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心想這回死定了。腳步聲從樓上而來,起初緩慢且猶豫,接著越來越快,最後簡直是衝下來的。哈利看見一條人影衝出煙霧,看起來像是身穿黑西裝白襯衫、跌跌撞撞的鬼魂。那人撞上欄杆,身體扭曲,了無生氣地滑到欄杆柱旁。哈利看見西裝背後有許多破損的洞口,那是子彈穿入所造成的傷口。他走到那人旁邊,抓住頭髮把頭拉起來。他立刻覺得一陣窒息,不得不按下想把防毒面罩拉開的衝動。
槍聲不絕於耳。拼花地板被子彈擊碎,發出單調聲響。對方並未嚇到癱瘓。他靜靜等待,不久就聽見咳嗽聲。這是當一個人受不了催淚瓦斯對眼睛、鼻子和肺臟造成的刺|激時所發出的聲音。
乍看之下這只是個普通衣櫃,但他伸手往後側櫃壁一推便推開了。
八。
這種柔軟觸感令人生疑。
他希望可以在雨的遮蔽下盡量靠近大宅。他檢查MP5衝鋒槍是否裝滿子彈,保險是否打開。
哈利看見樓梯輪廓,隨即又看見扶手和欄杆。他把MP5插|進欄杆之間,槍口朝上,扣下扳機。衝鋒槍在他手中劇烈震動,他緊握槍柄,一口氣把彈匣裡的子彈全部射完,再抽回衝鋒槍,卸下彈匣,伸手進外套口袋去拿備用彈匣,不料卻只摸到酒瓶。剛才他撲倒在地的時候,彈匣掉出來了!其他彈匣都在窗臺上的背包裡。
從他朝客廳窗內發射兩枚催淚彈、爆炸噴發出大量白煙的那一刻起,時間彷彿凝止,一切就像是顫動不已的停格畫面。他知道自己正在行動,他的身體正在進行他該做的事,但他的大腦從外界接收到的信息卻是破碎的。
楚斯心下猶豫。
一排燈泡亮起,往一條低矮隧道裡延伸而去。
哈利從屍體身上爬起來,越過水泥地面,走到他發現的一扇碉堡門前。若是點亮打火機,他會成為靶子;若是光線更亮,那麼大家都會成為目標。他把MP5舉到準備擊發的位置,用左手打開電燈開關。
但酒精的麻醉效力正快速消退。
他環目四顧。剛才躺在床上的人可能已離開房間,並鎖上房門。但鑰匙依然留在房內,顯然實際上並非如此。哈利查看窗戶,關著且上鎖了。他查看較短牆邊那個看起來十分堅固的衣櫃,打開櫃門。
哈利躺著不動,靜靜聆聽,從褲子口袋拿出打火機,打亮了兩秒。他已看見他需要看見的。
二樓沒有煙霧。若給對方逃走,哈利就會陷入極為不利的處境。
成長過程中,這是他和米凱之間最大的不同,米凱十分善於思考和表達。但重點是最後楚斯還是會把事情想清楚,就像現在。就像清單上少了一個地址。就像那個細小的聲音叫他不要射殺哈利,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時候。換作米凱,一定會說這不過是基本算數而已:現在哈利要對付的是魯道夫·阿薩耶夫,接下來才是楚斯,幸好是依照這個順序,因此哈利如果幹掉魯道夫,不是正好替楚斯解決了一個麻煩嗎?反過來也一樣。從另一方面來說……
哈利仍在燈光下。
二。
他看見金屬亮光。原來嵌在隧道盡頭的那塊金屬板移動了,向下沉入地面,隆隆聲響就來自那個方向。哈利停下腳步,舉起衝鋒槍做好準備。他看不見金屬板後方有什麼東西,因為實在太黑了。突然有樣東西閃閃發光,猶如美麗的秋日午後奧斯陸峽灣所反射的陽光。接著是片刻的全然寂靜。哈利的心臟劇烈跳動。貝雷哥曾經陳屍在隧道裡,他是溺死的。兩座水塔。狹小隧道。附著在天花板上的不是青苔,而是水藻。這時他看見一堵牆逐漸逼近,牆是黑綠色的,邊緣是白色的。他轉身奔跑,卻看見另一頭也有相同的一堵牆朝隧道中央移動。
十四、十三。
然後放下步槍。
哈利分析除了裸體男子和他之外,這個地底空間沒有其他人。他低頭朝屍體望去。屍體躺在地上鋪著的毯子上,上腹部綁著沾有血漬的繃帶,胸部的聖母馬利亞刺青正瞪著他。據哈利所知,這個刺青代表此人從小就是罪犯。男子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因此哈利分析死因來自繃帶底下的傷口,而且很可能是楚斯那把斯泰爾手槍的子彈造成的。
他呼出肺臟裡的空氣,身體完全放鬆,避免產生不自主的抽|動。他再度吸氣。
哈利退出房間,穿過廚房和另一頭的門,來到僕人房間,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也就是後樓梯。
他拉下防毒面具,把防暴槍扔進客廳,用MP5掃除窗戶上的碎玻璃,然後把背包放在窗臺上,雙手也按上窗檯,把身體抬高,接著身子一晃,躍入窗內白茫茫的煙霧中。防彈背心讓他動作有點遲鈍,但他一進入客廳之後就彷彿在雲端飛行。槍聲傳來,他立刻撲倒在地。
五。
這時是午夜十二點五十六分,街上空無一人。剛才他請計程車司機把車停在布林登路六十八號的門口。
十二。
一樓的兩扇窗戶和二樓的一扇窗戶透出光線。
計程車的燈光消失在遠處之後,他才邁開腳步。
他拿出金賓,打開瓶蓋。瓶底只剩些許酒液。他看了看那棟大宅,又看了看酒瓶。這場行動成功之後,他會需要喝一口酒。他擰上瓶蓋,把瓶子塞回外套內袋,和MP5的備用彈匣放在一起。他檢查自己是否正常呼吸,讓大腦和肌肉得到充分的氧氣。他看了看表。一點零一分。再過二十三小時,他替自己和蘿凱訂的那班飛機就要起飛了,他又深呼吸兩口氣。柵門可能設有警鈴,但他身上負有重物,無法快速翻越柵欄,他又不想跟上次在馬瑟盧大道一樣成為活生生的槍靶。
哈利用手指推了推碉堡門,門鎖上了。隧道盡頭有一塊嵌在牆上的金屬板。換句話說,魯道夫·阿薩耶夫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隧道。哈利知道他之所以要先嘗試所有其他出口,正是因為那個夢境的緣故。
那個大塊頭呢?迪拜呢?哈利再次側耳聽去。催淚彈噝噝響著,但他是不是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
幽閉恐懼症只會拖後腿,它會發出假的危險信號,因此你必須與之對抗。他檢查彈匣確實插入MP5。去死吧,鬼魂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你讓他們存在。
這房間比其他房間都要大,較長的牆邊擺著一張四柱床,床鋪沒整理,床邊桌上擺著一隻戒指,上頭鑲的藍色寶石閃閃發光。
他看著狹小的隧道。
男人的塊頭大得不尋常,身上一|絲|不|掛,十分詭異,肌膚冰冷有如大理石,呈現出剛死不久的典型發青色澤。
原來他躺在一個男人身上。
房內空無一人。他在煙霧中看見書架、黑皮椅和大壁爐,壁爐上方掛著一幅畫,畫中男子身穿蓋世太保制服。難道這是納粹的老房子?哈利知道挪威突擊隊首領卡爾·馬丁森曾經住在布林登路上被納粹徵收的房子裡,最後馬丁森在屋外被子彈打得全身都是窟窿。
他來到柵門前,壓下門把推開門,一手握著防暴槍,另一手握著MP5,邁開腳步向前疾奔。他不是跑在碎石徑上,而是在草地上,朝客廳窗戶奔去。過去他擔任警官時參加過不少閃電緝捕任務,清楚知道突襲行動會產生哪些驚人優勢,這些優勢不僅包括先發制人的射擊,也包括強光巨響的震撼效果,可讓對方完全癱瘓。但他也知道突襲的效果只能維持十五秒,可以利用的時間也只有這些。如果沒有在十五秒內打倒敵人,對方就會鎮定下來,重新組織,展開反擊。對方熟知大宅格局,他卻連平面圖都沒看過。
他邁出腳步往前走。
一、〇。
哈利把手伸進被子,感覺裡頭仍是暖的。
時候到了。
通常這種樓梯具有逃生梯的功能,但這道樓梯的盡頭似乎不是通到屋外的後門,而是一路通到地下室,原本後門的位置砌上磚牆被封了起來。
哈利走到了燈光下,瞄準器的鏡頭可以清楚地看見他。
那人的半邊鼻子雖然被一發子彈給打爛了,但哈利還是認得出他。他就是出現在萊昂旅館門口的矮男子,也就是在馬瑟盧大道的車子裡對他開槍的人。
原來是個逃生通道,德國人設想得十分周全。
哈利把衣櫃裡的襯衫和外套推到一旁,頭探入假櫃壁中。迎面吹來一陣寒風,裡頭是個豎井。哈利往內摸索,摸到釘在牆上當作梯子的橫杆,看來橫杆一直向下延伸到地下室。他的腦際閃過一個畫面,一個夢境的片段。他撇開這個畫面,掀起防毒面罩,穿過假櫃壁。他的腳找到橫杆,小心翼翼往下移動。當他的臉部跟衣櫃地板平行時,正好看見地上有個硬挺的U形棉製品。哈利把那物體放進大衣口袋,繼續往下方的黑暗移動。他在心中數著橫杆,數到二十二的時候,一腳觸碰到地面。他正要放下另一腳,地面突然不再堅實,而且會動。他失去平衡,摔了下去,著地處甚為柔軟。
他在煙霧中看見另一個房間,以及一扇開著的門通往廚房。只有一扇門關著。他站到那扇門旁邊,把門打開,用防暴槍朝內開了兩槍,關門數到十,再開門進入。
楚斯慢慢深吸了口氣,他心跳加速,但還算能控制。
哈利在心中默念:二點五、三。
楚斯的手緊緊扣在扳機上,平均施力。他在克裡波的步槍射擊成績是第二名,手槍射擊成績奪冠。
哈利查看防暴槍,彈匣裡還有一枚催淚彈。他放輕腳步,大步爬上樓梯。他對走廊發射了最後一發催淚彈,數到十,再踏進走廊,打開每一扇門。脖子傳來刺痛,但他仍設法保持專註。除了第一扇門上鎖之外,其餘每個房間都是空的,其中有兩間是臥室,看起來有人住,不過其中一間的床上沒有床單。哈利看見床墊有深色痕跡,彷彿是血跡。第二間臥室的窗邊桌上放著一本《聖經》。哈利翻了翻,見裡頭寫的是西裡爾字母,原來是一本俄羅斯東正教的《聖經》。《聖經》旁是個製作完成的甲蟲,也就是釘有六根釘子的紅色磚頭。磚頭的厚度跟《聖經》正好相同。
三。
隧道比他想象中狹小得多。他雖壓低身子,頭肩仍會撞到長滿青苔的天花板和牆壁。他讓腦子保持運轉,不讓幽閉恐懼症乘虛而入,思索這一定是以前德軍的逃生通道,怪不得後門要用磚牆封起來。他一向習慣保持方向感,因此除非他搞錯了,否則他正朝隔壁那棟也有一座水塔的大宅前進。這條隧道經過精心打造,地上甚至設有許多排水孔。怪了,愛建大型高速公路的德國人怎會打造一條如此狹小的隧道?他腦子裡想到「狹小」這兩個字時,幽閉恐懼症乘機攫住了他。他把注意力放在數算腳步上,努力想象他在山坡後方所處的位置。上方的山坡無拘無束,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數啊,繼續數啊,我的老天。他數到一百一十時,看見地上畫有一條白線。他看見燈光只延伸到前方遠處,回頭一看,明白這條線標示的是隧道中央。他在隧道裡只能小步前進,估算應該已經走了六七十米。就快到了。他試著加快速度,像老人般拖著腳步前進。突然咔嗒一聲,他低頭一看。那聲音來自其中一個排水孔。排水孔上的橫杆正在移動,直到封住洞口才停下來,猶如汽車的通風孔。這時他聽見另一種聲音,後方傳來低沉的隆隆聲響。他回過頭去。
不能錄下來真是太可惜了……
隨機應變不是他擅長的,倒也不是說他笨,而是有時反應較慢。
哈利站在對街的橡樹陰影下,卸下背包並打開,備妥防暴槍,把防毒面具戴在頭頂,這樣要用的時候拉下來罩在臉上就行了。
哈利看著前方的布林登路,路燈發出的光芒灑落地面。這條路在山坡地上蜿蜒起伏,兩旁儘是老房子、大院子、大學校舍和草坪。
哈利回到那扇上鎖的門前。防毒面具裡的汗水使得玻璃鏡面起霧。他背抵牆壁,抬腳朝門鎖踹去。踹到第四腳,門板被踢開了。哈利趴下身子,朝房內發射了一輪子彈,聽見玻璃碎裂的叮叮聲響傳來。他等走廊的煙霧飄進門內後才走進去,找到電燈開關。
這座大宅被三米高的柵欄圍繞,房屋本體距離馬路大約五十米,旁邊矗立著一座圓柱形磚砌建築,高度和直徑皆約四米,看起來宛如水塔。哈利不曾在挪威見過這種水塔。他注意到隔壁大宅也有一座外形相同的水塔。氣勢宏偉的木造大宅門口的確有臺階,也有一條碎石徑通往大門。深色大門可能是實木的,上方吊掛著一盞亮著的燈。
哈利揚起MP5,在灰白煙霧中朝咳嗽聲的方向射擊,耳中聽見短促沉重的腳步聲奔上樓梯。
哈利豎耳聆聽,只聽見噴發白色煙霧的催淚彈依然噝噝作響,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聲音。他退回到客廳窗邊,拿起背包,裝上新彈匣,再把一個彈匣塞進防彈背心。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衣服底下全都是汗。
哈利爬了起來,向前疾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