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玲瓏剔透

這就像一個古老的笑話，皇帝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忠臣就死給我看。」

「呃？」蕭志皓愕然。

「孺子可教！」靳辰看著報紙，「不過我是不想再見到他了。」

「嗯！」該死，他還是沒有想好要怎麼說，蕭志皓心中暗罵，眼睛不自覺地四下亂走，卻看到茶幾上花花綠綠的一大疊彩色照片。

蕭志皓木然地抬起頭，眼睛裡燃燒的全是火，怎麼會這樣，怎麼……瘋了，都瘋了，他只覺得心尖上有一束火在烤，心血成灰的痛。

蕭志皓倉惶間定睛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過去：「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是我不好，我道歉，我不對，你原諒我，我……我真的……」

蕭志皓心口一縮，緊張地盯著靳辰的臉，他沒說謊，當然，他沒說謊，只不過那話有歧義，而他是故意的。

你隨時都可以離開！

靳辰收回了手，一手託著額角，這樣的姿態有種奇異的孤絕氣息，與人與世相隔絕，蕭志皓一時騎虎難下，不知要怎麼反口。

「我留著也沒什麼用，你如果不喜歡就賣了吧！」靳辰站起身，垂手撫摸坐在一旁已經進入石化狀態的蕭志皓的發梢，眼神中帶了些溫柔憐惜，「我沒事，不要管我。」說完，閃身走進了臥室。

若不是他還要堅持不懈地打下去，這支可憐的手機早被他砸了一百零一次了。等登了機，電話是不能打了，腦子裡越發亂起來，蕭志皓從來不是玲瓏剔透的人，而靳辰更是他心底的針，念頭纏到了他身上，真是怎麼都纏不回來，他思來想去，偏偏就是想不出一個說服靳辰的好借口。

靳辰！這輩子，我們都不可能會再分開了吧，你這次把什麼都交給我了，我又怎麼忍心離開你呢？可除了我，又有誰敢像我這樣地愛你？

「你……，你……」蕭志皓只覺得血往頭上沖，「你找人偷|拍我？」

這算什麼？

極燦爛而奪目。

「好吧，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點什麼？」蕭志皓有點小緊張，按說做男人就算是被迷|奸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可到底心裡不爽。

其實，多荒謬啊，是忠臣的，不該死的死了；為奸臣的，該死的他不會去死！

「你不活該？」靳辰笑笑地彎起眼睛。

那個死硬的，決絕的，只要轉過身去就決不會再回頭的傢夥；那個冷血到，只要他放棄了，就算是你把血流幹也沒有用的傢夥！

三天之後，林克達的電話終於被撥通，錯愕莫名地，在世界的另一頭拿著一份舊報紙，聲淚俱下的懺悔。

「我把這公寓過戶給你好嗎？」

好小子！會做人！

靳辰怔了怔，輕聲道：「哦，這樣。」

我在做什麼？蕭志皓悔得腸穿肚爛！

「會嗎？」蕭志皓失笑，「但是我覺得你會一直帥到八十歲，繼續給我招蜂引蝶。」

「那照片怎麼會在你手裡？」

蕭志皓燒焦的大腦迅速地冷靜下來，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錯了錯了，出錯了！有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是有人偷|拍你，但不是我找的。」靳辰抬起頭，但眸子裡沒有笑意，當靳辰不再笑的時候，事情總是有點嚴重的，只是蕭志皓一時之間被這些照片氣過了頭。

因為他驕傲！

蕭志皓會栽在他手上實在太順理成章了，我們要慶幸的是這妖孽居然安心跟著蕭志皓好好過日子去了……全世界人民都鬆了口氣。

靳辰一直都是強大的，穩定，可靠，不可傷害！他會被打敗，他會失誤，但是他不會絕望，沒有人可以傷他的心。

逼著他深愛，是件很恐怖的事，他會把一顆血淋淋脆弱的心放在你手心裡，隨便你去捏碎。

「咚」的一聲鈍響，是膝蓋與地磚相接觸的聲音：「好，我跪下了，你滿意了嗎？」

「我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的事，等下再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決定：未來，你選擇誰，你想和誰在一起。」靳辰的話說得很慢，條理分明，絲絲入扣，而一雙眼睛平靜而深邃。

他在生氣？！蕭志皓有種茫然地感覺，他從沒有見過靳辰生氣，靳辰會小吵小鬧小抱怨，但是他從沒有憤怒過。或者說，從來沒有什麼人，什麼事會讓他憤怒！不值得的人不會讓他動火，值得的那些都會自覺。

所謂妖孽，自然凡人不可敵……

「我……我有抱著你，有接吻……」

靳辰看林克達不滿，已經暗示過好幾次，總是他心太軟，又自認夠坦蕩，糾糾纏纏，不能徹底解決問題，這之前的種種，在當時看看或者沒什麼，現在只怕都是嫌疑。感情的事，本來就撲朔迷離，要如何說服一個人相信一份感情？尤其是這種口說無憑的東西，遇上了以照為證報紙新聞。

這算什麼？

是，他是有動手腳，但狗仔不是他授意的，上報更加不是他的初衷，蕭志皓無奈聽著那驚嚇過度的小子說完，偷偷看看旁邊故作鎮定的靳辰的臉色。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嗎？」靳辰一手撐在水池邊上，垂著頭，半長的頭髮將他整個臉都掩了起來，「十年了，我以為都這麼久了，你總應該明白我是什麼人了。你明知道你怎麼說我就會怎麼相信，你到底想怎麼樣？」

靳辰的眼睛彎下去，細細碎碎地落滿了笑意：「記得爬回來！」

竟然逼著他，把自己的心捧出來，然後在上面劃幾刀，以證明自己確實有傷害他的能力嗎？

靳辰，這個驕傲彆扭的傢夥，他在自己愛的人面前，從來都是不反擊的，你能傷到他多深，他就會讓你傷到多深，直到他再也無法忍受，於是一聲不吭地離開。就算是你想剖他的心，你開口說要，他就會切一塊給你，甚至，幫你的刀尖抹乾血跡和指紋。

「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你是要怎麼樣呢？你想得到些什麼，你要看到我跪下來求你嗎？」

又過了片刻，靳辰柔聲道：「老了，很快我們就都老了，老得只剩下我們兩個，就不麻煩了。」

被需要的感覺，完完全全被需要的感覺，當他看到那孩子伏在他面前，心中的感慨無可復加，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他？這樣的姿態，這種痴情態度，好吧，他知道靳辰這輩子都不會對他做這種事，但是，他仍然渴望！

蕭志皓電話打了一路，手機關機，家裡電話沒人接，辦公室裡說沒人……

蕭志皓忽然噤聲，他看到靳辰緩緩地轉過身來，臉色鐵青。

「你不敢？還是覺得我應該先去寫個自殺的遺……」

「我該怎麼拿出來給你呢？我應該怎麼說？」靳辰有些疲憊地無奈，「這種照片，我被他們拍了十幾年了，借個角度借個景，什麼樣的曖昧姿態拍不出來。阿皓，如果讓你看到了，你會怎麼樣？你就算覺得全是狗仔無聊，與人相處的時候也還是會拘束的吧？你本來不需要承受這些的，是我把你拉到了臺前，被人看被人指點，很多事我也幫不了你，能做的不過是儘可能地讓你的生活自在一些，別因為我，連正常的朋友都交不到。」

蕭志皓站在門邊，忽然不敢拿鑰匙，手指微微地發著抖。真的，他還沒準備好，如果靳辰要懷疑他，他完全百口莫辯。

可現在要怎麼辦呢，蕭志皓的指尖發顫，像是有一顆心臟在掌心裡跳動著。

靳辰的彆扭，靳辰的驕傲，靳辰那該死的原則他很清楚，亂的時候，怎麼亂都沒有關係，開始了，就是開始了，除非說結束，那麼就只能有一個。當然可以變心，只是變過的心，對靳辰來說應該也沒必要再變回去了吧。

「那你為什麼要藏著不拿給我看？」蕭志皓有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辰，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蕭志皓手臂收緊，用最大的力氣去擁抱：「我保證，我發誓！這一輩子，都絕不會離開你，就算是你要趕我走，我也會賴在你身邊。我會永遠信任你，也永遠都不會對你隱瞞。」

「但，林克達，他……」

「對不起！」蕭志皓淚流滿面，一個指頭一個指頭把那把刀從靳辰的手裡面撬出來遠遠地扔開，伸手把靳辰抱進懷裡，「是我不好，我糊塗了，我道歉，原諒我好嗎？你要我怎麼做都可以，只要，只要……」

這是最愚蠢的辦法！

「我……」蕭志皓覺得喉嚨口有些發乾，「我其實很喜歡他。」

「告訴我，你說什麼，我都會相信。」靳辰的聲音柔和而平靜。

「蕭志皓，我以為，都這麼久了……」靳辰的聲音負痛地一抖，一角幾乎被燃盡的照片像黑色的蝴蝶一樣飄落，蕭志皓看到靳辰手指上燙得通紅，頓時被嚇到，心疼地靠過去：「怎麼樣，傷到了嗎……」

不知道看過這一幕還有多少人敢讓蕭志皓出牆，讓靳辰吃醋？

那時候他以為藍奕是在自私地維護自己愛過的人，原來，這其實也是在警告他！

即使理智會告訴他一百遍，靳辰是靳辰，他不是別的任何人，靳辰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愛著他，但是那小小不平與不甘，像一粒細小的砂，藏在他心底，平時感覺不到，偶爾也會令他有一聲嘆息。

你沒事！蕭志皓的眼睛霎時間血紅，對，你當然沒事，你永遠都沒事！

隱隱地，他感覺到有熱力透過層層衣服傳下去，燙到心口發痛。

「回來了？」靳辰就坐在沙發上，他喜歡的位置和姿勢，空氣裡有很重的藍山味道。

當他開始使用這套體系，也就是說，再沒有什麼外部的壓力可以影響到他，他只會忠於自己的判斷。

「啊？」蕭志皓一愣，這算什麼，用錢來打動他？這不是靳辰的風格吧。

蕭志皓終於有了一些了悟，林克達自有其優點，年輕、英俊、體貼……但那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依戀！

「你把這些都燒光，然後呢？你也這樣把我從你生命裡抹乾凈？」蕭志皓覺得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他就要爆炸了。

這多像一個咒語，而他將背負它！一生一世！

蕭志皓的手一徑地發抖。

揮一揮手，你走了，然後，不帶走一片雲？啊？！

親愛的，真的對不起，我把你逼到這一步。

「我想帶一些東西走！剩下的，你幫我處理一下。」靳辰拎了一隻包出來，「我們的財務顧問和律師是共用的，我想將來還是分開比較好，財產分割方面我會讓律師把協議拿給你看，還有什麼問題嗎？」

「要不然，難道，你希望要我陪在你身邊，祝你幸福嗎？」靳辰眼中有一種蒼涼的平靜。

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蕭志皓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可是電光火石之間，眼前劃過一道白光，他看到林克達握著他的手，失聲痛哭：「不要走，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靳辰嘆一口氣，看到幾上花花綠綠一堆的照片，伸手整理好，走進了廚房。

「你才知道我辛苦？」

「我怎麼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怎麼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愛你？我只能按照你的期望去做事，這麼多年我有騙過你嗎？我做什麼讓你覺得失望了嗎？你在懷疑什麼？你還是覺得我不夠愛你對嗎？你想我怎樣去證明。」靳辰忽然伸手，從刀架上抽出一柄切肉尖刀，反手握著對準自己心口的位置，一邊強拉了蕭志皓的手覆到自己手腕上，「你不是想看我有沒有人心嗎？動手吧。」

本以為，這麼多年了，總有些事情會改變，原來這麼多年了，什麼事情都不會變。

泛醋，發火，鬧彆扭……ORZ這麼常人的行為怎麼會是一個妖孽的反應呢？靳辰這一生，極致的唯美，極致的掌控，極致的愛……任何事情他都會做到極致。

蕭志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藍奕曾經對他說：「不要試圖去拆碎靳辰的水晶牆，不要去剝奪他對自己的保護。」

蕭志皓眸光一顫，一滴淚自眼角滑下！

靳辰無奈。

「我……還不至於！」林克達聲音略一提。

十年了，一切都磨合得差不多了，架也很少吵，他都快要忘記了，靳辰，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靳辰緩緩地側過臉，絲絲縷縷的碎發掩著一隻眼睛，眼眶紅透，含了一層細碎的水膜，卻不肯落下來。

「因為有人要賣給我，於是我買了。你也知道我跟狗仔們的關係很不錯，如果我願意出個好價錢，他們也不是一定要賣給八卦。」

蕭志皓聞到燒焦的味道，跟過去一看，靳辰點了燃氣爐在燒照片，一張一張引燃，扔到水池裡去燒。

蕭志皓愣了愣，無奈道：「我也活該，唉，好麻煩啊！」

想要傷他……他會讓那人心血都成灰吧。

「我會解釋，不會讓你的名譽被影響！」林克達急道。

「我……」很難形容當時的心理，或者只是一瞬間的衝動，想看看，一個糾結在心的懸念。

「來，告訴我結果。」靳辰伸出雙手，把蕭志皓的臉捧起來，乾燥而冰涼的手，細細地貼合著皮膚。

「阿皓，你明知道如果我說，你離開我，我就會過不下去；那麼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是真的會去死，你還是那麼想聽到這句話嗎？」靳辰的眼淚滑下，瞳孔又變得清晰起來，幽幽暗暗，閃著透明的哀傷，「你真覺得這樣才好嗎？你真的能承受嗎？」

靳辰的聲音一頓，一雙冰冰涼涼的唇覆了上去，唇瓣上一片潮濕，帶著鹹澀的味道。

「靳辰……」蕭志皓懦懦地站在旁邊，想動不敢動。

「就這樣？」呼，鬆一口氣，雖說做沒做過心裡總有點數，不過聽人確定一下，畢竟更放心一點。

「剛好，我也是！」蕭志皓有點哀怨的，「原來走桃花運這麼傷啊！」

「這是什麼？」蕭志皓大驚，伸手過去隨便一攪，竟然全是他和林克達的照片，偷|拍，角度奇特，而且取鏡曖昧。

「你在幹嗎？」

靳辰怔了怔，輕輕用指背摩挲他的臉：「以後別太任性，說話也不要那麼直，不過，看得出來，他很迷戀你，應該會對你很好。」

第二天，大幅的聲明在各大報章登出來，林克達坦言對蕭志皓的迷戀，只說是自己哀求良久，但求一吻，好讓自己死心，蕭志皓一時心軟而已。現在居然被不明就裡的狗仔登出來，嚴重地影響了對方的名譽，他十分痛心，十分後悔雲雲。

他的驕傲，這是他安生立命的一切；曾經他一無所有，彈盡糧絕，孤身一人，唯有驕傲；如今他堅強不可摧毀，他從容面對一切，因為驕傲。

「記住，要一直帥到八十歲！否則，當心我爬牆。」蕭志皓笑眯眯篤悠悠地說道。

十年了，十年的感情！在你心裡，就這麼輕飄飄一錢不值嗎？

「沒什麼，好歹也是我付錢買的，我想，我應該有處理權吧！」

「你說你會處理，我相信你會好好處理。」靳辰的眸光閃了閃，「無論你作什麼選擇，我都會支持你。」

「我……我不……」那個『是』字卡在嘴邊，竟是說不出口，因為，就是如此，他的渴望，他想看到的，就是如此。

「呃……」蕭志皓臉一紅，「那媒體那邊……」

「你活該！」

蕭志皓看得為他喝一聲彩，這下子兩邊全擇乾淨了，倒都是一副有情有義的模樣。

「我……」蕭志皓心潮起伏，很久了，這些年來，沒出過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靳辰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樣的方式說話，無可辯駁的邏輯感，什麼比較重要，什麼最重要，一點一點，溫和而強勢。

「你就這樣放棄我！」蕭志皓咬牙切齒，「你還有沒有點人心！萬一我是真的喜歡他呢？我是真的在考慮要離開你，要和他在一起呢？啊？你就這麼不在乎我？我果然一點分量都沒有……」

蕭志皓深呼吸，鑰匙在手心裡攥得生疼，但還是開了門。

你別再這個樣子了！我會害怕！心疼得像是被攪成了碎片一樣的怕。

「你別碰我！」靳辰一閃身避過，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沖。

奢侈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