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五的單子,你心裏有數了吧?”
蘇晴的消息彈出來的時候,林默正蹲在院子裏刷蟹籠,桶裏的青蟹吐著泡泡,拿鉗子敲塑料壁,咔咔響。
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機回:”三只龍蝦,三十只鮑魚,八條紅斑。”
“鮑魚看潮水。”
“知道。”
發完這兩個字,他把手機擱在膝蓋上。院子裏風不大,日頭偏西,影子拉到牆根。桶裏那只青蟹又敲了一下塑料壁。
下周五的單子不難。龍蝦他礁盤上有窩,提前兩天去收就行。紅斑六條保底,多跑一趟外礁,八條湊得出來。鮑魚三十只看潮水,潮水不對就多下一趟,死磕。
難的是別的。
他摸了一下腰袋。塑料袋裹了兩層的黑牌子貼著腰,硬邦邦,冰涼。
聲吶船離港那會兒,這東西震了兩下,燙得他差點沒繃住臉。現在又涼回去了。
“你下午收籠子?”林建國的聲音從堂屋傳出來。
“嗯,喫完飯就去。”
“別往東邊跑。”林建國端著搪瓷杯走到門口,吹了吹茶面,”考古隊封了三天,你那礁盤在外頭,沒事,但別湊過去。”
“知道,我那礁盤離亂礁區三四海裏呢。”
“嗯。”林建國喝了口茶,轉身回了堂屋。
林默把手機塞兜裏,繼續刷籠子。網眼上掛著幾根海草,他一根根摘掉,順手檢查繩子有沒有磨毛。
刷到第三只籠子的時候,院門被拍了三下。
“林默!在不在?”
是陳家老三的聲音。林默站起來開門,老三騎在摩託車上,一只腳撐著地,手裏拎了個塑料袋。
“給你帶了點冰,下午收籠子用。”
“謝了。”林默接過來,袋裏是兩包碎冰,硬邦邦的。
“碼頭那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老三沒走的意思,熄了火,把摩託車支起來。
“知道,通告我看了。”
“周德發昨晚坐渡船回來的。”老三壓低聲音,朝碼頭方向努了努嘴,”今早在公告欄看通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看通告關我什麼事。”
“嘿,你不知道,”老三湊近一步,”他看完通告,掏手機劃了兩下,又塞回兜裏。趙磊過來,兩個人站一塊兒嘀咕了半天。”
林默停下手裏的活,看著老三。
“嘀咕什麼?”
“沒聽清,離得遠。但趙磊一直朝東邊看。”
東邊。廢棄養殖區舊碼頭。周德發那條外地船就藏在那兒,篷布蓋著船艙口,系在斷樁上。舵葉根部縫隙裏塞著一塊舊流刺網殘片,船一加速,網絞進舵葉,跑不快。
林默把碎冰倒進泡沫箱裏。
“你說趙磊朝東邊看,是看碼頭還是看海?”
“碼頭方向。”老三想了想,”反正不是看海。”
“行,我知道了。”
老三又站了一會兒,見林默沒下文,跨上摩託車走了。
林默把泡沫箱蓋好,回屋拿了把鉗子塞進工具包,又摸了一下腰袋。黑牌子還在,涼的。
他給蘇晴發了條消息:”下午收籠子,明天送。”
蘇晴回得快:”好。趙磊今天又沒來望潮居。”
“他忙。”
“忙什麼?”
林默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兩秒,沒回。
忙什麼?趙磊這兩天一直跟著周德發。周德發從碼頭回來之後臉色鐵青,趙磊朝廢棄碼頭方向張望。那條船被篷布蓋著,氣瓶架是空的,卡扣開著,舵葉裏塞著網片。周德發不知道船被動過,但他在查通告、看管制範圍、算時間。
三天管制。聲吶船在掃。周德發進不了亂礁區,但他會查誰進過、誰出過、誰的船喫水深淺。
林默拿起手機,給蘇晴補了一條:”這兩天正常出貨,不往管制區裏走。”
“嗯,別碰。”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拎起工具包出了院門。
碼頭上的風比院子裏大。通告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白紙黑字,蓋著紅章。林默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沒停。
幾個漁民蹲在碼頭邊抽煙,說話聲被風刮得斷斷續續。
“……三天不讓進,那片龍蝦窩……”
“……考古隊掃完就走,急什麼……”
“……周老板今早臉色不好看……”
林默沒聽下去,跳上自己的舢板,解開纜繩,撐開碼頭。
劃到外圍礁盤用了四十分鍾。五只蟹籠的位置他記得清楚,繩子拴在礁石突起上,沒移位。他一只只提上來,第一籠兩只梭子蟹、一只青蟹;第二籠青蟹三只,小的扔回海裏;第三籠空;第四籠一只梭子蟹、兩只青蟹;第五籠有貨——一只龍蝦,三斤出頭,須子齊全。
“行,湊上了。”他把龍蝦塞進泡沫箱,蓋上碎冰。
收完籠子,他沒急著走,坐在舢板上往東看。
亂礁區方向,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但聲吶船在那片水域來回掃,白船身偶爾在礁石間露一下頭。管制區邊界劃在那兒,兩海裏,誰都不讓進。
他腰袋裏的黑牌子安安靜靜,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倒是沉得住。”他低聲說了一句,自己都覺得好笑。
舢板晃了一下,他低頭看水面。水不深,能看見底下的礁石和海草。再往東三四海裏就是亂礁區,底下有沉船殘骸,有裂縫,有那條纏著舊網繩的老海鰻鑽進鑽出的艙。
還有彭貴。
彭貴額頭縫了四針,紗布還貼著,一個人在街角攔他,說”誰先找到艙,東西歸誰”。彭貴沒把艙的事告訴周德發,自己想獨吞。他查了林默買的漁線、鉛墜,查了出海時間,查了舢板喫水。彭貴在水下有十幾年經驗,不是好糊弄的。
但彭貴現在也進不了亂礁區。三天管制,聲吶船在掃,派出所和考古隊的人都在盯著。
三天。
林默把纜繩繞好,拿起槳。
“三天之後呢?”他自言自語,槳葉切進水裏。
三天之後聲吶船撤了,管制解除。周德發的船修好舵葉就能動,彭貴也能下水。考古隊掃完的數據如果顯示水下有異常,文物局不會就這麼走。陳老板今天上午那番話——”別的路我也能給你開”——也不是隨便說說。
他劃著舢板往回走,太陽已經貼著海面,把水染成一片橘紅。
回到碼頭,把蟹籠衝幹淨摞好,泡沫箱搬上岸。青蟹和梭子蟹先養著,龍蝦單獨放,明天送望潮居。
碼頭上人少了,通告還在公告欄上貼著,邊角被風掀起來一角。
林默拎著東西往回走,路過碼頭出口的時候,看見趙磊靠在欄杆上抽煙。
趙磊看見他,沒躲,也沒打招呼,就那麼看著。
林默也沒停,徑直走過去。
走出二十來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趙磊把煙頭彈進海裏,轉身往碼頭裏頭走了。
不是往東邊。
是往周德發收購站的方向。
林默收回目光,加快腳步。
回到院子,把泡沫箱放好,青蟹進桶,龍蝦單獨養一箱。衝了手,換了幹衣服,坐到院子裏的矮凳上。
天快黑了,海面變成深灰色,亂礁區方向什麼都看不見。
他摸出手機。蘇晴下午發了條消息,問他明天幾點送。
“早上七點。”他回了。
然後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刪了。
他想說的是:陳老板今天來碼頭,問了我有沒有老東西。
但這句話打出來又刪掉,不合適發。蘇晴讓他等考古隊掃完走後再管水下的事,他答應了。陳老板問老東西的事,他自己扛著就行。
八千塊的債還在。每月利息不算多,但周德發拿著這張債,隨時能拿捏他。不過下周五送完那單貨,加上這兩周的出貨,債能再啃下去一截。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有桶裏青蟹偶爾吐泡泡的聲音。
腰袋裏的黑牌子貼著皮膚,冰涼,安靜。聲吶船離港時那兩下震顫,他記得清楚——不是水流牽動,不是暗流,是這東西自己動了,對著亂礁區方向。
管制區的邊界已經劃在海上了。三天。
岸上這幾撥人,周德發在查通告、查出海記錄,趙磊朝廢棄碼頭方向張望,彭貴不知道在哪個角落養傷等著下水,陳老板在城裏等著看他手裏有沒有”別的貨”。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腰袋。
“三天。”他說出聲來,聲音很輕。
遠處海面上,聲吶船的燈亮著,在亂礁區方向慢慢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