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雙劍合璧

左晃右看，蕭志皓眼前又是一亮，馬上不由得感慨上帝何其慷慨，美人何等眾多，不過那也是正常的，時裝周時，這世上最美的人物，有半數都會在這方寸地，一張報紙飄下來都能罩上三個絕代佳人。

「感覺。」靳辰笑一笑。

「有一點。」

「難道不是嗎？」喬安娜眼中的大西洋潮起潮落。

所以這是一場誤會！蕭志皓握了拳，深呼吸，再回想一下廣告硬照上的妖嬈人體，頓時覺得心情平復了不少。

潘瑞說在本地再忙也是小意思，到了時裝周上才知道什麼叫忙到要死，但是蕭志皓深感這話明顯有保留，什麼叫忙得要死，分明是忙到想死，死了一了百了，再不用起早摸黑。

「呵……」喬忽然笑出聲，「你就是這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我為什麼要難過？」

靳辰微微笑，一遍一遍回答不厭其煩。

「我不知道。」

有助手斟了咖啡出來，靳辰喝下一口，忽然找人要方糖，一乾子員工都訝異，靳辰從來最愛意式，每次喝三合一都抱怨連連，這次總算是留了心從外面訂咖啡進來，他卻又來要糖。好在這家知名的咖啡店連外賣都十分體貼，有人從袋子裡翻出糖包來給他，他接到手，盡數倒進蕭志皓的杯子裡。

蕭志皓在背後猛戳靳辰的脊樑，你這個渾蛋你該出手了，讓你的愛人這樣沒有安全感，你枉為男人……

像這樣俗爛的場境，不要說是有點品的時尚雜誌，就算是花|花|公|子也不這麼用了，可此刻看這般活色生香三D立體呈現在眼前……蕭志皓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一伸手把紙巾塞進他懷裡，扭頭便進了洗手間。

還能有誰，蕭志皓眼前浮現一張絕世面容，那金髮小子，這季愈加大紅，這年頭大吹中性風，他佔盡天時，不光CD和Gucci這樣的煙視媚行的牌子拿他當寶，就連BOSS，Hermes這種正統品牌也邀他走臺，明明同在一個都市，忙得居然連碰面的機會都沒有。自然做模特的不比做設計師，凱特·莫斯的傳奇不可複製，大部分人的繁華就那麼幾年，光華最盛時要抓緊，江山代有人才出，說不定下一季你已經過期，人的臉又不像衣服料子，設計師還可以換風格，人要是過了時，只能一路跌下去。

蕭志皓順著聲音看過去，正看到那金髮少年展顏一笑，果然蓬蓽生輝啊……他心中感慨。

他還在想，靳辰已經收了線，笑得一臉透明，露出雪白牙齒：「走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轉回神又想起剛剛的話題，忽然想到自己離180cm尚有5cm絕大差距，頓時有點汗顏，做賊心虛地四下裡望望，坐得更加邊角。蕭志皓覺得自己像一個誤闖水晶宮的無知少年，待在一角，胡思亂想，自得其樂。其實這些人等，這幾天早看得熟了，可那時是工作中，他就是這點好，工作時眼睛裡看不到雜物。

十月的倫敦街頭，空氣十分清爽，靳辰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在蕭志皓面前倒退著走：「怎麼樣，有什麼心水景點？我陪你去玩。」

這年頭的時尚硬照為求性感，早已是脫到不能再脫，做包包配飾的日子還好過點，大不了全真空上陣，用直接人皮做背景。只是苦了靳辰這種單做服裝的，亞洲區還好糊弄，到底民風淳樸些，還有點發揮的餘地，換了歐洲美洲……靳辰每每頭疼於如何讓他的廣告裡可以儘可能多地出現他設計的衣服，而不是他挑選的皮膚。

蕭志皓忽然有了一種覺悟，原來越是俗的東西越有其吸引力。

靳辰沒有開口，只略略皺眉。

唉……這年頭，賺錢不易啊！他臨走時又回一下頭，在洗手間的鏡子上看到一雙哀怨的眼睛。

蕭志皓一張張往下翻，越看越是覺得心潮澎湃，倒也不是非常暴露，可偏偏就是有種撩人的慾望，令人恨不得要把手伸到紙裡面去……

蕭志皓一愣，終於恍然，他事事親為，不辭勞苦，連一枚胸針的位置都要自己比劃，他這般辛勞，原不是為了給人看，他是在打造自己的作品，做好了，給你們看一下，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

「我喜歡的，你全都要，連我穿的裙子你也要穿，你明知道我喜歡他，就搶先出手……」

靳辰笑嘻嘻走過去，將一本在博物館裡買的畫冊捲成筒來敲他的頭，John笑著躲避，只是嘴裡含了食物，笑到一半嗆著，咳嗽不已。

「那這和什麼有關係？」

「我們家老闆喜歡東南亞和日本，次次公司度假都在亞洲區。」蕭志皓有點不好意思。

從博物館裡走出來時，天已經擦黑，蕭志皓有點不好意思，正想開口請晚飯，靳辰做出一個手勢，走到一邊去接電話。是誰呢？蕭志皓看他溫柔神色一時好奇，電光火石之間卻又明了。

「你可以走了。」天使的金色長眉已經擰成了一個結。

蕭志皓之前是做歌手經濟人的，對音樂的了解要遠遠大過時尚流行，可是怎麼聽都只覺得熟，就是想不出是什麼曲目，不是古典樂，好像也不是爵士，甚至聽來不像鋼琴曲，倒像是什麼別的曲子現翻出來的。

「連你都說漂亮，可見是真的完了。」靳辰長嘆，嘴巴十分惡毒。

靳辰當然不是故意的，蕭志皓一向都十分地不自戀。

「這和紅不紅其實沒有太大關係。」

靳辰悠哉哉地喝著他的果汁，冷不丁飛機遇上個小氣流略震了下，一下子便被嗆著了咳個不止，蕭志皓正在心猿意馬的當口，頓時被嚇了一跳，抽出一疊紙巾正想幫他擦，卻猛地看到斯人剛剛止了咳，仰面倒在椅背上，眼睛微閉，睫毛一顫一顫地動，胸口起伏不定，幾點水珠翻山越嶺地滑下來，一路往深處走，沒入襯衫裡面，蕭志皓看不到它們的歸宿，便覺得心裡像是蹲了幾十隻貓，百爪撓心。

蕭志皓在一邊聽得狂汗不已，不由得不佩服當事人，在這麼多銳利目光的穿刺之下他還可以穩定自若，笑容如常。

「都是你搶先一步……」

再一錯神，只聽得一陣嘩啦啦響，抬頭看，這兩人居然已經打起來了，媽的……蕭志皓心裡暗罵，怎麼這年頭的美人都這樣火暴？難道是因為世人太過縱容？

「你在擔心什麼？」喬安娜緩緩站起，她本來就不矮，再加腳上四寸高跟鞋，足以傲然與他平視。

「是嗎？！謝謝。」靳辰淡淡笑。

「忙完了，要及時行樂，來，我們出去逍遙。」靳辰笑容可掬，隨手拿過外套，也不管蕭志皓的反應，伸手拉了他奔出酒店。

「你在想什麼？」靳辰正轉頭看他，在暗色的背景下，一雙眼睛分外閃亮。

「你要怎樣才會看到我，只要一眼，就把我從人群中挑出來？」

竟然……是要彈琴？蕭志皓驚得呆住。

「蠻好的……」蕭志皓頗為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一時搞不清他的不自在究竟是來自於身上還是眼前的刺|激。

於是拍拍停停，停停拍拍，到最後的成品……蕭志皓看那纖毫畢見的照片，臉上一層層地紅出來。

「吃什麼？」

「什麼品味？！」靳辰痛心疾首，「來來，我帶你去遊泰晤士河，我們從最俗的地方走起。」

「那怎麼辦！」蕭志皓顧不上替自己憤怒，只管憂慮，再看靳辰平靜的臉色，不由得心軟，「靳辰，如果難過不必強壓在心裡。」

他看到一名閃亮女子往這桌走過來，一頭白金色短髮，一雙深海藍的眸子，整個大西洋都在她眼睛裡，輪廓流暢銳利，既有男子的清峻也有女子的俏麗，皮膚極白，幾乎不似真人。穿Grunge風格的破毛衣加豹紋夾克，手上拎一個煙黃色的皮質袋子，上面鑲滿鉚釘與銅扣，搭配長長流蘇，十分引人注目。他記得她，這也是本季大熱的模特，名叫喬安娜，是本季Prada的開場主秀。

「沒誠意！」靳辰略為失望，索性把頭在人家肩上壓實了，一手取了果汁喝。

發布會的日子是一早定下的，服裝也空運落地，但是怎樣排序，哪件先出哪件後出，哪個系列是重點，哪個系列不值花太多心思，開場主秀是誰，她穿成什麼才能先聲奪人……種種問題都要靳辰現場來定。

「Sam……」喬安娜走近，渾然當這一圈人都是透明，只對靳辰打招呼，一隻手放到他肩上，纖纖細指緩緩劃過他的耳廓。這分明是在調情，蕭志皓看得目瞪口呆，John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怒道：「你幹嗎？」

「你沒有看到我。」這句話應該是很失望，但她的聲音裡卻沒有失望，這個驕傲的女人。

剛入夜的JAZZ吧裡尚沒有幾個客人，舞臺的一角有人在吹薩克斯風，大概也是在練習，吹吹停停。靳辰剛進門，就聽到有聲音在喊：「這裡。」

好幾百場秀，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品牌什麼設計師，什麼風格什麼路數，誰來主秀，圖片在哪裡，評論在哪裡……

蕭志皓髮現這間吧大約是模特的心水寶地，往來人士俱是十分顏色，只得悲嘆，在這圈子裡混還真得要有強健心臟，否則看多了這般美好造物，不是被刺|激地自卑死，就審美疲勞麻木死，決不會有第三條路走。忽然又想到這門口會不會有條如火車站賣票時的紅線，男子身高少於180cm的不得入內，哦……這位體重過180kg了，對不起您也不得入內……他想得有趣，不由得輕笑出聲。

John不答，直接把手裡的東西遞到靳辰嘴邊去，靳辰咬下一口，略一嚼，馬上皺眉：「什麼東西？」

靳辰靜靜坐在一旁，臉上平靜得看不出一點端倪，過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蕭志皓以為他要走，馬上跟過去，想不到這人竟是往裡間去，走到舞臺旁邊的一架鋼琴前停下。

在飛往歐洲的飛機上，靳辰終於拿出了這一季的硬照廣告，蕭志皓甫一打開便倒吸了一口冷氣。

發布會照例是順利的，但成不成功卻要看老天的臉色，時尚編輯是這世上最難討好的人，天曉得他們哪天對你沒了感覺，從天貶你落地。靳辰仍是紅人，穿一件銀灰如水的西服，裡面配貼身的黑色圓領T恤出來謝幕，這算是十分保險的搭配，但仍舊贏得喝彩，身材好，就是這點佔便宜。

蕭志皓正在打電話，一時愣住，直等到對面著急追問，方才回過神來。

蕭志皓流連忘返，看到哪裡都不肯走，臨到關門也才看了幾個小廳。

「我這樣辛苦，嘔心瀝血作出這一臺秀，只因為那是我的，不是為了反響。」靳辰定定看他，琥珀色雙眸光彩璨然。

「怎麼會，都在誇你啊！」

「這種例行公事的誇獎最沒意思，一轉眼就沒人記得，這場秀的確太平了點。」靳辰淡淡撇嘴。

「Sam。」她完全視而不見，在靳辰面前蹲下來，一雙利眸平平直視過去，「我昨天去看你的秀了。」

「Sam！」John閃身擋到這兩人中間，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你對我有沒有感覺。」

「你胡說什麼！」天使失聲怒吼，從天上掉下人間。

「沒什麼！」蕭志皓淺笑，這小子總算還有點良知，有美當前，還不忘記照顧同僚。

靳辰在工作上十分任性，隨便想到什麼，抬手就想要，偏偏蕭志皓也是工作狂人，從來不會埋怨老闆刁難，只懊悔自己沒有早想到，這兩人倒是雙劍合璧，只累得底下人作死作活。

「從小到大，你要的什麼東西我不讓給你，為什麼……你這樣子貪心……」喬安娜終於落淚，情緒失控。

「我已經比他紅，比他成功，到走到什麼樣子，你眼睛裡會看不到他，只看到我。」喬安娜十分平靜，一句一句娓娓道來。

「我……之前沒來過耶。」

蕭志皓第一次親歷這樣的盛事，興奮得整夜睡不著，第二天買了全城的時尚報紙捧到靳辰房裡看新聞，把邊邊角角的消息都收起來，一條一條讀給他聽。靳辰初時睡眼朦朧，聽完也醒了，喃喃道：「完了。」

「耶？」靳辰一挑眉，瞪大眼睛。

蕭志皓輕笑，這小子對食物極為挑剔計較，他今天也算是見識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對什麼東西不計較。

靳辰挑挑眉，露出詭異笑容，從手中提的外套裡拎出一隻浸油的紙袋，John眼睛一亮，一把搶過去，笑逐顏開。蕭志皓無力，這東西倒是不值錢，不過這保溫的東西……有誰會拿件好幾百美金的名牌外套來做保溫毯？不過也無所謂，反正這衣服是他做的，千金買佳人一笑，也算是值得。

發布會的前一日，自然又是通宵，模特們要休息好，走出臺步來才會穩，設計師卻不必，助手們更不必。會場要布置，衣服要再一次清點，靳辰事事親為，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看過，蕭志皓則似他手腳的延伸，把他種種念頭都化作現實。

「怎麼樣？」靳辰靠在他肩膀上湊近了看，全然不管如此一來他的呼吸已經盡數灑在人家的耳根與脖頸處。

夜漸深，人也慢慢多起來，那支薩克斯風終於吹起完整曲調，聽來十分動人。

從泰晤士河開始走，到倫敦塔橋上看風景，站在140米的高處俯看這都市，果然風味別具。靳辰好似這城市的土生兒，帶著他東竄西竄，可以從最小的巷子裡找到最老的店鋪，買最美味的食物，蕭志皓一路跟著走完全不動腦筋，全然感覺不到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睡。

「哎……有氣流……不要亂跑……」靳辰睜開眼，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人像逃命一樣地走。

下午又溜進大英博物館，蕭志皓雖然一直自稱文盲，但藝術品的欣賞有時根本不需要太多文化。他立即被古亞述的浮雕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指著當年王宮入口那兩隻巨大的斯芬克斯門樁，連連追問：「這是四千年的古物？人類在四千年前已經可以做出這樣的好東西……」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是他不喜歡你。」

蕭志皓在時尚圈是新手，但勝在勤快細心周到，學得極快，到最後靳辰一個眼神，他已經會意，相關資料送到手上。靳辰在難得的空隙時向蕭志皓豎起五個手指，蕭志皓詫異，伏耳過去聽，靳辰用中文大叫：「回去加你五成薪水。」蕭志皓被震得耳中嗡鳴一片，哭笑不得。

「Sam你不要聽她的。」John終於想到誰才是關鍵，伏下身來分辯。

蕭志皓已經有點倦意，卻不好意思開口，只得跟了他走。

「對不起。」

「你這麼辛苦，嘔心瀝血作出這一臺秀，到頭來反響平平……」

蕭志皓一愣。

蕭志皓終於明白為何那麼多艷色，他偏偏對喬安娜這張臉記得最深，原來是像足故人，現在兩個真人擺在面前仔細看，真是活脫脫一個模子印出來。不過眼下這兩名天使正吵得翻天，場面縱然好看，卻苦了當事人，蕭志皓雖然是投身娛樂圈的，但私底下最不愛做眾人中心，此刻整間吧的眼睛都往這裡來，雖然不是看他，也讓他覺得焦躁。

「哪有，很漂亮啊！」蕭志皓對衣服一向敏銳感欠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