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可是……」
「你應該連基督徒都不是吧?」
哈利這才明白卡託在說什麼。他說的是「Zjuk」,甲蟲。
「我差不多該走了。」哈利說。
「他外號叫『小偷』,在外面賣小提琴。」
「最多三天。」
「為什麼?」
「我明白。」
瑪蒂娜重重嘆了口氣:「當然知道,這裡每個人都知道。他是這個社群的一分子。他雖然不常來這裡,但偶爾還是會來。在這裡工作的每個女生都愛死他了,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帥了!」
「沒有。」
對於殺害古斯託的兇手是誰,難道他還心存疑惑嗎?
瑪蒂娜·埃克霍夫嬌小一如從前,小貓般的微笑臉龐上有張不成比例的大嘴,鼻子在她精巧的臉上不過是座小山丘,瞳孔看起來像溢出到褐色虹膜的邊緣,形成鑰匙孔的形狀。她曾解釋說這是先天性的虹膜缺損。
「他平常都很早來。」櫃檯內的塞科利達保安說。
「一個人都沒有?」
這原本是俄羅斯人用來對付告密者的手法。首先將告密者的耳朵釘在天花板橫樑下方的地板上,接著把六根長釘子敲進磚頭,露出一半長度,然後用繩子綁住磚頭,拋掛在橫樑上,再讓告密者用牙齒咬住繩子。這個方法的象徵意義在於,只要告密者閉緊嘴巴,就能保住小命。哈利見過臺北三合會使用甲蟲所造成的結果,有個可憐蟲在淡水小街被發現,那個磚塊上釘的是大頭釘,快速穿入時不會造成大傷口,但救護人員到現場拔出磚塊時,那傢夥的整張臉皮也一起被撕了下來。
哈利腳步稍停。一個乞丐從陰影中走出來,身上的外套又長又破,一對大耳在聚光燈的照射下在臉上投下陰影。
「歐雷克說他想見你,哈利。」
「託布街走一百米就有取款機。」
這一頭託德離開警署,那一頭哈利按下蘿凱家的門鈴。她過來開門,身穿睡袍,眯著雙眼打了個哈欠。
米凱欲言又止,他猶疑片刻,做出最後的決定。
「我只是想跟你說,歐雷克跟他的律師聯繫了,呃……也就是漢斯。」
「請說吧。」米凱說。
「關於迪拜你知道什麼?他是誰?」
「他替誰工作?」
「你要去哪裡?」先前瑪蒂娜問道。
「他的手下在街上那麼顯眼,他卻藏在幕後,神龍見首不見尾。那有人可能知道嗎?」
有人叫喚瑪蒂娜的名字。
「我在退房,過幾分鐘再打給你好不好?」
「哦?」
蘿凱出門之後,哈利泡了第一杯咖啡,開始工作。
「給你。」
他聆聽各種飛機引擎的聲音,那些聲音有如一條時間線。舊式引擎聽起來就是正點,有著精準的轟鳴聲,發出溫暖的亮光,喚起美好的回憶,替事物賦予意義。它就像配樂,襯託著生活中富有意義的那段時光:工作、準時、家庭、女人的撫觸、同事的認同。新式引擎可以引動更多空氣,聲音卻鬧哄哄的;它飛得更快,耗用的燃料更少,效率更高,花費較少時間在非必要事物上,但也花費較少時間在重要的非必要事物上。他又看了看冰箱上方的大時鐘。指針像受驚的心臟一般顫動,快速而狂亂。七點鐘。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了。天很快就要變黑。他聽見波音747的聲音,這是最棒的經典機型。聲音越來越大,逐漸變成怒吼聲,連窗框也為之震動。盛有半滿液體的玻璃杯在桌上咔嚓晃動。託德閉上眼睛。這是樂觀面對未來的聲音,馬力強勁,因為實力強大而高傲自負。這是他黃金時期所向無敵的聲音。
哈利從煙盒裡拍出一根煙:「遺憾的是這個案子沒有任何疑點。我要回家了。」
「最後?」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瑪蒂娜說著,費力地站了起來,「我馬上回來。」
「抱歉,」歐克林處長說,「我代表我個人、我的職位和整個警界向你道歉,很抱歉我們沒能掃除害蟲。」
卡託一隻手把五百克朗鈔票放進褲子口袋,另一隻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
託德踏上一步,壓低嗓音,儘管大廳裡只有警衛一人:「我叫託德·舒茨。我是北歐最大航空公司的機長。我手上握有毒品經由加勒穆恩機場走私進入挪威的信息。」
「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只有一天晚上我聽見警笛聲,我知道那可能是針對這裡的年輕教友來的,因為你們有個同事接了通手機電話就衝出去了。」
「外幣我們只收美元和歐元,雖然匯率不是太理想,但還是比刷卡便宜哦。」
「我親眼看過,」卡託的下巴垂到神父領圈上,「就在哥德堡港旁邊的艾爾夫斯堡橋下,一個警察去調查海洛因幫派,結果他們用插有釘子的磚塊砸到他臉上。」
「請問你是米凱·貝爾曼嗎?」
搭電梯上樓時,託德撫摸西裝上貼著的訪客貼紙。貼紙是警衛列印出來的,要他貼在西裝翻領上。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他說,「為什麼有人可以為了金錢而摧毀別人的生命。如果是可憐的阿富汗貧民我還可以理解……但是一個領高薪的挪威機長……」
可惡。他原本打算到了機場再打給她,話盡量說得簡單而殘忍,長痛不如短痛。
米凱的辦公室出人意外地小。
卡託聳了聳肩:「耶穌跟我之間不需要正式的證書,我們都說話算話。我們跟巫醫、算命師一樣,有時可以激發虛假的希望和真實的安慰。」
「卡託,今晚我要……」
「好,」米凱說:「你告訴我的這件事十分重大,情節嚴重,而且非常棘手。我必須很謹慎地進行調查才不會打草驚蛇。這表示我必須向高層報告才行。你知道,根據你剛剛跟我透露的事,我應該拘留你才對,但現在把你關起來反而會洩露你來找過我這件事,所以在案情明朗化之前,你應該先回家並待在家裡,明白嗎?不要跟任何人說我們見過面,不要出門,不要開門讓陌生人進來,不要接聽來路不明的電話。」
「既然這樣,祝你一路順風,我要去舉行禮拜了。」
哈利看了看表。這個時節的機位通常很空。在曼谷轉機也可以飛往上海。張瑩發過簡訊給他,說這星期她有空,可以一起去鄉間小屋。
瑪蒂娜哈哈大笑:「當初可是我先看上你的喲,你忘了嗎?」
「我要刷卡,可以嗎?」
「我一定得跟你說幾句話。」託德說,聽見自己的口氣如此堅決也嚇了一跳。
「至少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會打扮。」哈利說著,走入屋內。
「懷疑。」
「也許我們應該先讓你做訪客登記。」米凱說完,朝警衛點了點頭。
「我想跟你私下說幾句話。」
哈利走到櫃檯前,一位身穿救世軍連帽衫、面帶微笑的矮胖女子遞給他免費咖啡和夾有褐色乳酪的全麥麵包。
「不是有不成文的規定說臥底警察不能來燈塔餐廳辦案嗎?」
託德緩緩點頭:「要花多少時間?」
「哈,金賓,我家約翰的好朋友。還有你認識那個叫歐雷克的小子。」
「紅頭髮,臉上有雀斑?」哈利問道。
哈利把香煙丟在前方的地上:「你誤會了,歐雷克不是我兒子。」
託德看見米凱對他上下打量,知道他的頭腦正在收集和處理所有可用信息,包括肢體語言、衣著、姿態、臉部表情、不知為何手上依然戴著的婚戒、沒戴耳環的耳朵、擦得晶亮的鞋子、說話使用的詞彙、目光的穩定度。
收拾行李、從萊昂旅館退房,真的只需要五分鐘。
「沒什麼。」託德說著,仍不斷撫摸貼紙,希望能擦去上頭的名字。
女子指了指天花板和樓上的救世軍急救室。
北歐航空每天午夜之前都有航班從奧斯陸直飛曼谷,每天有五個航班從曼谷飛往香港。他現在就可以返回萊昂旅館,收拾行李和辦理退房手續只要五分鐘就能完成,然後再搭機場快線前往加勒穆恩機場,去北歐航空的櫃檯買張機票,在輕鬆而缺乏人情味的機場氛圍裡用餐看報。
「找到他的人都會死。」
託德直視米凱,他事先已為此做好準備,現在米凱終於當面說了出來,反而令他鬆了口氣。
「六隻昆蟲腿插|進你的臉。」
託德看著米凱,只是露出苦笑,心想:我要去跟誰說?
「付現金可享少許折扣。」年輕的接待員說。不是每件事都是新鮮的。
「每位訪客都得登記,這是規定,不過我可以保證所有信息都不會流出警署。」米凱朝警衛點了點頭。
「對啊,我們最近還聊到她,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來了。我問過很多客人,想知道她是已經離開奧斯陸還是怎樣,但好像沒人知道她在哪裡。」
「第二呢?」
「我們只收挪威克朗。」年輕的接待員說。
「她掛斷了。這樣夠嗎?」
他轉過身去。
託德坐在廚房窗邊的餐桌前。日幕低垂。殘餘的日光仍足以讓他看見在房舍之間走動的路人,但卻看不見道路。他咬了一口臘腸麵包。
今早託德搭乘早班車前來奧斯陸,出了中央車站後沿著格蘭斯萊達街朝東行走,目睹這座城市慢慢蘇醒。路上經過一輛垃圾車,只見清潔員粗暴地對待空罐。他心想,態度比效率更重要。這原則也適用於F-16戰鬥機飛行員。巴基斯坦裔菜販把一箱箱蔬菜搬到商店門口,停下腳步,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對他這位大力神運輸機駕駛員微笑道早安。託德經過格蘭教堂,轉而向右,就看見眼前矗立著一棟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設計建造的巨大玻璃帷幕建築,正是奧斯陸警察總署。
「對,有什麼事嗎?」男子微微一笑,並未放慢腳步。
於是他拿起外套,開門離去,步行離開霍爾門科倫區,經過裡斯區,越過松恩區、伍立弗區和柏德拉卡區,來到施羅德酒館門口。他考慮進去,卻又作罷,轉而朝東走去,過河來到德揚區。
「他有時會跟一個女孩子一起來。」瑪蒂娜蹙起眉頭,「『據說』?難道還有疑問嗎?」
「我沒說我……」
「沒有。」
「這是募捐,」卡託說,伸出了手,「這錢你是拿不回去的,我的皮夾留在萊昂旅館。」他的口氣中沒有烈酒或啤酒味,只有香煙的味道,還有一種氣味令哈利想起小時候在爺爺家玩躲貓貓時,躲進衣櫃聞到的裡面掛了好幾年的衣服散發出的一種甜膩的黴味。那些衣服應該跟房子一樣老。
「我想你應該是要借錢吧?」哈利說,拿出皮夾。
卡託看著那張鈔票,伸手撫摸。「我聽見一些傳聞,」他說,「聽說你是警察。」
「因為我是警察。」
「我每次都被他看得全身發毛。後來我的肚子越來越明顯,他才不再看我。反正呢,那天晚上他重重把門甩上,我看見他朝黑斯默街的方向跑去。命案現場距離這裡只有幾百米遠。後來立即有傳聞說古斯託中彈,歐雷克被捕。」
「你記得命案前後那陣子發生過什麼事嗎?」
「請說。」
「有兩百可以施捨嗎?」說的是瑞典語。
兩人沉默了一秒,因為他們同時發現他找不到合理的回答。
「他跟歐雷克原本替亞納布區的摩託幫派灰狼幫販毒,但後來他們好像加入了迪拜幫。受這個幫派招募的人一定都會加入,因為他們賣的海洛因是最純的。後來小提琴出現,好像也只有迪拜幫的藥頭才有貨,我想現在應該也是。」
「你還酗酒。你都喝什麼酒?」
「可能有吧,可他們是不會說的。」
託德吸了口氣,開始述說,從離婚開始說起。他需要以事件導火線作為起頭,再開始敘述時間和地點,接著是人物和手法,最後再說到燒毀者。
「我想他不是來辦案的,哈利。那天他一個人坐在那邊的位子上,好像是在看《階級鬥爭報》。我這樣說可能有點無聊,可是我想他是來這裡看我的。」
「我知道啦,」瑪蒂娜高聲說,「我變胖了。可是每個人都胖了啊,哈利,只有你瘦了。對了,我變胖可是有原因的……」
早上六點三十分,根據《晚郵報》末版提供的信息,再過十五分鐘日出。託德·舒茨折起報紙,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目光再度越過空蕩無人的大廳,朝門口望去。
哈利沿著厄塔街走到布拉杜斯街,再踏上格蘭斯萊達街,依靠身體自動導航功能朝警署前進。他在布茲公園停下腳步,朝監獄望去,看著堅固的灰色圍牆。
「他是這樣說的,越快越好。」
「怎麼了?」米凱問道。
「原來如此,數量多少?」
「你認識他嗎?」
汽車喇叭聲響起,哈利反射性地轉過頭去。兩道頭燈光束照得他睜不開眼。光束掃過轉角,剎車燈在黑暗中亮起,宛如香煙火光。警車緩緩駛進警署車庫。哈利回過頭來,卡託已經離去。這位老神父似乎消失在了黑夜中,哈利只聽見朝墓園走去的腳步聲。
瑪蒂娜張開雙臂,跟哈利擁抱良久。擁抱完之後,她依然不肯放開哈利,雙手勾在他的脖子上,仰頭看著他。他看見當她發現他臉上多了一道疤,臉上的笑容掠過一抹黑影。
「她好蒼白,如果不是那頭紅髮,幾乎要隱形了。我的意思是說,最後陽光應該會直接穿透她。」
「哈利!」
「一星期八公斤。」
「是嗎?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託德說完後,米凱嘆了口氣,抬起頭來。
他注意到米凱換上了堅定而無畏的眼神。
「有人知道你來這裡找我嗎?」
哈利翻看皮夾:港幣、人民幣、美元、歐元。手機響起。哈利把手機放到耳邊,展開鈔票交給接待員。
「收到。」
「維薩卡不行,您還有別的信用卡嗎?萬事達卡?或者美國運通卡?」
「去取款機取錢付現金會比較便宜哦。」
他又繼續努力了三小時,依然得出相同的結論。檔案裡沒有線索指向不同的解釋。他告訴自己,這不表示事實上沒有不同解釋,只不過檔案裡沒有而已。
「可以用維薩卡付嗎?」
瑪蒂娜哈哈大笑,熱烈地點了點頭,臉色潮|紅,全身有如等離子體屏幕般散發熱能。
波音747的引擎聲消逝之後,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但他發覺這時的寂靜有點不同,彷彿空氣密度發生了變化,彷彿空間被佔用了。
「今天不用,謝謝。請問瑪蒂娜在嗎?」
「不可能的,蘿凱。」
卡託大笑:「第六誡,哈利,不可說謊。」
「沒有!蘿凱?」
「古斯託,」哈利說,「你知道他的案子嗎?」
「我得走了,卡託。」
「是嗎?」歐克林處長已在柵門前刷過證件卡,這時停下腳步打量他。
「那不是第八誡嗎?」哈利踩滅香煙,「我記得十誡裡是說,不可做假見證陷害鄰居,這表示你可以為自己撒一點謊,但也說不定你根本沒把神學院念完。」
他回頭朝客廳看去。穿過廳門,他看見重量訓練椅和遠處的咖啡桌。他看著拼花地板,看著客廳裡被陰影籠罩而看不清楚的角落。他屏氣聆聽,但什麼也沒聽見,只聽見冰箱上方的嘀嗒聲。他又咬了口麵包,喝了口飲料,靠上椅背。一架大型飛機正準備進場,他聽見它從後方接近,逐漸淹沒了時鐘的嘀嗒聲。他心想,飛機將從太陽底下飛越房舍,化為黑影落在他和餐桌上。
「蘿凱,我認為古斯託·韓森是他射殺的。」
「因為?」
「祝你好運,」她說,站在堆滿檔案的客廳桌子前,「東西都在這裡。案情報告、照片、剪報、證人供詞。漢斯的工作做得很仔細。我得去上班了。」
她拍了拍肚子,只見她身上那件黑色小羊毛衣裹住整個腹部。
託德緩緩搖頭:「我比較希望我們的談話能夠保密。」
「這件事你跟別人說過嗎?」
「哈利?」
「不過她快下班了……」
「蘿凱?蘿凱?可惡!」
「金賓。」
「我了解你想保護兒子的心情,可是另一個小夥子呢?人家也是有父親的,哈利。他們把父母為孩子拚命叫作自我犧牲,但其實父母想保護的是自己的複製人,也就是說他們想保護的其實是自己,這根本不需要任何道德勇氣,只需要基因式的自私就辦得到。小時候我爸常讀《聖經》給我們聽,當時我心想,亞伯拉罕真是個懦夫,上帝要他犧牲兒子,他就照做了。長大以後我才了解,真正無私的父親會願意犧牲自己的孩子,只要這個行為能達成超越父子關係的更高目的,而這種情況是確實存在的。」
瑪蒂娜搖了搖頭:「我連迪拜是不是人名都不知道呢。」
「我的教區很廣,教友很多,哈利。我耳朵靈得很。他們說你在追查那個叫迪拜的傢夥。」
哈利找出一張五百克朗的鈔票,遞給卡託。
「你知道古斯託哪些事?除了他受女人歡迎,來自寄養家庭之外。」
「你有沒有聽說過甲蟲?」
「是誰告訴了你歐雷克的事?」
他在蘿凱回家前先行離開。他對自己說,你有時差,你得睡覺。但他知道自己只是無法對蘿凱說:從檔案裡的數據來看,要質疑顯得困難重重。但唯有質疑才能找到出路,找到真相,找到生機。質疑是找到救贖的唯一希望。
「你還是對寂寞的警察很有吸引力喲。」
「該死!」
「第一,這是不可能的事,蘿凱。他不能會客,我也不可能再靠關係去見他。」
米凱打個手勢,請託德坐下,再拿出筆記本,看見託德的灼灼目光後,又放下本子。
哈利大笑:「謝謝。我變瘦了,你卻……」
「這就是我正在調查的。你說他跟一個女孩子一起來的?」
「是我,你在幹嗎?」
「讓我把話說清楚,信仰從沒給我帶來過任何好處,只帶來了懷疑,所以懷疑就成了我的聖經。」
託德心想,這些話米凱應該是對他自己說的,而不是對一個每周走私八公斤海洛因的駕駛員。
「嗯,這是裡卡爾造成的嗎?」
「你……你好瘦哦。」
「沒錯,」卡託的一口黃牙在黑暗中閃閃發光,「我的疑問是:上帝是不是絕對不存在?而且他也沒有任何計劃?」
他們朝唯一一張空桌走去。哈利坐下,看著瑪蒂娜頂著黑色半球費力地落座。她和周圍那些行屍走肉般、了無生氣的毒蟲形成強烈對比。
整個敘述過程中,米凱都坐在椅子上,傾身向前,仔細聆聽。唯有當託德提到燒毀者時,米凱專註且專業的表情才發生改變。起初他面露驚訝之色,接著臉上的白色素斑塊開始發紅。這是個怪異的景象,彷彿他體內點燃了一把火。他的目光從託德臉上移開,只是苦澀地看著託德背後的牆壁,也許是在看拉爾斯·阿克塞爾森的照片。
閱讀檔案三小時後,哈利不得不稍事休息,對抗悄悄來襲的沮喪。他拿著杯子,站在廚房窗前,告訴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質疑罪名,不是確認清白,抱著存疑的態度就已足夠。然而證據非常清楚明白,沒有絲毫模糊之處。多年來他偵辦命案所累積的經驗此時此刻都在跟他唱反調:雖然出人意料,但事實通常就是看起來那樣。
「大小不是重點,」米凱說,說話的口氣顯然已經習慣看見別人露出這種表情,「很多重大成績是在這裡達成的,」他指了指牆上的照片,「九十年代的槍案組組長拉爾斯·阿克塞爾森在這裡瓦解了提維塔幫。」
「我覺得沒有意義,蘿凱。所有檔案我都看過了,我……」
他在奧斯陸街上繼續往前走,經過舊城區教堂旁的紀念公園,這時他聽見陰影中傳來說話聲。
哈利輕聲一笑。
飛機從屋頂上方飛過。降落、起飛。降落、起飛。
「那歐雷克呢,那個據說殺害了古斯託的兇手?」
哈利轉過頭去,看見前天那張紅色的演唱會海報已經不見了。
「因為……」
「謝謝你對這件事的關心,」米凱說,「我很希望可以說你不用害怕,但過往的慘痛經驗告訴我,這類腐敗事情一旦被揭露,通常涉案的遠不止一個人。」
「我得去準備晨間會議,你可以打給……」
「見我?」
「什麼?哈利,你還在嗎?」
「不過你來這裡主動投案的舉動十分勇敢,我知道你承擔了什麼樣的風險。從現在開始,日子可能會有點艱苦,舒茨。」
「她在診所值班。」
「你怎樣?」
「我跟你沒那麼不同,哈利。我戴假神父領圈,你戴假警徽。你有多相信你個人想傳播的福音?你想保護那些找到自己道路的人,又想根據罪愆懲罰那些沒找到自己道路的人?你不也是個懷疑者嗎?」
「一個美麗但嬌怯的女孩子,好像是叫英格,還是伊麗安?」她回頭朝櫃檯望去,「嘿!古斯託的妹妹叫什麼名字?」還沒等人回答,她就想了起來。「伊蓮娜!」
「希望你找不到他,哈利。」
六點三十七分,大門打開。警衛咳了一聲,託德抬起頭,看見警衛點頭表示確認,便站了起來。走進門的男子身形比他小。
「坐牢比死亡還悽慘,哈利。死很簡單,它可以讓靈魂得到自由,坐牢卻會侵蝕一個人的靈魂,直到人性蕩然無存,直到一個人變成幽靈。」
「像你這種出身基督教家庭的女人才不會做出這種事呢。」
他推門走進燈塔餐廳時,太陽已逐漸西沉。餐廳裡的一切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蒼白的牆壁,蒼白的裝潢,窗戶很大,陽光可以最大限度地照進來。在這片陽光中,午後的客人坐在桌前享用咖啡和三明治:有些人在餐盤前俯身垂首,彷彿剛跑完五十公裡馬拉松;有些人斷斷續續說著令人費解的毒蟲式囈語;有些人即使出現在聯合麵包店跟中產階級一起喝濃縮咖啡,也不會令人感到突兀。有些人收下餐廳提供的二手衣物,不是裝在塑料袋裡,就是穿在身上;其他人看起來像保險業務員或鄉下學校女教師。
男子的腳步迅捷輕盈。託德沒想到主管挪威最大緝毒單位的警官,頭髮竟比他想象的要長。男子越來越近,五官如女性般精緻迷人,肌膚曬成古銅色。託德注意到男子臉上有許多粉色和白色條紋,想起有個女空服員也有皮膚色素不均的問題,白色斑塊從日光浴曬成的古銅色頸部向下擴散,經過雙乳之間,延伸到刮過恥毛的私處,讓其他部位的肌膚看起來像緊身尼龍絲|襪。
「你要去哪裡?」
說著歐克林處長站起身來,伸出了手。這時託德腦子裡冒出的念頭跟先前他在大廳裡初次看見米凱時冒出的念頭一樣:米凱·貝爾曼的身高正好適合當飛行員。
「怎麼了,霍勒先生?」
「我還沒打扮整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