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五鬥米折腰

「這到底是什麼？這樣好吃！」蕭志皓如風捲殘雲盡，轉眼間幾乎連盆子都咬碎咽下，一仰頭，喝光剩餘的紅酒，心滿意足。

晚餐端上來，是一塊嫩嫩肉排，配一個圓圓的淡黃色乳酪，上面撒滿百裡香的葉子，混合濃濃肉味香到令人髮指。蕭志皓已經是餓得狠了，馬上切一塊放進嘴裡，天堂啊……天堂裡可有肉吃？

「毒死我你又有什麼好處，你到哪裡再找一個人像我這樣給你當牛做馬？」

「一個Birkin，太名貴了，人人都要，於是都搞不清是真的喜歡還是因為人人都想要……」蕭志皓在他身邊坐下來，試著要解釋自己的想法，卻發現他遠沒有靳辰的好口才，解釋出一團亂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人為財死……人為食亡啊……英雄豪傑，也要為五鬥米折腰。

靳辰玩味地看他一眼：「我認識John兩年，我們在一起五個多月，你憑什麼認為你會比我更明白什麼是對他最好的選擇？他是如此高傲而且苛求完美，只要有一根頭髮沒有達到應該的位置，他不介意花兩個小時再做一遍。他更不會容忍他的愛情裡有疑慮，如果我們還要在一起，他會拚命想解釋，而我則一直要聽下去，無論在不在意都要表達出無限信任，而喬安娜會一直存在，他會越來越憂慮，我們相處的主題慢慢會變成——證明我們有多相愛。」

蕭志皓被他嗆得說不出話來，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老老實實地說：「我不能。」

「你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靳辰哭笑不得，「我喂你吃毒藥你也一樣吃掉嗎？」

「總是我沒人性！」靳辰也不分辯。

「我做我覺得應該的事情，幹嗎非得讓全世界都知道？」靳辰不以為然。

很快地，靳辰的那份也已經端上來，蕭志皓偷眼看到他慢條斯理地切開肉排，用刀子削一點奶酷平平抹上，然後一齊放進嘴裡。唔？是要這樣吃的嗎？蕭志皓如法炮製，果然，雙倍美味。

「啊……」蕭志皓頓時傻眼。

蕭志皓瞠目結舌：有沒有搞錯，這地方，根本簡直可以拿來求婚，忽然又醒悟過來，是啊，這地方原本就不是為他準備的。

「但是Birkin不可以自己挑選主人。」

不會吧！蕭志皓愣在當場，這小子再有名，也沒理由在這荒郊野外還藏有Fans吧？難道說這法國果然真是時尚源頭，就連十裡八鄉的一個餐館小老闆娘也是用Vogue來墊的床頭櫃？

十月的倫敦，朗月清風，身後有匆匆的行人，穿低調妥帖的衣服，說話的聲音都很輕，空氣濕潤。

太陽西斜，蕭志皓忽然想到他們沒有吃的，這要怎麼辦，難不成要餓死在這山上？他的英語還勉強能聽，法語真的是一白到底，連法國國名都拼不出來，更不要說大舌音和小舌音要怎麼來分。

「你……打算拿John怎麼辦？」蕭志皓一念到此，便忍不住不問。

蕭志皓看得眼睛都發直，喃喃道：「人類真是殘忍。」

「哎，我說我想去度假！」靳辰看他沒有反應，只得大聲再說一遍。

調子初時和緩，臨到中途像是要配合那姐弟倆的肉搏戰似的忽地一轉，變作激烈，靳辰彈鋼琴的手法十分奇突，蕭志皓第一次聽到鋼琴居然也可以發出這樣撕裂似的聲音。在繽紛如雨的琴音中，斜刺裡一個雪白透明的事物流星似的飛來，蕭志皓剛剛來得及開口說出一聲小心，靳辰下意識地頭一偏，杯子砸碎在鋼琴上，無數鋒銳地玻璃碎片四下飛濺，靳辰躲避不及，臉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口。

蕭志皓愣一下，回頭想，好像真的，他不做任何動物性原材料，裘衣皮草包包鞋子，他全不做……老是穿運動鞋，PU皮，化纖面料，還以為是設計師的偏門口味，想不到竟有這層原因在裡面。想到這裡，不由得眼神裡透出點崇敬來。

蕭志皓最最心軟，霎時間已經決定要道歉，靳辰卻比他更先軟下來，淡淡一笑：「你說得對，這是自己選的路，我不應該抱怨。」那淡淡笑容裡有真正刻骨的悲涼，像夕陽寂寞殘雪。

等到了目的地才知道這裡竟是真正山區，這本不是旅遊區，不曉得這人通過什麼路子竟會租到如此冷門的房子，小小兩間平房，孤零零立在山頂的小湖邊，粉白的木牆，居然漆出童話式的橘紅色屋頂，籬笆上爬著不知名的綠葉藤蔓植物，屋前全是大片的薰衣草，只可惜過了季節，如果是春末夏初時過來想必更加煽情。

「你根本沒愛過他。」

靳辰不覺發笑，幫他把葡萄酒倒進杯裡，蒜味麵包切開放在右手邊。

靳辰怔一下：「對，我不是特別難過，所以我對他應該也不是特別地深愛。」

「呵……」蕭志皓不知為什麼忽然想到《七步詩》：「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靳辰似與他心意相通，露出慚色：「用的是剛出生的小羊，還沒有睜眼，就這樣被殺了，本該它來喝的奶，現在做成乳酪放在這盆子裡。」

吃完主食，還有配菜，其實上菜規則不是如此的，主要是靳辰看他已經餓得慘了，如果按足法國人的腔調來，恐怕回去的時候會變一人一鬼——餓死鬼。

本來坐飛機轉眼就可以到，不過為了照顧到土包子沒有遊過歐洲（靳辰語）他們還是坐汽車出行，其實海底隧道有什麼好看的，不過也是烏漆抹黑一片，而且長久不見天日。

「我也餓了呢！」靳辰摸摸自己的肚子，自自然然去拉蕭志皓的手腕，「我帶你去吃好東西。」

「你又知道？」

蕭志皓定睛看，一位光鮮名媛正拎了精美紙袋從巴黎世家的專賣店裡出來，臉上陶醉痴迷的神情似曾相識。他心裡咯一聲，頓時更軟了幾分，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也是你自作自受啊。」

蕭志皓悔得腸青：口沒遮攔，這次真的傷到人了，要怎麼辦？

「是你讓他們沒有安全感。」

靳辰想一想，無奈地攤手道：「好吧，日本的確也有日本的好，不過，下次再帶你去日本。」

「你覺得我應該怎樣難過？」靳辰轉過頭去看他，「抱著你痛哭失聲，然後說老天啊，為何你給了我一個美麗的開始，卻不給我一個美麗的結果？」

也不知坐了多久，靳辰忽然在蕭志皓的耳邊輕聲說：「我想去度假。」

「你陪我一起去吧，我請客。」靳辰笑得十分狡猾，「有沒有很感動？那五成的薪水不加了。」

「怎麼公司從來沒有做過這方面宣傳？」這是大好賣點，環保是永不過時的全球流行。

「來，借你的肩膀給我靠一下。」

「度假嗎？好的啊！」蕭志皓集中全部注意力，迅速地冷靜下來，是的，潘瑞說過，每次做完一場秀他都要消失幾天，但是眼下他的新歡舊愛戰作一團，都華麗麗地成了炮灰，誰來陪他出遊？

「是我先把自己打扮成一隻Birkin包，華麗、漂亮、全手工，還限量，於是一個人走過來說，他已經預約兩年了，這隻包他一定要帶走，又一個人走過來，他說他是超級VIP，他看中的東西可以越級先拿。」靳辰臉上始終有笑意，自嘲都可以嘲得這樣貼切有創意，蕭志皓想笑，又不敢。

可是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蕭志皓什麼都沒有聽到，只感覺到一雙柔軟的唇劃過自己耳廓，頓時耳根燒紅，半個身子失去知覺。

John急匆匆地撲過來：「Sam你沒事吧！」神色焦慮，看得出來是真的心疼。

「這樣就要分手？」蕭志皓大吃一驚。

「怎麼，不喜歡？」靳辰詫異。

「要不然你覺得應該怎樣？說我們的愛會到天荒地老，只有死亡才能把我們分開？」靳辰的笑容裡有不加掩飾的譏諷。

蕭志皓被問得語塞，只能恨恨地閉口。

「他們一開始都是很好的，時間長了就會有波折，於是人就會變得奇怪，他們會一天問三十遍：『你愛不愛我；他們會吵鬧關心無關緊要的事，不厭其煩地問，我們結婚好不好？你會不會一直都愛我，你會不會永遠都愛我……』」

「我還沒有吃完呢！」靳辰又叉起一塊肉，放裡嘴裡慢慢咀嚼。

靳辰大笑：「只要你是真的就好。」

蕭志皓馬上招架不住，狼狽地分辯道：「日本也有日本的好。」

「誰能保證安全？你可以嗎？」靳辰斜斜看他一眼，「你可以現在保證你會一生一世永遠愛你的女朋友嗎？」

「我吃它們，不是殘忍。」靳辰理直氣壯，「狼也吃羊，這是食物鏈，是天則。」

蕭志皓做出露骨的不屑表情。

蕭志皓這次真正無言，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說什麼，真是沒得可說了。

唉……蕭志皓頹然，沒辦法，他挨不得餓，窮人家的孩子都有這通病。一步一拖地挪到玫瑰園，蕭志皓一看，也只能氣得笑，他這邊已經餓到胃抽筋，那小子居然縮在鞦韆上睡到香甜。

「這……有什麼不對嗎？」貿貿然被靳辰這麼一大堆話一衝，蕭志皓根本回不了神，「兩個人相處，本來就會有很多波折，本來就應該要相互體諒，相互信任……」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過真的聽到了還是覺得氣憤。

「你餓了？」讓靳辰徹底清醒過來的是蕭志皓同學的腸鳴，他抬頭無比純潔地問了一句，蕭志皓僵硬地點頭，臉色鐵青。

「Sam……」John大驚，急忙追上去，靳辰回身淡淡看他一眼，竟硬生生把人定在當場。

「可是人人都愛Birkin啊。」靳辰緩緩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把雙膝抱在胸前，「做Birkin多好，大家都追捧，他們會善待你，好好地做保養，裝漂亮輕巧的東西，帶著去美麗的地方。」

「嗯。」蕭志皓已經詞窮，他樂得閉上嘴。

蕭志皓呆立在門口，嘴角抽搐。

憤怒，居然還要靠那個丟盡男人本分的渾蛋，蕭志皓握拳，但肚子十分不配合地咕咕叫了一聲。

一時間，所有的聲響都戛然而止。

「走吧！」靳辰拍拍蕭志皓肩膀，蕭志皓頓時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感動到哭泣，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靳辰居然還記得自己是他的跟班，實在太過有良心。但也正是因為在如此的極端環境，他其實更想裝作不認識這三個瘋子，而不是跟著他走。

靳辰驚訝地抬頭，瞪大一雙眼睛。

房主留了車給他們，鑰匙在鞦韆架子下面的土裡，雖然是山間路，也修得十分平整，十幾分鐘之後已經到了山下的小鎮，一如所有的法國南部山區小鎮，既不特別繁華，卻也不覺蕭條。靳辰把掌上電腦拿出來查了一下，徑直開進了一家小餐館裡。

「他們都深愛你。」

「但是！」靳辰同學一揚脖，「我不做皮草。」

「哎……哎……」蕭志皓連推了幾次，眼看著四下無人，惡從膽邊生，揚起手來正打算給一下重的，想不到那人居然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可惜了，他只能半空中把手摺回來抓了抓頭。

「你完全不難過！」蕭志皓覺得自己會被這沒人倫的無賴給氣死。

「只能分手了吧！」靳辰正躺在花園裡的鞦韆架子上曬太陽，真是一隻會享受的豬，蕭志皓心裡暗罵。

車子還沒有停穩，穿淺藍色布長裙的胖胖老闆娘已經迎了出來，豐潤的圓臉上堆滿了笑：「是Sam先生嗎？」

蕭志皓臉色大變，胃中一陣翻騰，忙制止某人鱷魚眼淚式的慈悲：「拜託……我剛剛吃完。」

「喜歡……」蕭志皓狂抓頭髮，「但是，像假的。」

「你不要太難過……他們其實是愛你……」蕭志皓一路說，一路鄙夷唾棄自己：你小子太沒骨氣了，明明是這傢夥風流成性，謀害芳心片片，你做什麼還要同情他。就算他是老闆也不能這樣子縱容他啊，對，就算他是老闆，蕭氏志皓同學，響噹噹的正義人士也不會這樣顛倒是非黑白的。

「愛我嗎？」靳辰忽然停住，手往前一指，「像愛這些一樣嗎？」

這小小餐廳做家庭式裝修，只有他們一桌外來人，其他人都說著地道口音的法語，衣著隨便，顯然是都是本地土生兒。

「到底是去哪裡度假……」蕭志皓鬱卒地收拾行李，他五成的薪水啊，那個假一定要度得足夠華麗才值得。

但……當他看到靳辰一人沉默疾行時，卻會。

蕭志皓裡裡外外參觀一番，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樺木的傢具，漆少少清漆，屋後居然還有一片玫瑰園，開得猩紅一片，空氣裡滿是微酸的香氣。

「走吧！」蕭志皓沒有太多選擇的機會，已經被人推了走。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那美少年，華麗麗的車矢菊藍眼睛，似花朵一般凋謝。

靳辰輕輕搖頭，隨手抹了一下，從他身前繞開去。

「我不在乎，我只是想有人對我好。」

靳辰有時候想，或者就是從那一刻起，他對這孩子有了一點心動，因為他有著一副現代人幾乎要絕跡的古道熱腸，因為他可以這樣安靜地讓他靠著，不問為什麼，也不提任何要求。

蕭志皓被他堵得一愣，到底還是不服氣：「但，你也太隨便了吧？就這麼一點小挫折……」

靳辰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忍住笑，若無其事地說道：「我有打電話預約過。」

「難過有什麼用？一個人難過了就可以讓不愛你的人回頭，讓失望變成滿意嗎？」靳辰輕聲慢語，「難過是最無聊的舉動，人生何其短，越是難過，越是要做開心的事。」

蕭志皓無言以對，想了半天才想出話來反駁：「你還可以控制難過，可見也不是特別難過。」

「你一個人？」蕭志皓疑惑地。

靳辰兩手空空十分瀟灑，行李全部託酒店空運回家，蕭志皓看得呆掉，他老人家大手一揮，說：「大包小包的多麻煩，到了那裡再買。」蕭志皓吐吐舌，偷偷藏了毛巾牙膏牙刷在背包裡。

「我在法國南部的山區訂了一間平房，門前就有湖，現在葉子應該已經開始紅了，我們可以坐小木船，在湖上釣魚，問山上的農家買新鮮做好的山羊乳酪……」蕭志皓那偉大的有著一雙翻雲覆雨手的老闆蹺腳坐在窗邊，神採飛揚地描述，滿臉的神往。

「我不喜歡挫折，」靳辰打斷他，「開心就在一起，如果事情變麻煩了就分開，我不喜歡去證明一些虛無縹緲的事。」

「你太沒人性。」蕭志皓憤怒。

「嗯……沒有了。」靳辰居然真的歪頭去想，卻又笑出來，解釋道，「這是小山羊羔肉，乳酪是本地最有名的山羊酪。」

蕭志皓仰天長嘆，居然，還真的相信這人要兩手空空地浪跡天涯，人家工夫早在背後做好。

「看，連你都不能。」靳辰淡然一笑。

「就這樣？」蕭志皓臉色鐵青。

「那要怎樣？」靳辰的口舌如刀，「難不成你想去日本，去東京遊迪斯尼，到澀谷去看制服小MM？」

奢侈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