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間?」
安德烈等待片刻,等我好好把畢斯肯看個清楚,才說:「懂我的意思了嗎?」
就這樣做,託德心想。他呼了口氣,感覺不知不覺緊繃著的肌肉放鬆下來。他決定去找警方高層。
他必須去找高級警官,一個確定沒被販毒集團黑錢收買的警官。他必須直接去找警方高層。
警方釋放了他。
卡託回以微笑。
我點了點頭。我已經知道他要的不止於此。我看過他做事的樣子。他曾透過轎車的深色車窗觀察過我,媽的好像我是畫家倫勃朗似的。這一刻我知道我要什麼他都會答應。
「正確的回答應該是『好,麻煩你』。」男子說,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幾乎是用抬的方式而不是用拖的方式把我弄上一輛黑色轎車。這輛車無聲無息地停到行道旁,打開後車門。由於抵抗無用,我開始盤算價錢,收錢的強|暴總比沒收錢的來得好。
哈利道謝,大踏步爬上樓梯。剛才他從伊格廣場的地鐵站走到萊昂旅館的路上,並未看見任何人身穿阿森納隊球衣。
他一直坐著,腿上蓋著毯子,所以我以為他可能是瘸了腿,但其實他腳步靈便,令我十分意外。他在門口停下腳步,顯然不希望到門外露臉。他伸出一隻手搭住我的上臂,輕輕捏了捏我的三頭肌。
「孩子,放輕鬆,」男子說著,揚起雙掌,「我可不是針對你。你是新來的,問題只在於先洗劫你的人是誰而已。」
「那為什麼不幹脆把我禁飛?」
經理的確就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自己必須謹言慎行,但卻按捺不住:「有件事我不懂,奧丁讓我抽成一點七,這是標準行情,你卻要付給你的三人小組一共二成半,為什麼?」
託德又說了一次他被捕之後依照緊急程序不斷重複的說詞:他不知道那個塑料包裹怎麼會在他的行李箱裡,也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東西。
「房子很酷哦。」
他摸索著走回沙發坐下,伸手撫摸玻璃咖啡桌,感覺上面沾著已經幹掉的黏液。黏液是由唾液和可卡因形成的。現在呢?要來杯酒還是來條白粉?或是來杯酒接著來條白粉?
「大概十七萬克朗。」
「我沒時間聊天,得去工作了。」卡託說。
卡託側頭看著哈利:「看你穿的那身西裝,我會以為你只是來休息,不是來過夜的。你到底來這裡幹嗎?」
汗水在我背後涔涔而下。我逼自己和他目光相對,感覺就像看著該死的南極大陸,酷寒無比,一片荒涼。但我知道他要什麼。最主要的就是錢。
「算他們有眼光。」我說。
我頓了頓:「應該是兩萬九千七。」
接著來條白粉。
「這才對,對你的凡人同胞有點興趣嘛。我向不幸之人宣揚上帝的話語。」
「我看過你做事的樣子,你要學的還很多,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比其他那些低能兒要聰明多了,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對方願意出多少錢。」
電話那頭靜默片刻才又傳來聲音。
「你在說謊,」警監說,「我們會盯著你。」
一個打扮得像是要去參加堅信禮的男子從那些人面前走過,我看見男子跟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傢夥彼此點頭示意,動作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男子走到我面前停下,他身穿費爾納·雅各布森的風衣和傑尼亞西裝,梳著側分頭,身材十分高大。
尖銳的鈴聲在空洞漆黑的客廳裡突然響起,嚇了託德一大跳。他站起身來,在黑暗中朝電話的方向摸索走去,電話放在重訓椅旁的木椅上。
「成交,」我說,「球衣給我。」
有個微小動靜吸引哈利低頭看去。庭院燈的亮光灑在垃圾桶上。一條褐色尾巴閃著微光。邊緣坐著一隻老鼠,抬起發亮的鼻子對著哈利嗅聞。哈利突然想起他那頗富創見的僱主赫爾曼·克魯伊說過一句話,這句話也許跟他的工作有關:「老鼠無所謂好壞,它只是做老鼠該做的事。」
「再看看吧,」老頭子咯咯笑著,抬頭望著天空,「安德烈會跟你說明,然後你就可以開始工作了。」他一直用手拍打我的手臂,笑容凝結在那張該死的臉上。我既害怕,又興奮,像個抓捕科莫多巨蜥的獵人般既害怕又興奮。
我點了點頭,目光很難不回到那顆被毀去的眼珠上。媽的,他們到底對畢斯肯做了什麼?
「這是神父的手。」卡託說,回應哈利心中所想,「有酒喝嗎,哈利?」
經理說公司召開了一場管理會議,討論過他的情況。
一旦他不能飛國際航線,他對他們而言不僅失去了價值,還變成了風險,一個窮途末路、債臺高築、可卡因成癮的風險。而且現在警方的監視雷達緊盯著他,讓他飽受壓力。他知道的不多,但足以明白自己可能會毀了他們一手建立的基礎,而他們一定會採取必要行動。託德雙手抱住後腦,大聲呻|吟。他生來就不是駕駛戰鬥機的料,如今戰鬥機旋轉失控,他沒有能力重新控制住機身。他只是坐在座椅上,看著旋轉的地面越來越近,心中明白自己唯一倖存的機會是犧牲戰鬥機。他必須按下座椅彈射鈕,把自己彈射出去,而且現在就得按下按鈕。
「我只在劃算的時候才動手。」
託德·舒茨打開家門,望入黑暗,朝門內濃密的寂靜聆聽了一會兒。他沒開燈,在沙發上坐下,等待下一班飛機的怒吼聲到來。
「不了,謝謝。」我用英語答道。
「沒問題,還有什麼?」
「阿爾沙文,」唱詩班男孩低聲說,十分滿意,「俄羅斯球員。」顯然他從沒聽過邁克爾·喬丹這號人物。
「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五年間,這棟房子曾是蓋世太保首領赫爾穆特·賴因哈德在挪威的官邸。」
老頭子點了點頭:「他們說你很行。」他眼中的亮光比那顆緬甸藍寶石還要藍。
老頭子露出類似爬蟲類的微笑,從這笑容你大概可以知道自己屬於哪個等級:「安德烈會處理。」
老頭子用專註的目光看著我的一邊臉頰:「因為三個人比一個人來得安全,古斯託。我手下藥頭的風險就是我的風險。如果我的手下因走漏風聲被抓,那我被將軍也只是遲早的事,古斯託。」他似乎很喜歡我的名字,一直掛在嘴邊。
卡託把一隻手放在哈利手臂上,看著哈利的雙眼。「孩子,」他用洪亮的嗓音說,兩個指尖撫摸哈利的衣服,「這西裝真不錯,花多少錢買的?」
接下來經理說的話都被圖-154噴射機的怒吼聲給淹沒了。
「別這樣嘛,」卡託說,「我的手是我全身上下還算能碰的地方。」
哈利報上自己的姓名,跟卡託握了握手,沒想到對方的手居然相當柔軟。
我心想又來了,他見過我的臉,以為我是男妓,不是想找我替他口|交,就是想幹我的青春屁|眼。老實說,碰到這種爛天氣,我真的考慮過轉換跑道,到加溫的汽車座椅上幹活,一小時收四倍價錢。
哈利朝行李箱和打開的衣櫃點了點頭:「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如果我們讓你停職,你遭警方逮捕的事又走漏風聲,被媒體獲知,他們會立刻下結論說我們認為你有罪,那不正好給了媒體炒新聞的機會……我這樣說沒有別的意思。」
「阿塔曼。」他說,替我指了指方向。
國內航班。我們會盯著你。後會有期。
四周再度陷入黑暗。但他已經看見,在他自己眼中看見。他知道自己同樣會在同事眼中看見輕蔑和譴責,最糟糕的是看見同情。
宛如哈利的映影。
老頭子大笑,發出的笑聲猶如肺癌病患,起初我還以為是一陣輕微的咳嗽。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汩汩聲響,有點像老馬達船發出的「軋軋」聲。他那雙奸商般的冷酷藍眼珠盯著我,說話聲調像是要跟我解釋牛頓第二運動定律:「那麼下一道題目你應該算得出答案:你敢偷我東西,我就殺了你。」
哈利低頭看著那只有如煎鍋般的臟手。
同一個年輕接待員把客房鑰匙遞給哈利。
「總共多少?」他說,下巴擱在戒指上。
我點了點頭:「你可以比別人多稀釋七八次。」
老人伸出一隻手:「歡迎,我叫卡託,我住在三一〇號房。」
一名自稱是警監的男子進入拘留室,在他面前蹲下,問他為什麼要在行李箱裡藏馬鈴薯粉。
「這你不用操心,」老頭子語調拔尖,又微微一笑,聲音再度變得柔和,「我們的貨是產地直送,古斯託,比一般所謂的海洛因純上六倍。一般海洛因會先在伊斯坦布爾被稀釋一次,接著又在貝爾格萊德和阿姆斯特丹各被稀釋一次。而我們每克的成本比較低,這樣你明白了嗎?」
他依然戴著鉚釘狗項圈,身上穿著阿森納隊的球衣。畢斯肯向來很醜,但他的模樣差點讓我吐了出來。他長滿痘痘的臉上有個大黑洞,血已凝固,一隻耳朵扯掉了一半,一個眼窩不見了眼珠,只剩下某種看起來像米布丁之類的東西。在我好不容易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那團糊狀物之後,我看見球衣上「阿聯酋航空」的「聯」字上方有個小洞。那應該是彈孔。
「我的球衣要二十三號。」
「多低?」
「住這裡應該不會有鄰居來打擾。」
街角。把風。媽的好像在演《火線》。
瘦小男子對我露出友善的微笑,點了點頭。原本我已決定,如果他們開口,就給他們算個團體價,但這時我在他眼中看見他們意不在此,而是另有所圖,我想不出是什麼。車子經過市政廳、美國大使館、皇家庭園,繼續往西行駛,經過挪威廣播公司、豪宅和燙金地段。
託德掛上電話。
唱詩班男孩駕車載我到福隆納灣一個無人碼頭,用鑰匙打開柵門。車子穿過停泊在碼頭裡過冬的許多小船,駛到碼頭盡頭停下。我們下車。我站在碼頭上低頭看著黑沉沉的平靜海水。安德烈打開後備廂。
「這裡的事不是每件都那麼好懂。」老頭子說,露出爬蟲類的微笑,像科莫多巨蜥的笑容。
「誰?你是說……」
「摩託幫的做法是你每替他們賣五十克,你就可以自己賣十克。你抽一成七。替我做事呢,你只能賣我的貨,我付你現金。你抽一成五。你會有你自己的街角。你們三人一組,一人管錢、一人管貨、一人把風。管貨人抽零點七成,把風人抽零點三成。午夜的時候你跟安德烈結賬。」他朝那個有如唱詩班男孩的瘦小男子點了點頭。
「他跟戴貝雷帽的條子說過話。」
他朝三〇一號房走去,放慢腳步。走廊上的兩個燈泡都不亮,一片漆黑,使得他房門底下透出的光線可以看得格外清楚。香港的電費高得嚇人,逼得他不得不改掉出門時在家留盞燈的習慣。說不定是保潔員在房裡留了盞燈,但若真是如此,那麼她也忘了鎖門。
老頭子送我出門。
這句話真是遜斃了,羞得我滿臉通紅。
「對,我知道你沒什麼東西,所以我指的是你身上,比方說你的外套口袋裡。」
「阿爾沙文,過來。」
「你在幹嗎?」哈利依照例行程序站在走廊上問道。
「什麼生意,蠢蛋?」
「可是利潤……」
安德烈把那件球衣丟過來給我:「這件是你的了。」
老人華麗地鞠了個躬,轉身離去。他穿過門口時,哈利看見他的外套口袋突出一包自己尚未拆封的駱駝牌香煙。哈利走進房間,關上了門。房裡飄散著老人和灰燼的氣味。哈利往上推開窗戶,都市的聲響立刻充滿整個房間:微弱規律的車聲,其他窗戶流出的爵士樂聲,遠處抑揚的警笛聲,還有回蕩在樓房之間、不幸之人尖叫其痛苦的聲音,接著又有玻璃碎裂聲、風吹枯葉的窸窣聲、女人高跟鞋的咔嗒聲。這是奧斯陸的聲音。
「你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對不對?」男子把東西一一丟在床上,往小行李箱裡看了看,又用詢問的眼神望向哈利,「連個刮鬍刀都沒有。」
「我們會稀釋,但稀釋程度比別人低,只有我們賣的貨有資格稱作海洛因。這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不然你不會抽成比較少還一口答應。」他的一口白牙映著熊熊火光,「因為你知道你賣的是城裡最優的貨,你的業績會比你賣奧丁白粉的業績高出三四倍。你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你每天都看見買家穿過一排藥頭,直接去找穿著……」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吧。」
「這是緬甸藍寶石,」他說,「六點六克拉,一克拉值四千五百美元。」
「低於三萬。」我說。
「你是做……?」
「倒過來說也可以?」
我被推進後座,車門關上,發出一聲昂貴的輕響。透過車窗,我看見車子往西移動,車窗從外面看是漆黑的。方向盤前坐著一個瘦小男子,他的頭很小,上面卻擠滿所有五官:一個大鼻子、一張有如鯊魚般幾無嘴唇的蒼白嘴巴、一雙凸出的眼珠,看起來像是用廉價膠水粘上去的。他身穿華麗的喪禮西裝,頭髮旁分猶如唱詩班男孩。他透過後視鏡朝我看來:「生意好嗎?」
哈利拿出一臺Game Boy遊戲機,往床上丟過去。遊戲機掉在床上的凌亂物品之間。
老頭子看起來至少和他所坐的真皮老扶手椅一樣老。我注視著他。他骨節突出的手指夾著一根黑色香煙。
「怎麼了?」我結結巴巴地問。
「克裡波的化驗室是這樣說的。」
警監打開拘留室的門,點了點頭,表示託德可以出去了。
「馬鈴薯粉?」
巨大壁爐發出猛烈的噼啪聲。我故意靠近壁爐站立,讓背部感受熱氣。火光在老頭子的絲質白襯衫和臉龐上搖曳閃爍。他放下香煙,揚起一隻手,彷彿期待我親吻他手上戴的那顆藍色大寶石。
他說話帶有口音,雖然不易聽出,但確實有。是波蘭,還是俄羅斯?反正是某種東歐口音。
他站了起來。圖波列夫客機的進場高度甚低,飛機燈光湧入客廳。託德有一瞬間看見了自己在窗戶上的映影。
「這起事件引起諸多懷疑,你應該可以了解我們不能讓你飛國際航線的原因。」
五十二號。丹麥籍球員本特納的號碼。
哈利正想說話,說句兼具善意、回絕和威脅的話,卻又發現多說無益,便把話吞了回去,微微一笑。
我聳了聳肩,心想不知道他願意出多少錢。
「穿著阿森納隊球衣的藥頭。」
我走過去朝後備廂看了看。
我愣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託德問為什麼。
我知道他指的是誰。誇拉土恩區有個臥底警察鬼鬼祟祟地到處打聽消息,至少安德烈認為那人是個臥底。
「難道你們不這樣認為?」
但首先呢,先來杯酒好了。
走進大廳,穿西裝的大塊頭搜了我的身,接著他和瘦小男子走到角落,那裡有張鋪著紅氈的小桌子,整面牆上掛著無數老雕像和十字架。他們從肩套裡拿出手槍,放在紅氈上,並在兩把槍上各放一個十字架。一扇通往會客廳的門打開了。
「怎麼樣?」
「有人要見你。」他說的是英語,用的是俄羅斯人的咆哮口氣。
這是奧斯陸冬季最壞的時節,峽灣還沒結冰,寒風吹過城市街道,風裡帶著鹹味,無比寒冷。一如往常,我站在卓寧根街頭販賣快速丸、安定和羅眠樂。我跺了跺腳,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我在想到底是要拿今天賺的錢去買斯蒂恩-斯特羅姆百貨公司櫥窗裡那雙貴得離譜的弗裡蘭斯靴子,還是去買冰塊,聽說布拉達廣場大減價。也許我可以偷一些快速丸,反正圖圖也不會發現,然後再去買靴子。但仔細一想,還是去偷靴子好了,奧丁的錢得交還給他。無論如何,我還是比歐雷克好多了,他得從最基層開始,去凍死人的河邊賣哈希什。圖圖分派他去尼布羅橋下,和其他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渣競爭。他可能是從安克爾橋到港口之間唯一能說流利挪威語的藥頭。
「從第一天開始,買家就知道你賣的貨是最好的,古斯託。」
「彼得。」安德烈喚道。他和彼得合力把畢斯肯抬出後備廂,脫去阿森納隊的球衣,再把屍體拋下碼頭。黑沉沉的海水嘩的一聲吞沒屍體,隨即閉上大口。畢斯肯就這麼消失無蹤了。
「如果我們坦承懷疑自家駕駛員走私毒品,不是會對公司造成傷害嗎?」
「回頭見了,古斯託。」
哈利站在門口,右手拿著鑰匙,才輕輕一碰門就開了。天花板唯一一顆燈泡亮著,照亮底下站著的男子的背影,男子俯身在床上的行李箱前。房門撞上牆壁,輕輕發出砰的一聲。男子冷靜地轉過頭來,只見他的長臉上爬滿皺紋,望著哈利的眼神有如聖伯納犬。他身材高大,駝背,身穿長外套和羊毛衫,脖子上圍著一圈骯髒的神父領圈,蓬亂長發中分,露出一雙哈利見過的最大的眼睛。男子看上去起碼有七十歲。兩人的模樣截然不同,但哈利的第一個念頭卻是他宛如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把風人我要找我養妹,管貨人我要找一個叫歐雷克的小子。」
我看見街道遠處有個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傢夥。站在那裡的通常是畢斯肯,一個臉上長痘、來自索隆村的小子,脖子上戴著鉚釘狗項圈。他是菜鳥,但步驟還是一樣:他負責聚集買家。目前有三個買家正在等候,天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條子早就放棄這個地區,就算他們從街上抓走藥頭,那也只是做做樣子,只不過是因為某個政客又開始重炮轟擊而已。
「我的使命是不分是否教堂時間的,再見。」
「不過他們也說你手腳不幹凈。」
「這個嘛……」
我用手指戳穿彈孔,翻過球衣,看著背面。
「搞什麼……」哈利把例行程序拋在一旁,大步走進房間,「啪」地合上行李箱。
「隔壁那棟房子也是我的,當時賴因哈德的副官住在那裡。倒過來說也可以。」
「美元匯率是五點八三。」
是航空公司的營運經理打來的,他對託德說,可以想見,之後託德將被移出國際航班的排班表,改飛國內航班。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他問起我的父母和交友狀況,是否有地方住。我說我跟養妹住在一起,並且只在必要的地方說謊,因為我覺得這些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只有一個問題我有點招架不住。他問我為什麼明明住在奧斯陸北區教育程度高的家庭,卻說著一口奧斯陸東區的老舊口音?我回答說那是因為我的生父是東區人。其實天知道我老爸是哪裡人,我只是自己想象他在奧斯陸四處遊盪,時運不濟,沒有工作,窮困潦倒,住處冷得半死,不是個養育小孩的好地方。又或者我是故意這樣說話來惹惱羅爾夫和那些養尊處優的鄰居小孩。但後來我發現這給了我一種優勢,就像刺青一樣,人們會害怕躲避,離我遠遠的,給我額外的空間。就在我細碎地述說我的人生時,老頭子打量著我的臉,同時用藍寶石戒指輕叩椅子扶手,敲個不停,彷彿在進行倒計時。老頭子的問題告一段落,會客廳只剩下輕叩聲,我有種快要爆炸的感覺,只能打破靜默。
「看起來像在幹嗎?」男子的聲音比他的容貌來得年輕,聲音洪亮,帶有明顯的瑞典口音。不知為何,瑞典舞曲樂隊和復興教會傳教士都愛用這種口音。「當然是闖進來看看你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啊。」男子用的不只是瑞典口音,他說的根本就是瑞典語。他揚起雙手,右手拿著萬用轉接插頭,左手拿著美國小說家菲利普·羅斯的《美國牧歌》的平裝本。
車子在山坡上的一棟木造大宅前停下,有如禮儀師般的瘦小男子領著我朝柵門走去。我們拖著腳步走過碎石路,來到橡木門前。我環顧四周。這座宅院大得有如足球場,裡面種有蘋果樹和洋梨樹,還有一座碉堡似的水泥高塔,看起來像是沙漠國家才有的建築。雙車庫設有鐵槓,看起來像是停著公共應急救援車輛。宅院周圍矗立著兩米多高的圍欄。我已隱約知道我們要去的是什麼地方。轎車。咆哮式英語。「生意好嗎?」以及碉堡般的甜蜜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