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林默在不在?”
碼頭邊有人按了兩聲喇叭,接著又是一嗓子。
林默正蹲在院子門口補蟹籠網眼,聽見聲音抬頭,一輛深灰色面包車停在堤壩邊上,車窗搖下來半截,露出一張方臉。
是陳老板。
不是望潮居視頻裏那張臉,是真人站在跟前。
“陳老板?”林默站起來,手上還攥著尼龍線,”您怎麼跑這兒來了?貨不是送望潮居嗎?”
陳老板沒急著答,把車熄了火,推門下來,腳踩在堤壩的水泥面上,左右看了一眼碼頭。
碼頭上沒什麼人,就老陳叔在遠處收繩,林建國不在。
“蘇晴把地址給我的。”陳老板走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來看看你作業的地方。”
林默心裏咯噔了一下,面上沒帶出來,把手上的尼龍線往蟹籠上一纏,拍了拍手。
“我這小打小鬧的,沒什麼好看的。陳老板要驗貨,下回我提前拍好發您。”
“不是驗貨。”陳老板擺了下手,走到堤壩邊,朝海面方向望了望,”你這批龍蝦確實好,紅斑也夠規格,我心裏有數。”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來。
“林默,我收你的貨,不光因爲魚好。”
林默等著他說下去。
陳老板從兜裏摸出根煙,夾在指間轉了轉。
“城裏最近有人在收老東西。海裏撈出來的。”
“什麼老東西?”林默問。
“老牌子,老銅錢,那種。”陳老板把煙往耳朵後面一夾,”出價很瘋,一個銅錢能給到四位數,品相好的五位數。”
林默蹲下去繼續纏網眼,手上動作沒停。
“我不懂這些。”
“你天天在礁盤上摸,石頭縫裏、沙底上,什麼磕不著的?”陳老板笑了一聲,”你要是順手撿到什麼看不懂的東西,別隨便賣給鎮上那些人。”
“鎮上誰收這個?”
“收的人多了。”陳老板沒具體說誰,”你先給我看,價格不會虧你。”
林默抬起頭,看著陳老板的臉。
陳老板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陳老板,我就是個撈魚的。”林默笑了一下,把蟹籠往邊上一推,”礁盤上除了螃蟹就是海膽,老東西我沒見過。”
“沒見過最好。”陳老板點了下頭,”見過的話,記著我說的話就行。”
他走回車邊,拉開車門,又回頭說了一句。
“貨繼續供,下周五的單子按之前說的備。”
“行。”陳老板發動車子,手搭在車窗上,”林默,別的路我也能給你開。”
“行。”陳老板發動車子,手搭在車窗上,”林默,別的路我也能給你開。”
說完車窗搖上去,面包車掉了個頭,沿著堤壩路開走了。
林默蹲在原地沒動,手裏攥著尼龍線,看著車尾燈拐過路口消失。
“別的路我也能給你開”——這話是有分量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黑牌子貼著皮膚,隔著塑料袋,安安靜靜的。
“老牌子,老銅錢……”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你一個賣魚的,怎麼知道礁盤上有老東西?”
除非有人告訴他。
林默站起來,把蟹籠拎到牆根靠著,掏出手機給蘇晴發了條消息。
“陳老板剛才來碼頭了。”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蘇晴沒回。
他又打了一行字:”他問我要老東西。”
這回蘇晴回得快。
“什麼老東西?”
“海裏撈出來的老牌子、老銅錢。他說城裏有人在收,出價很瘋。”
蘇晴那邊打字打了半天,最後只回了三個字。
“你怎麼說?”
“我說不懂。”
“他信了?”
“看不出來。”
蘇晴沒再回。林默把手機塞回兜裏,站在院子裏想了一會兒。
陳老板來碼頭這件事本身就不對。他每次交貨都走望潮居,蘇晴驗貨、陳老板視頻確認、微信轉賬,從來沒直接碰過面。陳老板特意找蘇晴要了碼頭地址,開車過來,就爲了當面問一句”老東西”。
是專門來的。
林默走到院牆邊,靠著牆蹲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袋裏黑牌子的輪廓。
陳老板說”城裏有人最近在找”——這個”有人”是誰?周德發?不像。周德發是島上的人,不算”城裏”。彭貴?彭貴是潛水幹活的,不是收貨的。
那就是更上面的人。
周德發那條外地船藏在廢棄碼頭,彭貴又單獨來找他宣示“誰先找到艙東西歸誰”,陳老板又跑來碼頭問他要老東西——這幾條線,以前他以爲是各走各的,現在看,全往一個方向擰。
亂礁區。
“銅錢是我放的,牌子是我撿的,艙是……”他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艙不是他的。艙在裂縫裏頭,海鰻能進出,說明裏頭有空間。他還沒進去過。
但已經有人知道那裏頭有艙了。
彭貴知道,周德發可能知道,現在陳老板背後那條更大的線也聞到味了。
手機震了一下,蘇晴又來了一條消息。
“他怎麼知道你在碼頭撿得到老東西?”
林默看著這條消息,沒回。
但他知道一件事:陳老板這次親自跑到碼頭來問老東西,說明之前那些打聽,不是周德發或彭貴單獨幹的。
陳老板背後那條更大的線,已經聞到味了。
或者陳老板背後的人。
林默把手機鎖屏,塞回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碼頭方向傳來老陳叔喊收繩的聲音,遠處有漁船的馬達聲由遠及近。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腰袋的位置,塑料袋裹著的黑牌子貼著肋骨那一塊,衣服蓋著,看不出來。
“貨繼續供。”他學陳老板的口氣念了一句,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他走回牆根,把補好的蟹籠摞起來,一只一只碼整齊。
明天還得收籠子,後天還得送望潮居。下周五三只龍蝦、三十只鮑魚、八條紅斑,一單都不能斷。
聲吶船還在亂礁區掃著,三天管制還沒過。
周德發那條外地船藏在東邊廢棄碼頭,舵葉裏塞著流刺網殘片,跑不快。
陳老板的車已經開走了,碼頭上又空了下來。
林默把最後一只蟹籠碼上去,拍了拍手,站在院子裏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面灰蒙蒙的,看不見亂礁區,但那個方向的天際線底下,有一團雲壓得比別處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