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鐘後,他們站在一個樸素的黑色墓碑前。哈利把手電筒靠在墓碑前方按亮。墓碑上的刻字上了金漆。
經過宛如永恆的三秒之後,一個熟悉的暴躁聲音傳了過來。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筋疲力盡。他可以在這裡待到黎明,直到搜索行動取消。他查看室內,裡頭有水槽、鏡子、廁所、開了四朵花的盆栽。他打開更衣室內側的厚重木門。
白色壽衣上開出紅色的血玫瑰,越開越大。
「怎麼了?」漢斯低聲問道。
「我們要怎麼……」漢斯才開口,就被哈利的鏟子鏟進軟土的聲音打斷,於是他拿起鏟子開始幫忙挖土。
他無法再繼續移動,只能闖進屋內。
「放輕鬆,沒人看得見我們。」哈利說著,拿起一把鏟子,邁步向前。漢斯匆匆跟上,拿出一個手電筒按亮。
他望入黑夜。
「我需要你關掉維格蘭雕塑公園和馬瑟盧大道附近地區的電力。」
「現在有人看得見我們了。」
哈利用刀尖在剪短的指甲底下刮下乾涸的殘餘血跡。
哈利站在孤單的街燈下等了二十分鐘,才看見身穿黑色運動服的漢斯沿著小路快步走來。
他踹碎玻璃,把手伸進去。這家人有著挪威人天真的傳統,鑰匙就插在門把上。他悄悄走進幽黑的屋內。
一片寂靜。安全了。
「迴音罷了,」他說,「走吧。」
「奧普索鄉有個阿斯比·貝德霍·崔斯卓,另外……」
哈利抬起下巴,彷彿在嗅聞空氣中的氣味。
哈利爬回客廳。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崔斯可緩緩說道:「事態緊急嗎,哈利?現在坐在這裡的人可是我,我說了算,你應該難以置信吧?」
他們大步穿過戰爭紀念園,經過英軍水手的墳墓,在碎石徑上繼續往前走。哈利發現,人就算死了也無法得到平等,這座奧斯陸西區墓園的墓碑比東區的更大更有光澤。碎石徑一踩下去就嘎吱作響,他們越走越快,使得這些聲音連成一氣。
他抬頭朝身穿制服的警衛看去,警衛十分年輕,站在墳墓邊低頭看著他。
「我聽見聲音。」漢斯說。
「可是你……」
兩秒之後,哈利恍然大悟,原來那是他自己的血。他摸了摸脖子,手指摸到濃稠的血液。傷口沒縫合好。
國王出生的那一年。天知道是哪一年。
什麼都沒聽見。
哈利彎著腰奔過客廳和門廳,來到前門。他一打開門,就看見街燈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著,裡頭伸出的槍管爆出火花。他感覺臉頰一陣刺痛,同時聽見金屬被高速穿透發出的破裂聲。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看見牆上門鈴被打得粉碎,大塊的白色碎木片往外突出。
他像老鼠一樣躺著,動也不動,靜靜等待。
「操你媽的快把電切斷!」哈利吼道,隨即便聽見「嘟——」的聲音。他站了起來,抓著老婦的手臂,半拖半拉地把她扶進浴室。「待在這裡不要出去。」他低聲說,走出浴室關上門,朝打開的前門奔去,衝進燈光中,做好準備迎接排山倒海的子彈。
哈利把注意力放到食指上。
哈利看準馬瑟盧大道的一棟房子,離開小徑,衝下青草坡,張開雙臂避免跌倒,然後穿越馬路,躍過低矮的尖樁柵欄,繼續奔過幾棵蘋果樹,繞到屋後。他倒在濕潤的草地上,不住地喘著粗氣,感覺胃部收縮想吐。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側耳傾聽。
「對……對啊。」他說的「對」這個字帶著猶疑。沒有人會沒事打電話給崔斯可。
哈利仔細地把繃帶包紮在脖子和下巴的縫合傷口上,漢斯趁這段時間仔細查看後方山坡上沒亮燈的房子。
他擠出一抹微笑,看見一顆淚珠從老婦爬滿皺紋的臉頰上滑落。
十五分鐘後,白色棺木露了出來。
「一八八〇查號臺。」手機裡傳來一個充滿鼻音的聲音。
他聽見漢斯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古斯託的中指指甲被人剪短。他查看食指和無名指,冷靜地說:「是殯儀館派我來的,我在加班。」
絨布椅。電視櫃。百科全書。桌上擺滿家族照片。編織品。看來這屋子住的是老人。老人家都睡得很沉,還是很淺?
「噢,天哪,」哈利說著,驚慌起來,覺得自己像是滑落山坡,失去控制,「別害怕,我真的不會對你怎樣,我現在就走好不好?」
「那你要不要說個『請』字……」
「目前還是,可是你還是警察嗎?」
「我要查阿斯比·崔斯卓的電話,」哈利說,「拼音裡有c和h。」
「靠,那是什麼?」崔斯可問道。
哈利身形晃動,但立刻設法穩住。他絕對跑不過體能如此優秀的人,得找地方躲藏才行。
遠處傳來的警笛聲蓋過門鈴聲。他抬起頭來,透過門廳和客廳,看見四周房屋陸續亮起燈光,整條街如同聖誕樹般亮了起來。如此一來,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跑,都會暴露在光線中,成為活生生的移動標靶。看來他僅有的選擇不是中槍,就是束手就擒。不對,他根本別無選擇。對方應該也聽見了警笛聲,知道時間無多,而且他到現在都沒有開槍回擊,對方一定會推測到他身上沒帶槍,所以一定會追上來。他必須逃走才行。他拿出手機。可惡,他為什麼沒有不厭其煩地把那人的號碼輸入手機,命名為T?他的手機聯繫人又不是已經滿了。
他利用前方的亮光辨別方向,分析那應該是維格蘭雕塑公園的街燈。他知道如果能跑到公園,以他目前的體能應該跑得過大多數警察。他只希望他們沒帶狗來,他討厭狗。他認為自己最好沿著碎石徑跑,以免撞上墓碑或花草,但碎石的嘎吱聲響個不停,讓他難以分辨是否後有追兵。跑到戰爭紀念園時,他移動到草地上,沒法聽見後頭是否有動靜。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道顫動的光束射向樹梢上方,果然有人拿著手電筒追了上來。
哈利不去理會漢斯作嘔的聲音,啟動頭腦的分析功能:屍體臉部變色,色澤暗沉,無法辨認是不是古斯託,但發色和臉形顯示這就是他。
什麼也沒聽見。
「不適合推薦給別人,」哈利介面說,「我們走吧,離開燈光底下。」
「他在睡覺,我們沒時間了!」哈利吼道。這時又一發子彈射來,擊中廚房櫥櫃,一摞盤子滑落地上,噹啷噹啷砸個粉碎。
「打破玻璃的錢我會賠你,」哈利從浴室地上撿起外套,拿出皮夾,放了幾張鈔票在水槽上,「這是港幣,它們……沒有聽起來那麼糟。」
「剪刀給我。」
「其實他們說會馬上過來,」年輕警衛說,退到安全距離外,「因為我告訴他們說有人來挖那個最近被射殺的傢夥的墳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想也是。哦,對了,上次你跟我借的一百克朗呢?你說……」
「查號臺……的……電話?」
「什麼?」
「奉勸你依照命令行動,打電話給警局裡的大人,幸運的話他們會在半小時以後抵達。不過如果實際一點的話,可能要等到明天上班時間他們才會來。好了!」
哈利一腳抵在棺材側邊,另一腳踩在土牆上,手指塞到棺材蓋底下,使勁往上抬。他出於習慣使用嘴巴呼吸,還沒往下看,就感覺棺材裡冒出一股熱氣。他知道屍體腐爛會產生熱量,但令他頸背寒毛直豎的是那種聲音。
「不用。」哈利說著,從外套口袋拿出那把長彈簧刀,打開保險栓,按下彈出按鈕。刀身以猛烈力道彈出,連刀柄也為之震動。他體驗到這武器所具備的完美平衡。
「你如果攻擊侵入者,就會被開除,警察學院會拒絕你入學,以後你就沒辦法佩戴大槍,在自我防衛時還擊。」
「剪刀?」
「我們兩個人都在上面,蓋子沒辦法打開,」哈利說,「一定要有一個人上去,另一個人才能打開棺材,有自願者嗎?」
「左邊數第二個。」漢斯低聲說,朝向微弱的月光調整他列印出來的地圖。
「崔斯可?」
「謝謝你,」他說,「還有,抱歉。」
「你的T恤給我。」哈利說。
「你跟愛斯坦從沒想過我會有什麼成就吧?」
「不是啦,有人來了,該死!」
「壓低身體!」他高聲吼道。這時客廳窗戶碎裂,碎玻璃灑落在拼花地板、電視和擺滿家族照片的桌子上,叮叮作響。
他們各拿一把螺絲刀,蹲在棺材上,旋下蓋子上的六個螺絲。
老婦一語不發,只是站在原地。
是間更衣室,裡頭有木長椅和鐵置物箱。
深夜三點半,月亮躲到了雲層背後,這時哈利的鏟子撞到堅硬之物。
「你把手電筒放下,調到光線可以讓我看清楚的角度,然後逃跑。」哈利說,抬起古斯託的雙手,仔細觀察右手指甲。
他打開桌燈。
哈利跑到碎石徑上,朝維格蘭雕塑公園奔去,努力不去理會脖子周圍的疼痛,用放鬆而又有效率的方式跑步,把注意力放在技巧和呼吸上,在心中告訴自己,他已拉開了和追捕者之間的距離。他朝大石柱的方向奔去,知道警察看見他跑在碎石徑的路燈下,而碎石徑一直向前延伸,翻過山坡,他們一定以為他要奔向公園的東側大門。
「什麼?」
他翻過山坡,一等身影在他們視線之外立刻轉往西南方,朝馬瑟盧大道的方向奔去。一路上腎上腺素支持著他往前跑,但這時他感覺肌肉開始僵硬。有一瞬間他眼前突然一黑,以為自己就要失去意識,但接著又恢復清醒,只覺得一陣作嘔感上湧,而後暈眩襲來。他低頭一看,發現鮮血從外套袖子滲了出來,再從手指滴落,宛如在爺爺家吃夾心麵包時,草莓果醬滴落的模樣。看樣子他無法跑完這段路程了。
他站了起來,探頭朝牆角另一側望去。
就在此時,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哈利往他們背後的黑暗望去。
這句話是老婦說的,她得提高嗓門,聲音才能蓋過尖銳而持續的門鈴聲,因為門鈴卡在牆裡,響個不停。她站在哈利後方,就在門廳盡頭。哈利用手指摸了摸臉頰,原來有根木片插在臉上。他拔出木片,竟還有時間去想幸虧木片是插在已有傷疤的那側臉頰,應該不至於大幅減損他在單身市場上的價值。又是一聲巨響,這次是廚房窗戶爆破。這下可好,他的港幣已經用完了。
「為什麼?」哈利說,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塑料密封袋,放在無名指下方,同時切下指甲。刀鋒輕易地切穿了指甲,彷彿那只是塊牛油。這工具確實了不起。「很遺憾,你收到的命令是不得直接攻擊侵入者。」
「我把車停在摩諾裡特路上,」他氣喘籲籲地說,「亞麻西裝適合穿來挖墳墓嗎?」
「找到了。」哈利毫無顧忌地低聲說。
「我需要你幫個小忙。」
這把槍的口徑比警用槍支還大。哈利回想剛才奔越山坡頂的那個高大身影,那人不是警察。
說完哈利發足急奔,朝東遠離教堂,沿著來時的路往回奔跑。
那是蛆蟲活動的窸窣聲。他用膝蓋把棺材蓋推到一旁。
「那是活結樂隊的曲子,」哈利說,「《蛆的脈動》(Pulse of the Maggots)。」說著輕輕哼起旋律。
「指甲剪。」
眼前那麼黑,導致他一個踉蹌跌在石板路上,往前滾去,心想自己是不是死了,隨即明白是阿斯比·「崔斯可」·崔斯卓在變電所扳動了開關或按下了按鍵,給了他四十秒的時間。
亮起的是屋簷下的燈,電力恢復了。
「呃……」老婦咬著手指陷入沉思,在木椅上坐了下來,紅色睡袍塞在大腿下,「有個號碼是一八八〇,可是我覺得一八八一的服務態度比較好,他們不會催你快一點,一直給你壓力,他們會讓你慢慢來……」
哈利抬起頭來。漢斯瞪大雙眼說:「我的老天爺,你那個理髮師……」
「哈利?好久不……」
「該死,」漢斯咳了一聲,「我忘了帶。我車上可能有其他工具,要不要我……」
「關我屁事啊,我又沒有權力做這種事,你應該去找恩莫,他……」
他推開門,走上露臺。
他們走進黑暗,哈利停下腳步:「繃帶呢?」
「警方在這裡遭遇緊急狀況,有個傢夥在這裡亂開槍,我們需要黑暗掩護,你還在蒙特貝洛那邊的變電所上班嗎?」
對方陷入沉默,哈利想象他這位胖老友臉上露出驚詫的表情。
哈利看見彈孔符合驗屍報告的內容。
古斯託·韓森在此安息
他回想八卦雜誌上的照片,試著鍵入一九四一。嗶一聲傳來。他抓住門把推了推。還是鎖著。等一等,皇室家族在一九四〇或一九三九年前往倫敦,那時國王是不是已經出生了?他的年紀可能還要再大一點。哈利擔心密碼只能輸入三次,如此就會被三振出局。說不定是一九三八。他推了推門把。可惡。還是一九三七?綠燈亮起,門開了。
哈利退回門內,趴在地上。
漢斯的上半身已探到地面。
他打開電燈。
這是一把口徑非常大的重型槍支。
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四日——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二日
「我需要包紮一下。」
對方再度陷入沉默。
哈利奮力把手臂穿進外套袖子,朝老婦走去。她後退幾步,腳步細碎而笨拙,目光緊盯哈利。哈利揚起雙掌,快速走向露臺門。
「快跑啊。」哈利說。
他走進桑拿房,門在身後關上。裡面瀰漫著木頭香味。他在冷的電熱爐旁一張寬大的木長椅上躺下,閉上眼睛。
「對,我們大錯特錯。」
「對。」
「就是他!可以給我他的手機號碼嗎?」
閃亮的白色蛆蟲在屍體的嘴巴鼻子內和周圍蠕動。屍體眼皮凹陷。眼球是首先會被吃掉的部位。
他屏住呼吸。臥室可能在二樓。
「你在上班嗎?」
「我只是以為聽見了腳步聲,我們一停,他們也停了下來。」
他注意到有動靜,抬起了頭。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看見露臺掠過一個黑影:「對,崔斯可,我難以置信。你可不可以……」
「我什麼都不需要。」
但他們找到這裡只是遲早的事,此外他的脖子也需要好好包紮一下。他站起身來,走到屋子的露臺上,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內看去,只看見黑漆漆的客廳。
哈利找到廚房,打開電燈,拉開抽屜。餐具、餐巾。回想一下,小時候大人都把那些東西放在哪裡。他打開倒數第二個抽屜。找到了。標準膠帶、紙膠帶、封箱膠帶。他拿起封箱膠帶,又打開兩扇門才找到浴室。他脫下外套和襯衫,把頭伸到浴缸上方,脖子對著蓮蓬頭,看著白色浴缸剎那間就被染紅;接著用T恤擦乾身體,用手指把傷口邊緣用力合攏,同時用銀色膠帶在脖子上纏了幾圈,再試試看是否太緊,畢竟他還需要血液流到腦部。他穿上襯衫。暈眩再度來襲。他在浴缸邊坐了下來。
毫無預警之下,燈光驟然亮起,令他眼花。
「查號臺的電話是多少?」
「這裡。」
哈利躺了兩分鐘,聆聽警笛聲。俱樂部旁的馬路上,車子來來去去。是搜查隊。這地區可能已經被包圍了,不久警犬隊就會出動。
「快出來!」警衛命令道,聲音微微顫抖。
他抻長脖子,看見一個人影穿過山坡頂的路燈跑下來。那是個魁梧男子,奔跑的體態十分輕盈,身穿緊身黑衣,而非警察制服。會不會是戴爾塔特種部隊隊員?大半夜的,這麼快就能趕來,只因為有人挖墳?
哈利關上手電筒,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當然是。崔斯可,事態非常緊急。」
他看見汽車頭燈轉進了教堂區。
裡頭是桑拿房。
他們在流浪漢墳墓區停下腳步。
「我是你應該聲援的人。」
「你臉頰上有東西……」
「家屬覺得死者的指甲修剪得不是很好。」
「你說呢?你自己選吧,你要為四十秒斷電負責,還是要為一票人命負責?」
門口站著一名老婦,臉色蒼白,雙目圓睜,用恐懼的目光看著他。她在睡衣外穿了件發出詭異光澤的紅色菱格紋睡袍,身子一動睡袍就發出靜電的噼啪聲。哈利猜想那件睡袍應該是採用的某種市面上已經看不到的合成材料——原料是石棉之類的,因為致癌所以被禁用。
哈利聽見拉鏈聲,片刻之後,一件T恤飄到光線中。他抓住T恤,看見上頭印著「免費法律諮詢」的標誌。老天,原來漢斯是理想主義者。哈利把T恤纏在脖子上,不知道這樣是否會有幫助,但現下也別無他法。他俯身在屍首上方,雙手抓住壽衣一把扯開。屍體顏色很深,稍微腫脹,蛆蟲從胸口的彈孔裡爬出來。
「我是警察,」哈利說,咳了幾聲,「以前是警察,現在我碰到了點麻煩。」
這時傳來一聲轟然巨響,從爆炸威力來分析,是大口徑槍支發出的聲音。接著就是子彈的破空聲,也就是子彈底火的爆發聲響,這確認了他的分析正確無誤。他趕緊伏下。第二發子彈擊碎他旁邊那張庭院椅的椅背。
「手電筒往這邊照。」他說。
另有一樣東西吸引了哈利的目光,令他不由自主屏住氣息。
他看見紅燈旁有個箱子,門邊有個鍵盤。
哈利悄悄進門,聽見門在身後鎖上。
哈利在漆黑中盲目地往前跑,絆到尖樁柵欄,感覺腳下踩到了人行道,再繼續跑。他聽見喊叫聲和警笛聲越來越近,但也聽見汽車引擎啟動時發出的咆哮聲。他靠右側跑,視線還算清楚,勉強能跑在道路上。看來他在維格蘭雕塑公園南側比較有機會逃脫。他奔過黑魆魆的獨棟住宅、樹木、森林。這一區依然處於斷電狀態。汽車引擎聲越來越近。他搖搖晃晃地轉了個彎,跑進網球場旁的停車場。碎石路上的一攤水差點讓他摔倒,雖然腳步踉蹌,他還是跑了過去。眼前唯一能反射足夠的光線,並能被看見的東西是鐵絲圍欄後方的網球場的白色標線。他看見奧斯陸網球俱樂部的建築輪廓,衝到更衣室的外牆邊,壓低身子,讓汽車的兩道頭燈光線掃過。他在水泥地上側躺下來,雖然動作緩慢,但還是覺得頭暈。
古斯託正在流血。
漢斯關上手電筒。
哈利封起密封袋,放進外套口袋,蓋上棺材蓋,爬出墳墓,拂去西裝沾上的泥土,彎腰撿起鏟子和手電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