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決定這次他只要往前跑。跑到無路可跑。跑到一切結束,被他們逮住……現下他只是做出遭到獵殺的獵物的本能反應:逃跑,努力逃命,努力再存活幾小時、幾分鐘、幾秒鐘。
我不假思索便回答說:「撞死他的小孩?」
這是家一流的網球俱樂部,備有紅土球場和硬地球場,甚至還有一個設了看臺的中央球場,但十二塊場地中只有兩塊在使用。挪威人比較喜歡足球和滑雪運動,打網球只會招來耳語和懷疑的眼光。
「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淹死的?」哈利問道。
「它比這棟房子還要長,出口可能在野外。」
「抱歉。」
「謝謝。」哈利說。
米凱知道哈利不會再透露更多詳情,便低頭看著那張紙,大聲念了出來:「老木屋、有長長的碎石車道、種了落葉樹、大門口有臺階、沒有門廊?看起來布林登區有半數的房子都符合這個描述。你想找什麼?」
「鐳醫院的那個駝背怪咖。」
「我懂你的意思,」米凱說,「可是自首就是自首,還十分可信。」
「是養弟。」
米凱嘆了口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啊,哈利。我們資源有限,沒辦法把力氣花在已經找到答案的案子上。」
「爸,更衣室的門上鎖了!」
哈利吃了明蝦和雞,沒去動泰式香腸。他打電話去蘿凱家,請她找出多年前他留在霍爾門科倫區她那棟大宅裡的CD。那些CD有的是他自己喜歡聽,有的是他想介紹給他們聽的,比如埃爾維斯·科斯特洛、邁爾斯·戴維斯、齊柏林飛船、貝西伯爵、遊擊隊樂隊、穆迪·沃特斯。
「《仲夏夜之夢》(Summer Teeth)。」
「總之現在歐雷克·樊科已經獲釋了,你對這案子不是已經可以放手了嗎?」
哈利也哼了一遍,但搖了搖頭。
老頭子前世一定是個蹩腳的老師,反正無所謂,我回答說:「他偷東西。」
哈利先吸了口煙才回答:「因為你媽媽認為我對你們有不好的影響,她說得沒錯。」
「你沒跟他說過話?」
「比方說行人穿越人行橫道的嗶嗶聲。」
小男孩拖著腳步穿過柵門,雙手垂在身側。
「過去的事了,現在我爸媽已經離婚。我爸搬去了丹麥,其實應該說『逃去』才對。我媽住院了。其他的……呃,其他你顯然都已經知道了。」
「那是什麼?」歐雷克問道,他依然矇著眼罩。
「這個嘛,奧斯陸不同地區的房子建於不同時期,所以會有一些共同的特色。」
「你懂網球?」
哈利訝異地看著斯泰因:「你是什麼意思?」
「這關我什麼事?」
「不知道,古斯託和那個警察都很小心不透露他的身份。古斯託說我不知道最好。」
「對啊。」哈利說,用鈦金屬義肢和食指夾著香煙,同時在手機裡尋找蘿凱的號碼。結果他發現沒必要跟她要漢斯的電話,因為漢斯正好跟她在一起,說會馬上過來。
「沒關係,」哈利說,拍了拍歐雷克的肩膀,「告訴我摩託幫俱樂部發生什麼事吧。」
斯泰因看著哈利,遲疑片刻才把門完全打開。
「可是很少。」
「念什麼?」
老頭子面色一沉:「古斯託,我們不是禽獸。」
斯泰因臉上混合著年輕人特有的天真和警覺,他已體驗過這世界的善與惡,但在面對世界時,仍在過度敞開心扉和過度壓抑小心之間擺盪。
「我在照片上看過你,我是歐雷克·樊科的朋友。」
「我是哈利,現在對非法掘墓的刑罰是什麼?」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什麼聲音?」
「那個啊,」我說,「是不真實的人生。」
「好。你去查出古斯託下葬的地方,準備幾把鏟子、手電筒、指甲刀和兩把螺絲刀。我們明天晚上動手。」
「你跟我一樣,」最後他說,「說謊的時候別人是看不出來的。」
斯泰因搖了搖頭。
歐雷克弓起身子,彷彿天氣突然變得很冷:「他會把我藏到哪裡?」
「嗯。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哈利自己找了張深扶手椅坐下:「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好幫我尋找伊蓮娜?」
「也可以這樣說。」
「在電視上看過。」
「那種高昂的聲音,年輕有活力的聲音。」
「我想請你把每一首歌的歌名念給我聽。」他說。
「你在特隆赫姆的挪威科技大學念書?」
「沒有,可是她一定不是出於自願的,她不是那種會……拋棄別人的人。」
「好啦好啦,」我試著動動腦筋,「那個地下室其實不是地下室,而是一條隧道。」
「可是你說過隔壁房子也是你的,所以隧道可能通到那裡。」
途中車子經過一所大學,校園裡想必有個學生搖滾樂團正在戶外舞臺上表演,暴烈的吉他聲傳進我們的耳朵裡。布林登路上有無數年輕人朝我們的方向走來,臉上洋溢著笑意,充滿希望,彷彿有人承諾他們一個光明未來似的。
他把燈打開。
「為什麼?」
哈利穿過米凱後方的柵門,走到場上,站在他旁邊:「看來他打得有點吃力。」哈利說著,拿出一包煙。
「哈利?」
哈利聳了聳肩:「可能是職業病吧。把清單寄到底下那個電子郵箱,再看看我可以幫你查到什麼。」
哈利離開的時候,菲利普正好返回球場,水壺裡空空如也。哈利朝車子走去時,聽見網球擊中球拍的聲音,接著是低低的咒罵聲。
「小雨。下車的時候我幾乎沒感覺到下雨,可是我聽見了雨聲。」
哈利在一個紅土球場找到米凱,他正從籃子裡拿出網球,輕輕喂球給一個小男孩。小男孩看起來像是在練習打反拍斜線,只是他打得球到處亂飛。
哈利露出微笑:「說說看。」
「你父母……」
「很老,牆上都是青苔。」
「所以這是你們一家人?」
「拜託,哈利。」
「很高興見到你,古斯託。安德烈會載你們兩個回家。」
伊蓮娜·韓森最後的地址就是她家,位於葛拉森區的一棟半獨立式住宅,屋前有個雜草叢生的小院子,裡頭種了沒結蘋果的蘋果樹,還有架鞦韆。
哈利繼續抽煙,遙望遠方。他知道這時歐雷克不希望他看他。十八歲少年哭的時候,不會希望有人看他,也不會希望有人用手臂摟住他的肩膀,說些安慰的話。他只會希望哈利默默待在一旁,不要說話,不要分心,跟他一起並肩思考即將來臨的人生賽事。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真實人生是什麼樣子,古斯託。這個國家的人多半都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生存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但我告訴你這些事是想跟你說我信任你。」
「可能吧。」
二十分鐘後,蘿凱念到了以字母W開頭的威爾可樂隊(Wilco),哈利仍想不到任何關聯。蘿凱嘆了口氣,但仍繼續念。
「碎石路吧,我想。對,我聽見了嘎吱聲,所以我才知道彼得站在哪裡。他體重最重,所以發出的聲音最大。」
「嗯。可以跟你要電話嗎?以免以後有事要跟你聯絡。」
「是錄音的還是現場的?」
「嗯,下一首。」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接著說:「目的是什麼?」
「你那個聲音又回來了。」
「好吧……我來想想辦法。可是請你先說說為何這麼急著要逮到這個迪拜。」
哈利上到三樓樓梯時,似乎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四周一片寂靜。他剛才聽見的如果不是自己腳步聲的迴音,就是對方也停下了腳步。
「等一下!」
「你想怎樣,哈利?」
「你跟你的屬下需要搜查令才能做事,像我這樣的小老百姓呢,可能會在秋天的晚上迷路,不得不到附近的房子尋求庇護。」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你要裝金屬手指了,」歐雷克說,「這樣你才能抽煙。」
「他們已經不住這裡了,我只有離開特隆赫姆的時候才會來住。」
「聽起來像是現場演奏,你的記性很好。」
「嗯。歐雷克也想繼續念書,你認識他嗎?」
兩人面面相覷。答案回蕩在半空中,無須闡述,難以明言。結痂被抓破,一條鮮血流向斯泰因的手掌。
「你們兩個在場嗎?」他問道。
歐雷克望著體育場後方山坡上的公寓,公寓陽臺上仍掛著花箱。哈利看著歐雷克的側臉,只見他的喉結在細瘦脖子裡上下跳動。
「除非你讓漢斯把你藏起來,把找伊蓮娜的事交給我。」
「可以給我一根嗎?」歐雷克問道。
一臺看起來從沒被彈過的鋼琴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少說也有六七年了,裡頭的伊蓮娜和古斯託年紀都比較小,身形也小了一號,身穿運動服裝,頂著的髮型哈利猜想現在他們自己看了都會覺得難為情。斯泰因站在後方,表情嚴肅。母親雙臂交抱,臉上掛著紆尊降貴、近乎嘲諷的微笑。父親臉上的笑容讓哈利覺得拍攝這張全家福是他的意思,因為他是照片中唯一展現出熱忱的人。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哈利觀察斯泰因那雙灰色眼珠的反應,但有點看不出所以然來。
「你那些CD裡的一首歌。我會記得是因為古斯託說那不是真實的人生,他一定是聽見他們唱的歌詞,所以才下意識地那樣說。」
接著他們帶歐雷克回到車上,帶我去見老頭子。老頭子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我們之間沒有桌子。
歐雷克大笑,笑聲頗短,但總是笑了:「我才不信呢,他們就算殺了你,你也不會說。」
「比如說這個自首的藥頭阿迪達斯?」
燈一亮,他就在窗玻璃上看見自己的映影,還有一個人站在他背後。他立刻感到一隻厚重手掌捏住他的肩膀。
「沒有,沒聽見那種聲音,可是我聽見了音樂聲。」
「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第一件命案發生在摩託幫俱樂部,死者是個名叫圖圖的灰狼幫成員,網民說他的頭被鑽破了。」
「好,小雨通常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說不定是因為雨打在樹葉上?」
「已經有人自首了,看起來也很可信,哈利,我認為申請搜查令被駁回的概率很高。」
「猜猜看。」
他們同時抽了口煙,看著煙霧在風中飄散,朝一望無垠的湛藍天際飄去。哈利知道尼古丁無法撫慰歐雷克的癮頭,但至少可以讓他稍微轉移注意力,這都只是為了接下來的幾分鐘做好準備。
哈利不知道斯泰因指的是誰,但他卻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我們跟他說,他妹妹會遭到強|暴,再被殺死。可是我看錯了他。他不去想他必須保護親人,卻發動攻擊,單槍匹馬、孤注一擲的攻擊。昨天晚上他成功侵入這裡,出乎我們的意料。他可能很愛這個妹妹吧。他還帶了槍。我下到地下室,他跟了過去,後來他就死了。」老頭子側過了頭,「他是怎麼死的呢?」
「可是……」
歐雷克呻|吟了一聲。
「我會記得是因為他們演奏的是你的歌。」
老頭子露出滿意的微笑:「猜猜看隧道有多老吧。」
哈利看了一會兒天上的雲朵,然後前往奧斯陸網球俱樂部,審視裡頭的設備。
「他是個誘餌。」
「爸!」
「那,古斯託,你明白樓下那是什麼嗎?」
「這種事難免會發生。」
接待員大笑,彷彿哈利說了個笑話。
「有。」
「不對。他闖進這裡,結果卻淹死了。所以呢?」
好吧,老爸,我還是別再發牢騷了,你先別走,我的故事還沒說完呢。接下來很精彩哦。剛才說到哪裡了?對,我們去摩託幫俱樂部闖空門過後幾天,彼得和安德烈來找歐雷克和我,他們替歐雷克戴上眼罩,載我們去老頭子的家,帶我們走進地下室。我從來沒去過地下室,他們帶我們穿過低矮狹長的通道,我們必須把頭壓低才能通過,肩膀摩擦著兩側牆壁。我逐漸明白,那不是地下室,而是地底隧道,可能是條逃生通道。但這條逃生通道沒幫上貝雷哥什麼忙,他看起來活像只被淹死的老鼠。好吧,他真的是只被淹死的老鼠。
哈利回想置物櫃裡那張照片。斯泰因說得沒錯,他的這番話因此在哈利心中佔了一席之地。伊蓮娜的遭遇有可能跟本案毫無關聯。
「為什麼?」
「這種事是哈利會做的,這些又是你的CD。我開始念歌名了好嗎?」
「好吧,所以你被蒙住眼睛,那說說你們坐車回來的路上你記得什麼或聽見什麼,比方說你下車的時候有沒有聽見火車或電車的聲音?」
「《未來時代》(In a Future Age)。」
「動動腦筋!」他惡狠狠地說,「你想活命,就必須動腦筋,從你看見的事物中歸納出結論。這就是現實人生。」
蘿凱依言等待。
哈利想去羅莉咖啡店吃午餐,才踏上臺階,卻突然很想喝啤酒,便在門口掉頭,改去文學之家對面一家新開的餐廳,但他看了看裡頭的客人就離開了,最後去了布拉餐廳,點了泰式下酒菜。
「他的嘴巴有水冒出來,淹死的?」
「正確,不過是在哪裡淹死的?」
「我兒子菲利普,今年十歲。」
下午四點,不祥的鉛灰色雲朵猶如敵軍艦隊般席捲而來,佔領奧斯陸峽灣上空。哈利駕車在斯科延區轉彎,朝維格蘭雕塑公園的方向開去,在圖瓦爾艾立森路路旁找了位子停下。他打了三次米凱的手機都沒人接,便打到警署,對方說今天米凱早退,去奧斯陸網球俱樂部陪兒子練球。
「不知道。你會去跟警方告發我嗎?」
「因為我的睪丸很敏感,人家只要一提到『汽車電瓶』這幾個字,我馬上就會把秘密全都供出來。」
「對。」
「我想確定她沒事,我已經答應過歐雷克了。」
哈利點了根煙:「鼠窩、鷹巢。」
「你有任何想法嗎?」哈利問道。
「我的歌?」
「歐雷克,你對我的期望總是這麼高,太高了。我也總是希望你眼中看見的我比真正的我還要好。」
「不知道。」歐雷克說,他的腳抖得更加厲害,整個身體都在顫動。
「比方說?」
「例如?」
「伊蓮娜在經歷過一些她不肯跟我說的事情之後,搬到特隆赫姆去跟我住,但我很確定這些事古斯託都有份。她把古斯託理想化,什麼事都願意為他做,以為他在乎她,只因為他偶爾會拍拍她的臉頰。幾個月後她接到一個電話,然後就說她得回奧斯陸,而且不跟我說明原因。這已經是四個月以前的事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也沒有她的消息。兩個多星期後,我因為一直聯絡不上她,所以跟警方報案說她失蹤了。警方只是做筆錄,可能還做了點調查,然後整件事就石沉大海。沒有人會關心一個在外流浪的毒蟲。」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好吧。你可以用歐雷克的計算機上網幫我搜索一下嗎?」
「我想應該是現場的,打擊樂器的聲音很清楚,還能聽見吉他的聲音,隨風飄送。」
「菲利普,拿水壺去更衣室裝水。」
「那你認為血跡是誰的?」
「如果我不願意呢?」他又很快地接著說,「我去。」
我點了點頭。我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說謊。
「我叫哈利·霍勒,你應該是斯泰因·韓森吧?」
「好啊,那我提供你兩件命案的答案,換取你幫我找一個安全地點。」
「好。」歐雷克說。
「《仲夏夜之夢》的副歌是這樣唱的:『他只是一直做這個夢』。」
服務生明白暗示,拿了杯水來。
「一個鐵石心腸的藥頭會突然自首說他殺人?」
「時間過得真快。他有天分嗎?」
「你不知道?」
歐雷克抬起下巴:「困在垃圾和屎堆裡。」
「死者是臥底警察,屍體被衝上歌劇院的岸邊。同一個網民說他看見這個警察死在迪拜家地下室的地上。」
「很好。」哈利遞給他一根煙,替兩人點煙。
「抱歉,小子,這有害你的健康。」
他們聽見有輛車駛來,便走下看臺,走進停車場。哈利看見漢斯把手搭在蘿凱的手臂上,因為她立刻就要衝下車子。
「對。」
「對,當然。」
「附近沒有電車經過,門前有碎石路和臺階又沒有門廊的木造房屋,是什麼時期建造的?」
「你要不要借把雨傘?」
「有一場。」她把地點告訴哈利。
雖然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我覺得在他臉上看見了一絲微笑。
「沒錯,可是為什麼呢?」
斯泰因搖了搖頭,臉上表情依然少得不能再少。
哈利跟著他走進客廳。屋裡很整齊,傢具齊全,但看起來似乎沒人住。
「是哦?」
老頭子搖了搖頭:「他發現我住在這裡。他知道他手上的證據不足以申請搜查令。最近對灰狼幫的逮捕行動和對他們俱樂部的突襲行動過後,他看見了不祥徵兆,那就是無論他手上的案子多漂亮,他都絕對拿不到搜查令……」老頭子咧嘴而笑。「我們警告過他,以為這樣就能阻止他。」
「對,我是按照字母順序來收納的。」她的口氣有點不好意思。
「搜索什麼?」
「國王出生的那一年,可是我不記得了……」
「有件事可能會有幫助,」斯泰因說,這時哈利已走到門外的臺階上,「你打算去找的那些地方,像厄塔街、莫德斯戴咖啡館、公園、賓館、毒蟲聚集所、紅燈區,這些地方都可以不用去,因為我都已經找過了。」
米凱停止發球:「什麼?」
「不知道。」
「不會。」哈利拿出一包煙,拍出一根。
「也許吧。我不希望你把我視為拋棄者,那種會搞失蹤的人,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我想說的是,我不在你身邊不代表你對我不重要。我們都沒辦法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我們都被……困在各式各樣的囚牢裡,困在自己的身份認同裡。」
哈利緩緩爬上樓梯,一進入走廊就加快步伐,將鑰匙插|進門鎖,把門打開,掃視漆黑的房間,望向院子另一邊那個女人亮著燈的房間。房裡沒人,到處都沒人。
歐雷克低頭看著雙手:「男孩子不是都會把父親當作英雄嗎?」
哈利開始哈哈大笑。
「不知道。但既然第一份血樣受到汙染,那就表示它給某人帶來危險。」
「所以沒有門廊之類的結構。」
「你不知道後來屍體是怎麼處置的?」
「那是臥底警察貝雷哥。」
「再說,他根本沒有小孩。」他發出嘎嘎的笑聲,「但他有個妹妹,說不定只是個養妹。」
斯泰因搔了搔前臂的結痂:「你們這些人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是覺得她像女兒嗎?你們覺得上自己的女兒是可以的嗎?」
「我以前是警察,我正在找你妹妹伊蓮娜。」
「沒錯。」
「好吧,」哈利說,「你走到門前的時候還在下雨嗎?」
哈利點了點頭,戴上太陽鏡:「保持手機暢通,好嗎?」
「那是水藻。當年反抗軍對這棟房子發動四次攻擊之後,蓋世太保首領萊因哈德就下令挖掘這條隧道,也成功阻止了這個秘密洩露出去。每天下午,萊因哈德回到家,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這棟房子的大門,打開電燈,然後就穿過隧道,到隔壁他真正居住的房子裡,而眾所周知住在隔壁的德軍中尉就過來這裡。這個中尉會在這棟房子裡走動,穿著跟萊茵哈德一樣的制服,窗戶通常都會關上。」
「你的口氣好像警察署長,」哈利說,但歐雷克連笑都沒笑,效果不如預期,「你們離開的時候,你有沒有聽見附近有什麼聲音?」
老鼠在地上不耐煩地四處尋找。人類的心臟仍在跳動,只是越來越微弱。它再度停在鞋子旁邊,咬了咬鞋子的皮革,只覺得柔軟但厚實,是一種堅硬皮革。它又跑到那人旁邊。衣服上的氣味比鞋子多,散發著汗水、食物和鮮血的味道。那人依然以相同姿勢躺著,動也不動,擋住入口。它抓了抓那人的腹部。
說完之後,哈利靜坐良久,只是不斷搓揉頸背:「所以你們把一個人鑽死了?」
「有可能。」
「好像不是太好聽啊,哈利。」
「太好了,好讓他繼續喂她吸食毒品嗎?」
老頭子交抱雙臂:「然後呢?」
「我們可能碰過幾次面,可以說每次都非常短暫。」
「例如什麼事?」
「找到答案?那是『真正的』答案嗎?」
「虎牌啤酒?」
「嗯,不是。」
「你不知道那個警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屬於哪個單位?」
「這種事只有男生才會做吧。」
斯泰因說話時發的r音特別捲舌且明顯,這種口音對於請得起保姆的南挪威家族而言曾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不知為何,哈利心想,這種口音會讓你的聲音容易被人記住。
「第二件命案呢?」
「你去查過馬丁·普蘭了嗎?」
「他的本名是克裡斯·雷迪。」
「這種行為好像已經不合法了。」
「信息科技。」
「好像是跟做夢有關,我忘了,可是你以前常放那首歌。」
「大雨還是小雨?」
「你們這些老不休看見她總是流口水,只因為她看起來像十四歲少女。」
「抱歉,」歐雷克說,「我不是很確定,我只聽見幾秒鐘而已。」
「呃,我猜是四到六年徒刑。」
「為什麼?」
「假使我們找到了,那之後呢?」
我並不是不想活了,老爸,但我必須一死,這樣才能終結這些鳥事。世界上應該有種更好的方式才對,你說是不是?應該有種無痛的方式,可以讓你毫無痛苦地離開身體,進入光亮,而不是像這樣被該死的冰冷黑暗慢慢圍繞。有人應該在馬卡洛夫子彈上塗上鴉片劑,應該像我對待長癬的臟狗魯弗斯那樣對待我,應該替我買一張通往極樂世界的單程票,我的老天!但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不是需要處方箋或賣光了,就是貴得離譜,你得出賣靈魂才嘗得到它們的滋味。人生就像是一家超過你預算的餐廳,賬單上的金額叫作死亡,你為了沒機會嘗到的食物必須付出性命,所以你點了菜單上最貴的一道菜,反正你都已經上了這艘賊船不是嗎?如果幸運的話,你的嘴巴會塞滿食物。
「他從父親那裡遺傳到一些,我對他有信心,他只是需要別人逼而已。」
「什麼事那麼好笑?」蘿凱問道。
「不要。」
「像他這種臥底警察仰賴的是假身份,他們以為自己的真實身份不會被人發現,沒人知道他們的家人是誰,可是只要有正確的密碼,警察資料庫裡什麼都找得到。比如說,如果你在歐克林受人信任,你就會有密碼。可是我們該怎麼警告他呢?」
我直視他的雙眼:「如果你是在問我,我們是不是去過摩託幫俱樂部,答案是沒有。」
「我待會兒再跟你解釋。」
「他是從大湖之類的地方被撈起來,再送來這裡?」
他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著我,表示他說的這番話非常重要。我假裝我明白了,但其實我只想回家,說不定他也看得出來。
「當然好聽!我是說這個樂隊唱得很好聽,唱得很美,所以我放了好幾次給歐雷克聽,可是他把歌詞聽成了『他只是一直做大頭夢』。」哈利又哈哈大笑,唱了起來,「他只是一直做大頭夢……」
哈利看著歐雷克。為了看歐雷克一展笑顏,他願意說一整天冷笑話。
「蹲下來啊!什麼事?」
「你們兩個長得有點像,他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說,雨水有沒有落在你的頭髮上?」
「古斯託的指甲底下的確有血跡,可是血樣還沒化驗就被汙染了。」
「很好。門前有臺階嗎?」
來開門的是名青年男子,哈利估計大約二十歲,面孔很眼熟。哈利的警察頭腦只在資料庫裡搜索了十分之一秒,就找到了答案。
遠處傳來烏雲艦隊的隆隆炮聲。哈利上車時,天色已黑得有如夜晚。他發動引擎,打電話給漢斯。
歐雷克的腳再度開始抖動,他深深吸了兩大口氣。他學過在起跑線上蹲下之前要先做這個動作。接著他開始述說事發經過。
「總之你弟弟的事我很遺憾。」
哈利細看斯泰因的前臂,這算是他的職業病。斯泰因的前臂除了那處結痂之外,沒有其他異狀。當然沒有,斯泰因是倖存者,是必須面對這種殘局的人。哈利站了起來。
米凱的目光從兒子身上離開,想看看哈利是不是認真的。
他靜靜地打量我。
「說不定是迪拜。再說,我並不認為阿迪達斯殺了古斯託。」
歐雷克看著哈利,他的腳停止抖動。他閉上眼睛,試著哼出旋律:「他只是一直做大頭夢……」他睜開眼睛,漲紅了臉,「有點像這樣。」
「你走向大門的時候腳底下踩的是什麼?人行道?石板路?草地?」
哈利點了點頭。一人死亡,一人失蹤,對家族來說是很大的損失。
「這個網民願意做證嗎?」
「我希望你派一組人去奧斯陸大學周圍方圓一公裡的地區仔細搜查,列出所有符合這個描述的獨棟建築清單。」哈利把一張紙交給米凱。
「單手反拍可以培養個性。」
「有。」
「只是開了場演唱會。」
「哈利,」米凱說,手上不停,目光依然注視著小男孩,「他已經慢慢上手了。」
「身為主管,我不得不接受不可靠的說辭。」
哈利駕車經過索利廣場時,大雨傾盆而下,猛烈地打在屋頂上、街道上,以及佇立在誇拉土恩區那家店門敞開的酒吧對街的男子身上。
「我們都希望孩子能夠成材,哈利,雖然有時可能會有點揠苗助長。跑起來啊,菲利普!」
「我連血跡是不是跟命案有關都不知道,說不定是某人不想跟古斯託扯上關係。」
「飲料呢?勝獅啤酒怎麼樣?」
「臺階有幾級?」
「再加上這只是件毒蟲命案,」哈利介面說,躲過一顆亂飛的球,「你手上要破的案子已經夠多了。」
「沒有,我們到的時候正在下雨,所以我聽見的都是雨聲。」
「在你記起來以前先忍耐一下口渴,菲利普。」
哈利走進旅館,年輕接待員用憂心的眼神看著他。
六分鐘後,蘿凱回到電話上。
哈利心想,唯有幽靈才能移動得那麼迅捷、無聲無息。他立刻轉身,但知道已然太遲。
「總之他打反拍不是應該雙手握拍嗎?」
「我想請你申請搜查令,挖出古斯託·韓森的屍體,採集他指甲底下的血跡,重新化驗。」
「普蘭?」
「你為什麼沒回來?」
「你是不是……」
「你願意冒這個風險嗎?」
米凱眯起一隻眼睛,臉上斑紋泛起紅暈,讓哈利聯想到老虎。
「《醒來覺得蒼老》(When You Wake Up Feeling Old)。」
「哦,對,你的直覺。答案是『是的』跟『沒有』。也就是說,是的,我去查過了。沒有,我們沒查到他什麼事,什麼都沒查到。」
「什麼事?」
歐雷克轉頭看著哈利,打起精神,用拇指勾住哈利的拇指,右肩輕推哈利的肩膀。哈利不想讓他這麼輕易就過關,把他拉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要贏。」
「搜索威爾可樂隊,找到他們的網頁,看他們今年有沒有來奧斯陸開演唱會,如果有的話,地點在哪裡。」
「你們只有啤酒嗎?」
「好吧。第一張是阿茲特克照相機樂隊。」
她把這些CD留在架子上,不帶嘲諷意味地稱之為「哈利式音樂」。
「可是?」
「哪句歌詞?」
「密碼是什麼?」
「為了逮到殺害古斯託的真兇,說不定還能逮到追殺歐雷克的人。」
「我不知道。」
「不是我們,是那個警察。」
「你是在開玩笑吧?」
「不用,除非你們旅館漏水。」哈利說,用手撥了撥他那頭刷子般的短髮,弄得細小水珠四處飛濺,「有我的留言嗎?」
哈利變換站姿:「歐雷克已經戒毒了,你應該知道這有多麼不容易,但他還是戒了,因為他想找到她。他愛伊蓮娜,斯泰因。但我想找她是為了大家著想,而不只是為了歐雷克。我對找人還蠻有一套的。」
「你打算搜索全奧斯陸沒有門廊的房子?」
「仔細想想,歐雷克,這很重要。」
「你可能已經聽說他獲釋的消息了吧?有人承認自己是殺害你養弟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