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法式三明治與時間簡史

嗯，珍惜，蕭志皓眼放綠光。

「靳辰……」蕭志皓苦於口拙，根本想不出有什麼話好安慰，憋了半天，只好問，「肩膀要不要借？」

「靳辰，你是玩家高手，和我這樣姿色的攪在一起，很跌身價的。」蕭志皓總算還保有一點神志，知道正面攻擊是不成的，轉向迂迴。

蕭志皓傻眼，這人一直詭辯，歪理多多，他從來不是他對手，哪想到他今日更是以退為進？高招！

「難道你一直在爭取？」蕭志皓記得他們是血緣之親。

「怎麼會？」不必經過大腦，蕭志皓脫口而出。

蕭志皓無奈，忽然想到潘瑞的話：「有一種人，他自無心艷麗了眉目，卻不知旁人已為之顛倒，難以解脫。」

誰？哪個他？蕭志皓尋思了一會兒，不得要領，只得保持沉默。

「明知道感覺不在了，或者無以為繼了，還敷衍著在一起嗎？你怎麼知道人家一定受這樣的照顧，他們也不見得非你不可，平白多拖時間，耗去的也是別人的大好年華。」靳辰輕言細語，但邏輯完整，有理本不在聲高。

「對不起。」靳辰馬上道歉，毫不拖泥帶水。

「啊……我們從沒開始。」

於是當他終於確定自己不是瘋了、傻了、呆了、幻聽了、幻視了，穿越了……而是真真切切地，莫名其妙地，毫無理由地讓一個男人給佔便宜了……那已經是五分鐘以後的事了。

蕭志皓最最安分懂事，從不當面揭人長短，在背後說是非。

這個男人，他不偷、不搶、不騙、不拐……他只是容易變心，但他也給你變心的權利，你不用，這怨不得他。

「可能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處理。」蕭志皓遲疑。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你看不慣我行事，已經教訓過我很多次。」

「先生你不要這個樣子，」胖廚娘一臉的真誠，「你這樣，你的愛人會傷心的，你看他，長得多麼英俊，有這樣好男友要珍惜的。」

「這也是錯？」靳辰驚訝，「我並非要換取什麼，我沒有在暗施手段。」

「那麼，你覺得要怎樣改過？」

蕭志皓不無悲憤地想起曾經聽說過的一個笑話，說是某寢室四人夜話，有人說了個十分經典的笑話，大家都笑得要死，只有一個人沒笑，於是他們就想，這傢夥還是真是定力夠，想不到，又過了一陣，大家都要睡著了，那個原來沒笑的，終於笑了起來：哈哈，真是好笑……

靳辰沉默良久，才慢慢說道：「每次都不是我在說開始，難道說為了讓別人不要喜歡上我，就努力把自己搞成一個可惡的人嗎？」

「你一直盯著我幹嗎？我臉上又沒有刻字。」

「你還有這一手？」蕭志皓嘖嘖稱奇。

「但就算是那本書我還是看不懂。」

「他知道很多星座的名字。」

他陰鶩地抬起頭，發現罪魁禍首正神情自若地照吃照喝。怎麼辦，現在要怎麼辦？他腦中急速旋轉，發火嗎？暴跳嗎？翻臉嗎？但是要發作也應該當場發作才對啊，哪有呆了這麼久之後再拍桌子的？

「哼，肯定是在騙我！」蕭志皓故作生氣，沒等他回過神，靳辰已經靠過來，恍惚中，他的鼻尖似乎輕擦過頰上，然後一個溫潤軟膩的東西在唇角邊一劃，溫熱的呼吸撲到耳邊，卻又散去。

「我也這麼覺得！」靳辰鄭重點頭，深以為然。

「你很介意？」靳辰馬上領悟過來，卻有小小驚訝。

靳辰沉默一陣：「那一年我拿到Coty Award大獎，這是我從業以來的第一個大獎，從此得到承認，之前的辛勞全被肯定。我十分興奮，打電話約他出來狂歡，但是他拒絕我。」

「怎樣負責？」

胖廚娘笑眯眯點頭，蕭志皓鬆了一口氣，人家歐洲人就是這點好，看看這麼多語言，其實都是一條蔓上開的花，精一通十。

長條吐司麵包切片切邊，裹蛋液下平底鍋去煎黃，鋪上過油的燻肉，生菜和青瓜。果然是美食國度，連最粗糙的三明治都可以這樣精工細作。一個國家的時間花在哪裡都是看得出來的啊，想必法國的經濟是永遠也別想超英趕美了，蕭志皓感慨，回頭一想，那偉大的祖國豈不更加沒戲？

蕭志皓眼看他手伸過來，頓時大驚失色，怎麼可能還會讓他碰到，急忙往後躲，卻沒想到這山鄉小地方，凳子忒不牢靠，仰面一跤跌翻在地，痛得齜牙咧嘴。

這是怎麼回事，蕭志皓深思，雖然孫老怪才是他老闆，但眼前這位卻是真正衣食父母，他感情上一筆爛賬與自己又有什麼幹係，只要他公私分明，按時出息，就是好上司。已經出來混了這麼久，怎麼忽然倒退成新人？

「不是的，我不是擔心你們，但我們，真的不是啊……」完了，完了，越描越黑，蕭志皓心中悲鳴。

「真的嗎？你確定要動手？搞不好，她會以為我們在玩情趣哦。」

蕭志皓也不覺失笑，心中暗自勾勒那個他的樣子，英俊自是不必說的了，他應該有一雙洞悉世情的眼睛，故而能讓人平靜；專業長才，學識深厚，獅子座的霸氣男子，有領袖的風度，並且幽默……

教訓？誰？我嗎？蕭志皓詫異，不不不，怎麼會？

靳辰沉默很久，蕭志皓一直疑心他已經睡著，正在盤算著要如何將這180cm多身高的大塊頭搬運回房。

極品，惡劣……蕭志皓確信此刻他眼中噴出的怒火可以燒穿天邊的獅子星座。

「嗯？」蕭志皓同樣沒得空手，只能用手背胡亂抹一下，誰知肉沒抹掉，更加了一筆番茄醬，靳辰馬上來了興緻，繼續指點，眼見蕭志皓好好的一張臉穩步向小醜進軍。也算是他反應快，看到靳辰滿眼的笑意，知道又是離坑不遠了，難得地機靈了一回：「你騙我？」

「啊……」蕭志皓下巴脫節，「她的眼睛有問題嗎？」

還有少年心？更加難得！蕭志皓心中感慨，果然一物降一物，上天何其公平，生了靳辰這個怪物，只有找個更BT的來壓他，讓他惦念一生。蕭志皓忽然覺得十分出氣，心裡暢快了不少。

「我知道。」蕭志皓閉目，所以反而是更大災難，「古董寶貝都要放在博物館，三重防盜，為什麼？好東西人人都想要，如果隨便在路邊冒出一個，一定打成一團。你也知道有些感覺來得快也容易淡，就不要隨便說開始。」

「那個，其實我和剛剛那位不是情人關係……」蕭志皓眼睜睜看著廚娘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一個○。

蕭志皓有剛剛的小羊羔肉打底，吃相也開始變得有品味起來，所以說先要有溫飽才能談其它，肚裡沒糧，法國大餐也能吃成乞丐相。那胖胖的廚娘十分可親，出來上菜看到蕭志皓鋥光瓦亮的菜盤，竟「啊」的一聲紅起臉來，靳辰順勢拉住她說話，嘴角邊都是笑，眼睛卻不停地往蕭志皓這邊瞟，再後來連廚娘都不停地上下打量他，蕭志皓被他們看得心裡發虛，又苦於聽不懂，鬱悶至極。

「你……」蕭志皓倒吸一口冷氣，一時間連罵都找不著詞。

蕭志皓瞬間眼前一亮，是他，自然是他，林意結縱然是天文博士也不會讓靳辰如此念念不忘。

蕭志皓語塞。

完了，有不好的預感。

蒼天啊！你怎麼就不開眼的啊！

蕭志皓微微笑，只道他已有所悟，現在只是扳面子詭辯，他從未覺得自己這般聰明智慧，故而得意揚揚。

等跑完一圈回頭，靳辰已經起床在做早餐。

蕭志皓兩眼一黑，知道又上了一次鬼當。

「其實有些事，也是你做得不對。」一句話出口，先把自己嚇了一跳，找死了是不是？還是反正梁子都結下了，不怕結得更深一點？

「他說第二天一早有法語課，他不想遲到缺席。」

靳辰拎了一大包食材，正笑眯眯地走過來，看到這兩人居然在聊天，一時奇道：「噫，怎麼你也會法語嗎？在聊什麼啊？」

「我也看不懂。」蕭志皓忽然插嘴，封清那裡也有一本《時間簡史》，似乎他們都喜歡拿這書當啟蒙教材，但是有誰可以先解釋一下什麼叫宇宙大爆炸，還有微波背景起伏。

三明治鬆軟鮮香，配上牧人剛剛送來的新鮮牛奶，天……這樣的日子再多過幾天，還怎麼下山做人？

「你……」可憐英明神武的蕭氏志皓同學，竟被氣得忙中出錯，非常丟人被自己的口水嗆著，咳到滿眼淚花。

「我本以為，雖然我們不會在一起，但是既然我愛他，也仍然可以愛下去。我可以試著專心愛一個人，不要任何回報，反正對他好是我自願，能看到他的笑容，一切都是值得。我想了很多種情況，我想我可以忍受他愛上別人，我甚至可以幫忙出謀劃策，結婚，生子……這些我通通可以接受。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我可以放心去愛，不會給他壓力，但還是忘記了一點，我不能接受他不重視我。」靳辰慢慢坐起來，仰頭看天邊遙遠的獅子座，「既然我還是有底線，還是會有要求，那麼，他還是會受到壓力，所以不得不放棄了。」

「你討厭我？」靳辰慢慢發動車子。

「但總有結束。」

「啊……」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該如此掃興。

吃過飯，靳辰自去結賬，又跟著去地窖裡挑吃的，蕭志皓看那胖廚娘來收盤子，打了半天的腹稿終於鼓起勇氣問道：「你會說英語嗎？」

「你有時候對人太好。」

黃石？那麼是美國，難道是林意結？獅子座的暴力女？不會吧！蕭志皓直覺地否認，不過又躊躇起來，這年頭的事誰說得清，搞不好富家千金也可以是天文愛好者。

「他安慰我，說看不懂也沒什麼關係，天下這麼大，不必什麼都懂。他之前一直以為Chanel是Channel，便奇怪為什麼中文要譯成香奈兒，而不是直接說頻道。」

小小的度假屋只有一張床，不過這一次靳辰沒有拉著他開玩笑，說什麼百年修得共枕眠之類的俏皮話，從櫃子裡翻出兩個睡袋，一個睡床上，一個睡地毯，反正夏末秋初的日子，地氣還沒有開始寒下來。

有！左邊刻著五毒教主，右邊刻著四大惡人，腦門上兩個大字——賤人！

他仔細想，真的？如何改過？

「你剛剛和他說什麼？」蕭志皓看那廚娘一轉身，馬上逼問。

「你們怎樣分手？」是的，他想聽這紅人如何吃癟以滿足小人物險惡的用心，蕭志皓看到心頭的純潔小天使大力搖頭，隨手一拳轟開，他真正好奇。

「好的，謝謝……」靳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出不半點波瀾。

媽的，不能怪他反應慢啊！

「他看很多書，連網路上的修真小說也會看，然後和我說什麼叫御劍飛行。」

「你這裡，有東西！」靳辰雙手佔滿油，只得挑挑下巴。

「他有很多天文學的書，堆在架子上我一本也看不懂，我有一天問他借了看，他找了半天給我一本《時間簡史》，說：『如果這本也不懂，那就沒有辦法了。』」

「唉，沒有辦法，誰讓你吃那麼狠，可憐她愧疚死了，還以為是自己份量給少了，我總要找個理由安慰安慰她嘛……」靳辰故作愁容。

太過分！蕭志皓義憤填膺。

「在聊……怎麼珍惜你！」蕭志皓一記左鉤拳揮出，靳辰敏捷地閃過，拔腿就跑。

「噫，你吃飽了嗎？」靳辰似乎剛剛發現他的異樣。

「哪有？！」

「我跟她說我的Honey今天運動過量，所以才會餓成這樣……」靳辰笑容可掬，要多惡劣就有多惡劣。

「我可以一天來回飛六個小時，只為了陪他吃頓午飯，從無抱怨。但是當我遭遇人生大事，他甚至不願放棄一堂法語課來陪我。」

回程時開得慢，等到屋裡，月已至中天，滿天都是碗口大的星子，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靳辰把食物放進冰箱，又轉了出來與蕭志皓一起躺在花田裡看星。這是最好的時節，不太冷也不太熱，天高氣爽，蕭志皓這時也承認這才是度假的好去處，好過迪斯尼一百倍。

「以後不要開這種玩笑。」蕭志皓喘勻氣，聽到自己口氣嚴厲。

蕭志皓雖然心裡惶恐，嘴巴卻不停歇，一手牛乳一手三明治，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樂乎。

「我小時候在美國留學，為免坐吃山空一直不敢請用人。」

「說起來，奇怪啊……」靳辰顯是十分困惑，「剛剛那位夫人和我說，你是她見過最英俊的華人，直誇我有手段，居然能騙得到手。」

靳辰吃到一半，忽然大笑，原來蕭志皓的嘴角沾了一粒燻肉，乍一眼看去活似媒婆，蕭志皓被他笑得一怔，茫然不解，神態更加好笑。

人們喜歡說晴天霹靂和五雷轟頂，但這些詞都不足以形容蕭志皓此刻的心情，他甚至先花了三秒鐘的時間才想起來自己是誰，又花了五秒鐘的時間去想眼前這人是誰，接著又足足想了十秒才記起剛剛發生了什麼，當想明了這一切之後，他再次陷入一片迷惘和懷疑中。

「嗯！」他很介意，十分，非常。

是這事太邪門了啊！蕭志皓仰天長嘆。

蕭志皓頓時又愧疚起來，他只有一個弱點，但總是被人捉住，狠狠剝削，所以說做人心腸真的不能太軟。

「做男人，要負責任。」蕭志皓不明白自己為何孜孜不倦地想開口，他只是助手，只需做人手腳的延長，教導老闆是他的分外事。

「你恨他嗎？」蕭志皓有點無措，最近他頻頻失手，老是問出他無法控制的答案。

但……不自覺，眼前浮現靳辰冷漠離開的背影，如此蕭索，令人心悸。

你個死豬，明知故問！

「哎，你臉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

算了，你不開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算我沒說。

「那時我們在黃石露營，也有這樣多的星星，他把每個星座的名字都說給我聽，太多了，記不住，也找不出來，他就在地上用小石子擺，我到現在只記得獅子座的位置，因為那是他的星座。」

「……老子跟你拼了……」蕭志皓好容易順過氣來，倒在椅背上無力地說道。

「其實先生，你不用這樣擔心的，我們不歧視同性戀者。」

「我為什麼要恨他？就因為他最後沒有和我在一起？這世上原來還有這樣的道理？」靳辰輕笑著反問，十分自然，全無矯情，「不，我不恨他，只是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底線在哪裡，決定放棄，開始新的生活。」

又一次忘記拉窗簾，蕭志皓又一次悲慘地早起，洗漱一番，換上前一天託鎮上人買的寬大本地T恤，獨自到山林裡去跑步，這是神仙的地頭，早早晚晚都要享受到，否則一時三刻一到，便會被貶下凡間，在繁華吵鬧的都市裡搏命。

剛剛吃過飯就繞著車子跑十圈，胃裡十分不舒服，靳辰倒在車椅背上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