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藍奕的個子高

「逛街，商場不能逛，依稀記得壓馬路好像沒問題吧？」

或者林玉的確是任性嬌蠻的女子，但她仍然有她的優點，她有很多很多的愛，多到她看不清也不乎別人是不是也一樣地愛她。她不夠聰明不夠理智不夠高貴，所以她無所顧忌坦然直言，她要的一切全寫在臉上。她不會計算得失，她不會一邊隱忍著說愛，一邊為自己謀劃出路。她的愛濃烈而熾熱是不顧一切瘋狂地佔有，而藍奕似乎天生是那種即使被佔有也無法擁有的人，他是蚌母懷裡的一顆沙，永遠都無法融合，只是會在一日一日的廝磨中化為珍珠。

藍奕抬頭看了看商場外牆刺目的玻璃磚，遲疑著點頭，王琪楠大笑：「還是算了吧，就憑你那兩條腿，能不能走完一層都難講。」

「好的。」

「真的假的？」王琪楠滿臉不可置信，「藍，難怪你這麼死忠，這牌子與你太有緣了。」

「隨便……法國大餐……」王琪楠仰天吐血。

十年前，他對他說，將來一定要讓他穿他設計的衣服。

藍奕並也沒有反駁，只是無聲地笑笑。

「唔，他……他竟然在喂他吃耶……想不到靳辰是這樣溫柔的人啊……」王琪楠的眼中冒出心心，「要是我家豬會這樣溫柔地對我就好了。」

「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波爾多產區什麼年份的都成。」王琪楠眉花眼笑。

「藍，你太可怕了，你居然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王琪楠故作驚嘆。

「我？」藍奕笑起來，「讓何山跟我學？」

「我們……不合適。」藍奕轉頭看靳辰隱在綠影之後的輪廓，「那個人需要很多很多的愛，而我不是一個有很多愛的人。」

「好的。」藍奕順手接過了王琪楠的紙袋。

「我會！」藍奕忽然放下手裡的刀叉，抬起頭專心注視王琪楠，「可能不是你們會認可的形式，但是我會。我想不通為什麼所謂的愛情一定要在對方已經決定了要離開的時候，以傷害自己的方式來表達。而現在，我願意盡最大的可能滿足她所有的期望，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不能算是愛。而且我也不覺得她有什麼值得可憐的地方，那些讓別人笑話的傻事，可能對她來說很重要，你不應該站在自己角度去猜度別人的想法，即使是為了表達同情。」

這天不是休息日，街上的行人不算多，王琪楠一路閑聊一路觀賞櫥窗，不知不覺已經走出好幾個街區。

王琪楠鬆一口氣：「那怎麼沒在一起啊，她不喜歡你？」

「哦？」王琪楠頓時驚訝了，卻看到藍奕轉身進了一家店鋪。

「還好。」

藍奕有時想，他自己變成這樣也算是沒辦法的事，反正他從小就是如此，對什麼都淡淡地，除了父母親朋，萬事萬物不入心，愛上靳辰可能已是唯一的奇跡，畢竟那時候還小，無知的孩子容易深愛，因為不知道這原來就是愛。

「所以呢，你現在矯枉過正地娶林玉那樣的女人做老婆？」

王琪楠不敢打擾沉默中的藍奕，只好自己先走一步，卻不明白為什麼當時藍奕最後看她的那一眼，眼中會有異常的光華閃爍，直到很後來，她無意中在網路上看到那首歌的名字——《消失的光年》。

「藍，你怎麼了？」王琪楠嚇一跳，她和她家豬頭何山可以隨時哭天搶地，那都不要重要，但是任何怪異的神色在小藍臉上看到，都是件嚴重的事。

「合身是一定的啦！」剛好導購小姐從裡面拿了合碼的衣服出來，又把藍奕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先生的身材簡直像照著這個碼訂做的，真是難得。我們家就檔尺碼最窄，常常有人看中了穿不進去。」

王琪楠哦一聲：「要吃好的！你是地主，你請客。」

最初，因為無知而恐懼，然後因為現實而恐懼，最後因為了解而恐懼，就是這樣，他在光陰裡磨盡了他的愛情。

為了活得更加姿態高貴與無傷，他們都放棄了一些，只是藍奕可能放棄了更多，因為他有天生的淡漠。

「還有這樣的？」王琪楠大奇，忽然憶起一事，轉頭衝著藍奕笑道，「我好像記得你碩士要畢業那一陣人胖了很多啊！你當時是怎麼把自己塞進去的？」

「看起來感情很好耶。」王琪楠在國外也常常看到Gay，所以並沒有什麼心理障礙。

什麼是在乎，什麼叫不在乎？

「不是。」藍奕的眼神變得遼遠，「當時，我年少無知，太多恐懼。」

這個像冰山一樣男人啊！王琪楠不由得感慨。

「嗯？」

「哦！」王琪楠又收回心思專心想剛剛那一瞥驚鴻，想了半天無意中瞄到藍奕衣服上的LOGO，頓時眼前一亮，驚道，「藍，那個，我想起來了，剛剛過去的那個，是你偶像啊！」

「沒有。」藍奕神色淡淡，一雙眼睛幽黑異常。

「不試怎麼知道一定合身？」王琪楠皺眉，這小子未免太懶了點。

「他們很相配。」藍奕溫言道。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王琪楠的臉色變了變，馬上選擇閉嘴，她與他相交近十年，無數前人的經驗教育了她，雖然藍奕是個很好說話的一個人，但是當他明確地表現出堅持，那麼沒有任何事可以改變這種堅持。

藍奕停下來想一想，說道：「不好。」

「嗯。」藍奕低頭看到王琪楠只孤零零地拎了個小紙袋，「還沒買好？」

「你少說幾句實話也沒人會把你關起來。」王琪楠哀怨戚戚，繼續做託腮側頭狀，眼睛裡冒出一顆又一顆的心。

王琪楠臉上一紅，吐了吐舌，只不過普通人對明星總有一種本能的探究心理，於是慚愧歸慚愧，偷窺歸偷窺，全當是有了一份憑空掉下來的佐餐大戲。

「不用我告訴他聽，何山跟我是一個想法的，只是陪你逛，他可能就不會覺得累。」

「那個啊，那個設計師，叫靳辰的，你穿了他五六年的衣服了，還不算是死忠Fans啊。」王琪楠喜形於色：「怎麼會有這樣巧的事啊，哎，我們能不能等下過去找他聊聊？就憑你從裡到外這身衣服就是敲門磚啊，哈哈，對了，還可以問問那個尺碼的事，怎麼會剛好這樣巧的……」

琪楠無奈道：「今天第五個電話，我真佩服死你，你不煩我都煩了。」

於是，自他開業，他名下永遠有一檔尺碼，為他量身定做。

於是，從那時起，他不再穿別家的衣服。

十年前他一言不發地離開，十年前他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離開。

「我現在都有點可憐她了，做了那麼多讓人笑話的傻事，現在連婚都結了，你還是不愛她。」

藍奕笑一笑，不置可否：「晚上吃什麼？」

曾經跟著他穿街過巷，永遠不會累。

藍奕無奈道：「和過去一樣的生活，她只要看到我在她面前，就不會打擾我。」

「偶像？」

「還早呢，忍一忍吧，吃到十點，應該可以吃完。」藍奕有點無奈，「是你說要吃法國菜的。」

「沒事。」藍奕搖頭，手上一滑，餐刀在骨瓷碟上碰出一聲輕響，「我只是覺得這世界，還是很奇妙的。」

王琪楠呆了呆，想到某個滿嘴跑火車，嘴巴甜得流蜜的人，再看看眼前這位，終於嘆了口氣：「是我錯了，我應該讓何山好好跟你學習怎麼說實話。」

王琪楠愣了愣，卻苦笑：「那她真是瞎了眼，怎麼會找上你？」

「小姐，您是說得哪幾年啊？」導購小姐露出古怪的神色。

「說起來，我當年一直以為松露和我老家的松蘑是一個東西。」王琪楠憶及當年的糗事。

因為藍奕習以為常的清寂，是靳辰的洪水猛獸。

「真的沒事？」

那是他的情義，他心領身受。

再隨便的法國大餐也是囂張的，王琪楠看著裡面富麗堂皇的裝修遲疑了一下：「藍，我不會把你榨乾吧？」

「還是你厲害！一張撲克臉吃天下，在哪裡都是一樣地自在。」王琪楠不無羨慕地感慨著，卻聽到門口傳來一陣極低的喧嘩嘈雜，便好奇地轉過頭去看，剛好從綠葉的縫隙裡看到一個侍者引了兩個男子從旁邊走過，那兩人都低著頭戴墨鏡，一閃而過的面孔似曾相識，正想仔細地再看一眼，人已經被引到最裡邊的角落裡，餐桌邊圍了高大的羽狀植物遮擋了全部的視線。

像極了南極點的萬載玄冰，淡淡地幽藍，一樣的冷，一樣的透明，一樣的空靈，一樣的淡然。

「你覺得一樣就是一樣，吃到你肚子裡的東西，你說了算。」

「是啊！呵呵，挑花眼了。」王琪楠促狹地眨眨眼，「不如陪我進去逛逛。」

藍奕好靜，所以他們的位置也挑得偏，於是便剛好歪打正著地離得近，王琪楠調整了數個角度，總算是讓她找著個好的，可以從扶疏的樹影中看到那兩人的一舉一動。

後來，藍奕在綠影重重中看到靳辰的笑臉，一雙眼睛彎如新月，藍奕略怔了怔，那雙眼睛，記憶中念念不忘的眼睛，如今終於可以放下了。

「有。」藍奕字咬得有點重。

「可能，那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過現在知道了。」

導購的小姐十分乖巧，馬上把衣服接過來，輕聲道：「先生要什麼尺碼的，我拿來給您試一下。」

那個人，在他還很小的時候是就一個被愛淹沒的孩子，所以到了他長大後，依然留戀那種感覺，有很多很多的愛，溫柔而不帶強制性的愛。

藍奕聞言笑了笑：「習慣了。」

是有過的吧，可那緣分太淺，消磨已盡，只剩下情分了。

噫，怎麼回事？

「如果哪天她要離開你，你根本不會在乎她。」

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不知道心裡想的是什麼，不知道將會失去什麼，世界變得複雜起來，無論是相對論和《金剛經》都無法解釋。忽然發現快樂會加倍，失落也會加倍，原本盡量想要避開的壞情緒成為生命的主體。那時候他們的愛情沒適合生長的土壤，而他們的根系，也不足強壯到粉碎巖石。

琪楠後退了幾步看到店標上兩個三角形相對的金字招牌。原來如此！

「沒事，其實我也不是不能走。」

「你……」王琪楠七竅生煙，可還不等她再開口，藍奕的手機已經響起來，王琪楠看他接了電話走到一邊去聽，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間或點一點頭，看口形像是在說「好」，無數個「好」字過後，終於見他收了線。

「如果你少打他幾頓的話，應該會的。」

這家店開在高檔商業區，鋪面開得很大，只比旗艦店差一點。藍奕在最裡面休閑副線的架子上挑衣服，修長的手指染了一點頂燈金色的光，將衣架一隻一隻移動著，不緊不慢，一遍掃過後，從裡面拎出了兩件。

「可能吧。」藍奕從容地把衣服收好，向門口略偏一下頭，「走吧！」

「四年？三四年前吧！怎麼了？」

她跟進去笑道：「藍，我要不是知道你的為人，我簡直要當你是狂熱Fans，還好他家不做運動裝，要不然你身上還能見別的牌子嗎？」

藍奕無可奈何地看著琪楠，神色間倒有幾分挫敗。

王琪楠仰頭望天，無言以對。

「真的沒事？你可不要跟我硬拼哦。」王琪楠抬起腳來秀她的球鞋，「我今天身懷利器。」

「藍，我沒有辦法喜歡一個當著我男朋友的面衝著我大叫，說『藍奕是我的，你給我滾遠點』的女人。」王琪楠深吸一口氣，「說實話你當時同意結婚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你瘋掉了，那女人愚蠢衝動任性，瘋狂糾纏不計後果，除了家裡還算有點錢，看不到任何優點。可是現在我忽然覺得，你們兩個算妖孽碰上禍害，非常的相得益彰。」

「巧了，剛好那兩年我們家的碼就放大了，只是最近幾年又窄下來了。」

「累嗎？」王琪楠看到商場外露天的星巴克。

有緣嗎？

「不要在我面前說她的壞話，即使你真的不喜歡她。」

「XXL，幫我包起來就好，不用試了。」藍奕已經準備去櫃檯付賬。

「不是。」

在乎不在乎，哪有那麼容易就看清楚。

「嗯！有見地。」王琪楠點點頭。

這餐廳的環境很好，空氣裡飄散著細細的音樂，地上鋪了厚地毯，來來往往的待者各個踏雪無聲，每個桌子之間都隔了高大的綠色植物，幽靜異常。可王琪楠總覺得渾身有點不對勁，左右張望一下又苦笑道：「這地方果然不是我這種土老帽來該來的，壓著嗓子說話，我難過死了。」

藍奕討了菜單過來認真看一下，答道：「不會。」

壓榨小藍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成就感的事情之一，王琪楠十分鬱悶地如願以償：「哎！我說，你也反抗一下，讓我有點成就感好不好？」

一番沉默，讓這頓飯立時就變得尷尬不已，王琪楠在十分鐘後明智地選擇重開一個新話題，否則以她對藍奕的了解，這位老兄很可能會一言不發直到結束，然後還會很有禮貌地送她回酒店，並且無論你是如何把鬱悶與不平都寫在臉上，他都可以視而不見，絕不會關心地多問一句。

「她沒有你說的那麼壞，只要別惹到她，她是很快樂乖巧的女孩子。」

藍奕算了一下內部複雜的邏輯關係，無奈道：「還不至於……只要你別開拉菲的酒。」

「你有沒有很喜歡過一個人？」

「對……對……」王琪楠簡直有點憤憤然，「不要惹到她的定義就是沒有外出，沒有社交，包辦你全部的生活，一天十通電話追查行蹤，自從你結了婚，我們這些老同學就再沒有坐下來吃過一頓飯，我很好奇你跟她在一起是怎麼相處？」

出國太久，藍奕已經不認得城裡的路線，出了門也只好打車，到了約定的商場門口等了不多時，就看到一個穿深綠色薄風衣的女子從裡面張望著走出來，藍奕的個子高，先她一步看到了人，舉手示意道：「王琪楠！」

太聰明，便因這聰明誤了一生。可能他也不想，但是沒有用，他裝不來傻，那些慾望已經無法吸引他，於是尋常的歡樂也已無法打動他，就像能讓林玉快樂的事，永遠都無法打動王琪楠一樣。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表達，不足為外人道。

回去的路上，他們在過街天橋上碰到一對街頭藝人，一個小女生與一個成年男子的怪異組合，歌聲清澈明朗，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藍奕在旁邊聽了很久，最後把身上所有的現金都掏了出來。

「別告訴我是你老婆。」

再甜的話說多了聽多了也就浮掉了，藍奕說話為什麼會動人，不是因為用詞用得多美妙，只不過是因為你相信他不說謊。

他們終究是不適合的人，他們迅速地成長，太聰明，會舉一反三，想得太多，看得太透，太懂得怎樣保護自己，心膜之外豎著一道水晶做的牆。

藍奕溫和地笑笑：「那麼接下來幹嗎？」

「太多人，太多東西，轉來轉去的會暈，馬路是直線。」藍奕說得很認真，王琪楠已經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我的天，你這理論可千萬別讓我家那隻豬給聽到，那小子會當聖旨供起來。」

「哦。」琪楠面露詫異，「說起來我一直想問，一樣是逛，為什麼就是不肯逛商店？」

藍奕低著頭走路，過了一會兒才道：「有。」

「……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王琪楠臉上飛紅，「看來改天得讓我家豬跟你學學怎麼說甜言蜜語才對。」

但靳辰不應該如此，這不是他理想的生活，他的渴望與自己不同，算是想要一份不虧不欠無傷的生活，自己也不是個好榜樣。

王琪楠笑著走近，一邊看表一邊道：「這麼快？不是說去見一個朋友。」

「恐懼？」王琪楠失笑，「我沒聽錯吧，我以為在你的字典裡是沒有恐懼這兩個字的。」

「好的！」琪楠對著菜單的圖片兩眼放光，「你要是下半個月卡上走不過賬去，就去找我家豬要錢，他要敢不還你，我幫你劈他。」

「好吧，就算是你也有恐懼，可你也不會一直都年少無知吧，怎麼後來不回頭去找她？」女人總有這樣的天性，總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屬。

這兩個，實在都不是會計較會享受的人，一切聽待者安排。點了兩份套餐，加一瓶06年的紅酒，酒很醇，牛排很嫩，鵝肝很肥，而松露太貴，王琪楠很好心腸地放了藍奕一馬。

這一切值不值得？如何去計算，不過是自己的選擇。

「藍。」王琪楠忽然道。

「是嗎？我不記得了。」藍奕埋頭簽字。

「吃飯去吧！」藍奕忽然就覺得累了。

「那你有沒有遇到過讓你覺得不會累的人？」王琪楠彷彿像是無意地提了一句。

藍奕走出門的時候，還是不自覺抬頭看了一下LOGO。

那個人，需要被重視，喜歡被惦念，放在心頭，時時不忘。他喜歡溫柔的糾纏，不能太硬，也不要冷淡。

可是這些年，他的每一款衣服都為他訂做尺碼；這些年，他旁觀他的一切，動用一切手段去觀察，在最後關頭為他挽留幸福。

是誰呢？王琪楠疑惑地轉回臉來，卻驚訝地看到藍奕在笑，垂著眼，看不到眸子裡是怎樣的情緒，卻輕笑著搖頭。

他從來，都不是可以不顧一切的人，劃在藍奕名下的那一切，太多太重，他無法不顧。

「這樣不太好吧。」藍奕溫和地看著她，淡淡地茶色眼眸，流出溫柔的明澤。

奢侈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