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獵人與獵物

當然靳辰是不可能在裡面的，如此倒也好，索性他聯絡了屋主住下來，他愛煞那間平房還有玫瑰園。

眼見木屋已經快要到了，靳辰卻把車頭一轉，停到了湖邊。

「啊……」朱朱黯然。

他熄火，跳下車，邁大步，直接走過去。

「今天星星很好，出去坐坐好嗎？」靳辰熄火下車，在月光下回眸，目璨如星。

「呵！」蕭志皓輕吸一口氣，心跳如鼓，一轉身就想要逃。我們常常會去故地，懷念故人，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會願意撞見他們，懷念是好美好的，是可以自己控制的，所以，相見不如懷念。

「哦，也對，應該是男朋友了吧。」

「我還想著你這下子可以趁虛而入，也讓萬人迷知道他瞎了眼認錯人，這麼一後悔，一感激，你們倆的事多半就成了。」朱朱鬱卒。

何必呢？

看來一直躲開他的方針是正確的，這個人仍然對自己有絕大的吸引力，仍然有渴望，仍然想追逐，求之不得會讓人做出世上最醜陋的事。為人在世，最要緊是姿勢一定要好看，若是惡形惡狀的，追到了，也是丟人，他不要被靳辰瞧不起，一點也不要，否則當初就不必走得那麼絕然。

「這麼晚了，有點難辦。」

他不知道，或者，等看到了，一切都會明白，倒不如順其自然。

「啊！沒……有。」蕭志皓臉上一紅，他沒有打算在這裡久待，他本是打算看一眼就走，不，確切地說，他沒有打算在此地出現。

蕭志皓仰天長嘆：就算是聽到了，也不是故意的啊！

可……如果……萬一見到了呢？

「哦？還是那麼不上進啊。」

「沒！」蕭志皓臉一紅。

靳辰仍然幫他倒酒，將麵包切開，放在他右手邊，在自己的菜還沒有上來之前，盯著他眼睛，笑容款款。

蕭志皓勾勒見面的場境。

「有女朋友了嗎？」靳辰走幾步，忽然問道。

蕭志皓切下一口肉排咀嚼，濃香的肉汁化開在口腔裡，對，就是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似在天堂。

靳辰自然是不會趕他走的，但是他有一種令人打戰的冷淡眼神，裡面會明明白白地寫著：我無意。

胖廚娘臉色一變，滿臉的不高興：「這位先生你怎麼能這樣呢？你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你還當著他的面說這樣的話，太傷人心了……」

「沒關係。」蕭志皓臉又是一紅，倒是忽然驚覺了，其實真的不介意，一點也沒有被勉強的不介意。

是他，竟真的是他！

是嗎？蕭志皓無言，好吧，就算是能成，他要證明這些有什麼用呢？就算是他成功了，這成功的果實他敢要嗎？

於是有時候，蕭志皓甚至暗自羨慕靳辰可以如此津津樂道於往事，那需要何等的勇氣，才可以微笑地述說那樣的故事。

這次，蕭志皓是真心在同情林意結：機關算盡，到頭來落得一場空，連個下手的地方都沒有，早該要看清這個人了吧，這沒心沒肺、沒血沒肉的一道傷痕。

「老大，你第一天認識他哦？」朱朱簡直要哀嘆了，「他們整個公司也在找他，萬人迷再惡劣，也不會為了要散心讓別人如此麻煩。況且林意結那個死女人吞併了他的公司，還當眾抵毀他的設計，又另外請了好幾個設計師跟他叫板，我聽說他最後攪碎了下季全部的新款，最後就消失不見了。」

薰衣草已經開敗了，但空氣裡仍然殘留著令人迷醉的味道，月下的靜湖有異常的活潑，細細的波紋都化作閃爍的星光。

靳辰竟也不反駁，只低了頭笑，月下的波光粼粼地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笑容美得不真實。

「如果，不介意擠一下的話，我那邊還有兩個睡袋。」靳辰抬起一隻眼，飛快地閃了一下，又垂下去。

狡兔三窟，那狡狐呢？靳辰連感情上都可以多頭經營，做得滑不留手，更不要說財產。失去X，他當然會元氣大傷，但也僅僅是元氣大傷而已，要逼死他，還差得遠。

蕭志皓急得面紅耳赤，偏又插不上嘴說話，只聽到靳辰這一聲笑，忽然便覺得心裡一松，倒也懶得去爭了。

你以為事業是他不可以割捨的，對嗎？

蕭志皓嘆口氣，翻手拍拍她：「搞不清楚的人是你，他是X第二大股東，X每賺一分錢都要扳三分之一給他，他怎麼可能一無所有？除非林意結拼著自己的幾億財產不要，硬要把X化成灰，就算真是這樣，他也可以告林某人惡意欺詐。好吧就算是林意結夠狠，你也告不贏她，但是靳辰名下還有好幾個房產，大把的股票，他比我們誰都有後路，要讓他一無所有，很難的。」

眉眼狹長，但鼻子卻極英挺，嘴唇很薄，蕭志皓永遠記得那份觸感，柔軟而纏綿，令人神醉。

蕭志皓忍不住笑：「你在惋惜什麼？」

蕭志皓聽得聳然動容，靳辰什麼都不在乎，唯一珍視的只有自己的作品，林意結這手果然夠狠。此時的蕭志皓已習慣了話在心中想三遍再說，於是臨到嘴邊時，已經聽不出多少情緒：「靳辰做事，一向都很有分寸，我們不必為他擔心。」

蕭志皓的笑容全僵在臉上，急忙分辯道：「你搞錯了，他不是我的愛人。」

太狠了吧！

怪事怪事，又或者這才叫天罡對地煞，那姓林的就是天生來克他的，有錢有勢，而且性子火爆，不肯吃虧，更不肯吃哄。

蕭志皓只是遠遠看到鞦韆架子上蜷縮的身影，心裡便一陣地發慌，整個人站在園門邊——石化！

算了，反正眼下沒有外人，就當是已經自欺過了，他是順路，看到了，進去歇口氣，如此而已！

蕭志皓怔怔地看著他，連遲疑都來不及，只一路跟著走，靳辰的側臉最為好看，從鼻尖到下顎的那條輪廓，蕭志皓盯著看，只覺得還在夢裡。

蕭志皓驀地睜大了眼睛。

胖廚娘又念叨了幾句，為表示對靳辰的同情以及對蕭志皓的不滿，一手把蕭志皓的色拉重重地扔在桌上，另一邊則是輕拿輕放，蕭志皓被她搞得哭笑不得。

照舊又是吃得很飽，夜暮沉沉，靳辰的側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一路都無話，蕭志皓卻反而覺得心安，只是靜靜地小心偷看，他原本也想不出話來說。

「嗯！」蕭志皓緊張得不知道要怎樣開口，只能又欲蓋彌彰地補一句，「這裡很美啊！」

「來度假嗎？」

他不看好林意結，他也不看好任何人，如何與靳辰長久相處的秘密並不複雜，但沒有人可以做得到，如果一定要選，他更看好自己。

鬼使神差，還是鬼使神差，雖然鬼神之說從無定論，但是蕭志皓還是覺得把邪門的事情都歸為鬼神比較好，所以當眼前的景物越來越熟悉的時候，他也只是在心中感嘆天意，而全然忘記了自己一路查地圖取直線距離的事實。

朱朱假笑幾聲，想想圈子繞得再開，也是要回頭的，索性直接起來，問道：「你會不會去幫他？」

要不要進去？是走？還是留？

蕭志皓一步步往前走，可越是走近，便越是心慌，到後來，心跳聲比腳步聲還響亮。

「老大！」朱朱一抬頭，看到蕭志皓桌上擺的顯然是與自己一式一樣的紙張版式，倒怔了怔，扭捏起來。

不會吧？

蕭志皓看到靳辰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卻不再說話。他心裡亂，一團麻似的，抽也抽不出頭，只能也一徑地沉默下去，埋頭苦吃。

「呵……」靳辰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蕭志皓忽然想起那個黃昏，他餓得肚子咕咕叫，這人在鞦韆架上睡得香甜，恍惚間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們相戀，同居，分手，通通是一場夢；又好像一切都會再發生一遍，他會睜開眼睛，帶他去吃相煎何太急的煎小羊羔排。

蕭志皓猶疑不定。

蕭志皓從來都無法隱藏他對靳辰的關注，隔著一層報紙，穿過那些刻意的誇張和浮華，他仍然可以觸摸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示意，那些或真或假的表白，那些人，那些事。便會有遺憾，遺憾自己已經在他的生活圈子以外。他有時覺得如果能再得到一個機會，可以再試一回，他可能真的不介意再跳一次坑，說不定可以堅持得更久一些，回憶也會更多一些。

蕭志皓坐在飛去法國的飛機上胡思亂想，這幾天他心裡一直都亂，心亂如麻，彷彿靳辰一天不出現在天下面前向世人證明他完好無損，他的心就定不下來一樣。既然如此，工作當然是做不進去的，蕭志皓看著密密麻麻的鉛字頭痛欲裂，罷了罷了，反正現在不是宣傳旺季，他要休息去。

原本娛樂記者就慣於添油加醋，青菜都能做成牛肉味，這一次原料就是實打實的珍饈，一番火功調味下來，當真是滿漢全席也比不得。蕭志皓一路看得心驚肉跳，只覺得像在看黃金檔鄉土劇，一般的雞毛狗血，誇張刺|激。

「她愛開玩笑罷了，不要介意。」

到現在還可以這樣氣氛融洽在一起吃頓飯，已經是很難得，竟可以處得像老朋友，這簡直像夢想中的關係，就不該再有什麼不滿足，也，不要再生事端。

X高層劇變，神秘富豪引新人打造全新風格，靳辰憤然離職……

朱朱無奈：「你幫不了他東山再起，陪一陪他總還是可以的吧，他已經失蹤好幾天了，我聯絡過原來的同事，都說找不到人。」

太狠了！

蕭志皓是若無其事：「可能他想出去散心，他這人一向有一出沒一出的。」

林意結她，果然還是忍不住了。只不過蕭志皓還是詫異，靳辰一向都很有辦法擺平舊人，以他的功力，怎麼會讓一個迷戀於他的女子狠到這種地步？

蕭志皓不確定他會受得了這樣的表情，他若無意，那要怎樣？是要黯然離開？還是奮起反擊？

蕭志皓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直到日影西沉，靳辰的睫毛在臉上投下越來越長的陰影。然後沒有任何徵兆的，那睫毛微微一動，眼睛便似要睜開了。

難辦的話，沒有關係的啊，蕭志皓不由自主地在這一瞬間祈禱滿天神佛，讓這小鎮裡沒有一家有空房。

胖廚娘又來上菜，笑得滿臉鮮花朵朵開，衝著他擠眉弄眼，蕭志皓實在不好意思，只得沖她打一聲招呼。那廚娘在旁邊作俏作了半天都沒人理，當下樂得笑逐顏開，親親熱熱地湊過來：「好吃嗎？讓你的愛人也多吃一吧，可憐呢，他那麼瘦。」

「哦。」

「怎麼了？」蕭志皓溫言道，隨手把報紙折好放在一邊，這丫頭不曉得為什麼，對這種事特別地在心，什麼風吹草動都躲不過她，也好在她為人機靈說話從不過分，而且眼睛裡也是一派善意，所以並不討厭。

不過他倒也慢慢想通了林意結的激烈究竟為何而來：如果不能有愛，那麼能得到恨也是好的吧，至少，這也是一輩子的糾纏。然而她還是算錯了，靳辰是沒有弱點的，如果有，他也會自己先下刀。

蕭志皓抬頭看看天，太陽已經偏了，但還是有力度，刺得他眼酸，光天化日之下……會見鬼嗎？

蕭志皓是度假盲，心裡從來沒有什麼好去處，在旅行社裡呆問了半天，最後鬼使神差，居然買下一份法國南部山區自架遊路線。

真不愧是靳辰，那個曾神色淡然地說著「我是不會有任何把柄給人」的男子，他的確從來不說謊。

蕭志皓吃了一驚，苦笑道：「你這麼看得起我？」

那麼既然現在已經站在門口了，還要矯情什麼？就算是現在狠心繞開了，過一陣不還是要順路再繞回來？

可惜自己的功力畢竟要輸他一大截，不及他看得開，只是好在尚有時間這柄利器，慢慢沖淡一切，他可以等，他不急，等著再生為人。

蕭志皓才跨開一步，手腕已經被人握起，靳辰的眼仍朦朧，帶著淡淡地睡意，卻旋即笑開來，輕聲道：「你餓了嗎？我帶你去吃好東西。」

同時也進一步肯定了，他當真是沒大有情趣的人，旅行像是在趕路，如果沒有人一路提點著，連落日都不會賞。

「我不知道！」靳辰微笑，聲音卻極平靜。

還是那輛車，還是那條路，甚至，還是那家鄉村小餐廳，一式一樣的香煎小羊排，同一位胖廚娘故作天真地對他擠一擠眼。

「剛開始，我以為是在做夢，就由著性子做下去，可是車子開開就覺得不對了，夢裡怎麼會有這樣真實的人，才想明白了，原來不是夢，真的是你。」

沒關係，我先一步離開它。

蕭志皓忽然搖頭：想什麼呢？還當真了？

只是無論他怎樣地想過，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場境，木屋白牆紅瓦依舊，玫瑰園濃香鬱馥依舊，而人，居然也是依舊……

「你這人……太拎不清，他現在已經一無所有。」朱朱終於急得失態，伸手按住蕭志皓的手背。

月色正濃，連星光都被掩住，靳辰的背後便是湖，黑水白光，而夜幕，則是藍到如墨的一幅絲絨，蕭志皓看得有些發獃，卻只覺眼前一黑，一雙柔軟而纏綿的唇輕輕地湊過來，若即若離，在唇上輕觸。

他還是有些放不開，他也知道自己不瀟灑，無奈愛一個人本來就不瀟灑，好在理智長城不倒，總能戰勝衝動，否則萬一要是頭腦發熱地沖回去搶人，如果靳辰不再給他機會，那多麼可悲，如果靳辰還給他機會，那更可怕。

我若無意，你便休。

「哎！」蕭志皓聲音一高，頓一頓，到底是氣不順，嘲道，「誰有你勤快？」

「有沒有訂房子？要不要幫忙？」靳辰低下頭去切肉，睫毛掩住了眼中的一切。

蕭志皓正在胡思亂想中，砰的一聲，門被撞開……

「沒有都沒有，你在想什麼呢！」蕭志皓臉更紅。

好，不等你抵毀，我自己攪爛了它。

還猶豫什麼呢？這一路來心心念念的不過是想去看一下罷了，搞什麼度假，還搞什麼自駕遊，繞這麼多的彎，只不過是為了自欺罷了，心裡說著順路順路……於是就可以當成是順路。

本以為作品是他唯一珍視的，對嗎？

一路開到山頂，眼前豁然一亮，斜陽夕影，靜湖爍金，粉白的木牆，童話式的橘紅色屋頂，鮮艷如昔，蕭志皓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一個急剎車到底。

「怎麼了？」蕭志皓看他忽然停了腳步，只得轉身湊過去詢問，只當是自己說話太沖，到底是得罪了他了，不由得有點懊惱。

然而世事總比人心轉得快，蕭志皓本以為自己早被娛記們打造得金剛不壞，然而看到當日的娛樂版頭條時，仍然忍不住呆了一呆。

「哦！」蕭志皓驚訝。

夢幻是很美好的，但蕭志皓最終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你一早就知道我會來？」

蕭志皓看得怔怔，怎麼還會說不好。

蕭志皓輕輕在鞦韆座前蹲下來，伸手撥開覆在靳辰額上的發，光線的角度很好，紅中帶金的光薄薄地鍍了一層在他臉上，這張臉，似乎永遠也不會看膩。

不介意啊，怎麼會介意呢！蕭志皓被那一瞬間心酸的喜悅沖暈了頭腦，不過好歹還表情上還記得矜持，十分克制地說道：「沒關係，如果不太麻煩的話，我可以睡地上。」

法國南部山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自行車一個賽季都可以邊邊角角地走一趟，更何況是汽車。

皇天在上啊，我是真的沒有聽見朱敏新說過他出境時最初的目的地是南歐啊！

蕭志皓曾經看過他的私人財務報告，那花樣名目多得令人嘖舌。

奢侈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