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考古隊的船!”
碼頭上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羣呼啦一下全往防波堤那邊湧。
林默正蹲在自家舢板邊理繩子,林建國從後頭拍了他肩膀一下:”走,看看去。”
“急什麼,又跑不了。”林默嘴上這麼說,手已經松了繩子站起來。
出門前他回了一趟屋,從牀底下摸出那個舊T恤包著的東西,拆開看了一眼——黑牌子表面那層水波紋還在,背面南端那個芝麻大的粗圓點也還在。他拿塑料袋裹了兩層,塞進腰袋最裏頭,貼著肚皮那面。
這幾天總覺得不踏實。放牀底下不如帶身上穩當。
碼頭上已經站了二十來號人。老陳叔叼著煙站在最前頭,旁邊圍著幾個老漁民,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航道方向看。
“老陳,你見過這陣仗沒有?”林建國湊過去問。
老陳叔吐了口煙:”見倒是沒見過,不過聽說是省裏下來的考古隊,帶聲吶設備,專門掃海底的。”
“掃什麼海底?”
“誰知道呢,說是排查水下文物。”老陳叔拿煙指了指東邊海面,”反正亂礁區那片,三天不讓進船了。”
林默站在林建國身後半步,沒接話。他眼睛掃了一圈人羣——趙磊在右邊靠纜繩樁那站著,手插兜裏,臉朝著東邊廢棄碼頭的方向,隔一會兒就瞟一眼。
看什麼呢,心裏清楚。
“爸,周德發什麼時候回來的?”林默壓低聲音問。
林建國往人羣後頭努了努嘴:”昨天傍晚的渡船,我親眼看見的。”
周德發站在人羣最後面,靠著碼頭倉庫的牆根,雙手抱在胸前,臉色鐵青。旁邊沒帶人,就他一個。
“他臉色怎麼那麼差?”林默故意問。
“能好得了嗎?”林建國哼了一聲,壓低嗓子,”考古隊一來掃海,他那些心思全得歇菜。”
林默沒再說話。周德發臉色鐵青,像是棋被人掀了桌,還沒法翻臉。
“讓一讓,讓一讓啊!”
碼頭通道那邊過來四個人,打頭的穿深藍色制服,胸前別著工作證,手裏拿著一沓紙。後面跟著兩個穿便裝的,扛著設備箱。
“各位漁民朋友,市文物局和考古隊聯合通知。”打頭那個人站到碼頭公告欄旁邊,拿出一一張紙往欄上貼,”亂礁區核心水域,三天內禁止任何船只進入。聲吶掃測結束後,視情況決定是否進行水下探摸。”
“三天?那我們打魚怎麼辦?”人羣裏有人嚷。
“管制範圍是以亂礁區中心爲基準,外圍兩海裏以內。”那人不緊不慢地指了指通告上的圖,”兩海裏以外的正常作業區不受影響,各位該打魚打魚。”
老陳叔扭頭看林默:”你那片礁盤在不在裏頭?”
“在外頭。”林默說,”我那片是外圍礁盤,離亂礁區中心得三四海裏呢。”
“那就沒事。”老陳叔點頭,轉回去繼續聽。
林默的目光和趙磊對上了一瞬。趙磊很快把臉轉開,又往東邊看了一眼。
廢棄碼頭那條船,你倒是去看看啊。林默心裏想著,面上什麼都沒露。
“林默。”
身後有人叫他。他回頭——蘇晴站在望潮居卸貨臺那邊,隔著碼頭空地,朝他遞了個眼神。
就那麼一下,眉頭微微蹙了蹙,下巴往他這邊收了收。
別亂動。
林默微微點了一下頭,轉回身繼續看通告。
“通告上寫得清楚,三天。”文物局那人拍拍手,”三天後如果需要延長,會另行通知。大家配合一下。”
“配合配合,肯定配合。”老陳叔替大家回了話,幾個老漁民跟著點頭。
周德發在人羣後面始終沒開口,臉繃著,嘴角往下沉。林默注意到他右手攥著手機,指頭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塞回兜裏。
林默看在眼裏。
“船來了!”
防波堤外面,一艘白色工作船緩緩駛進航道。船不大,甲板上架著幾個大箱子,用帆布蓋著,看不清具體是什麼設備。船頭掛著藍旗,側面印著”市考古隊”幾個字。
人羣又往前擠了一截。
“那就是聲吶設備?”林建國踮腳看。
“應該是。”老陳叔說,”以前在縣裏聽人講過,說水下考古要用一種什麼側掃聲吶,貼著海底掃,連一塊石頭都掃得出來。”
林默心裏動了一下,面上紋絲不改。
“那麼厲害?”林建國說。
“聽說連海底的溝溝坎坎都能畫出來。”老陳叔把煙掐了,”亂礁區底下什麼情況,掃完就全清楚了。”
旁邊一個老漁民接話:”那片底下不是有沉船嗎?早年間老輩人都說過。”
“沉船不沉船的,誰知道呢。”老陳叔擺擺手,”等人家掃完再說。”
周德發的臉色又沉了一分。
趙磊這時候終於把目光從東邊收回來,往人羣後面挪了兩步,站到周德發旁邊去了。
林默全看在眼裏。
聲吶工作船緩緩靠上碼頭,考古隊的人開始往下搬設備。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說好的,有抱怨耽誤打魚的,亂哄哄擠了一碼頭。
林默站在原地沒動,眼睛看著船上蓋著帆布的箱子。
“林默?走啊,看夠了。”林建國在前面催。
“來了。”他應了一聲,手從腰袋上移開,跟上去。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碼頭方向。聲吶船已經靠穩了,考古隊的人正從甲板上往下搬最後幾個箱子。航道上的水在船尾攪出一道白沫,慢慢散開。
碼頭上人羣散了,聲吶船的發動機重新響起來,船慢慢離岸,朝亂礁區方向開去。就在這時,腰袋裏貼著肚皮那面忽然震了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貼著皮膚根本感覺不到。緊接著又震了一下,比前一次重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牌子裏面跳了一跳。
林默咬了咬後槽牙,加快腳步跟上林建國。
“爸,先回去吧,下午還得收籠子。”
“行。”林建國沒多想,拐上回院子的路。
林默走在後面,手不自覺地又按了一下腰袋。
牌子不震了,那股燙意還在,隔著塑料袋透過來,貼著肚皮,像一小塊燒過的炭。他心裏猛地一沉:這不是之前那種被水流或暗流牽動的發燙,而是黑牌子對某種更接近它本源的東西起了反應——考古隊的聲吶還沒開始掃,黑牌子已經先“知道”那片水下有東西要被驚動了。
他把手拿開,看著前方的路,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