眼圈，還有滿嘴的鬍渣，這樣的一張臉若是進到棚裡，倒是可以直接去演午夜驚魂，完全不需要化妝。若想做足效果，倒不如現在停下來，在客廳裡灑上半瓶酒，然後扎手紮腳倒進沙發裡去，那麼無論等下進來的人是誰，都會得給他多一點的同情。

呼，大孫吹乾墨跡，臉上終於露出了奸詐的笑容。

奢侈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