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得這麼多?」
「星期日。西區跳蚤市場。太陽很大,我們腳底下踩著秋天的落葉。你跟媽不知道在笑什麼。我想握住你的手,可是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你在賣二手貨的攤子買了那個戒指。」
「不知道。」
歐雷克低頭看著雙手。
「十五分鐘前漢斯去公司才得知這個消息,」蘿凱說,「昨天接近傍晚的時候,歐雷克就獲釋了,有人自首說他才是殺害古斯託·韓森的兇手。是不是很棒啊,哈利?」
「你怎麼沒把它也賣掉?」
「從命案開始說起。」哈利說,「不用急,慢慢說。」
「我們被帶到地下室以後,我臉上的眼罩才被拿下來。我看見地上有一具男人的屍體。他們說誰敢耍他們就會落到這種下場,叫我們好好看清楚,我們只好說出摩託幫俱樂部發生的事,比如為什麼警方抵達現場的時候門沒鎖,為什麼圖圖會失蹤。」
哈利聆聽了一會兒歐雷克的呼吸聲,才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有一輛轎車來載古斯託和我去那棟房子,可是他們把我的眼睛蒙住了。」
「歐雷克現在人在哪裡?」
歐雷克的腳上下抖動。
「告訴我迪拜的事。」哈利說。
哈利心想,是的,的確很棒,棒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你就不能說些讓我安心的話嗎,哈利?」
「我以為……」歐雷克說。
「別再說了!」蘿凱喊道,這時已語帶哭音。
「為什麼你獲釋以後不打電話給你媽?你知道現在你在外面流浪是非常危險的嗎?」
對面窗戶裡的女子用三根手指懶洋洋地朝他揮手。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以前我們不也走過來了嗎?這次我們也可以平安走過的,蘿凱。」
「走吧,」哈利說,「我們去外面。」
「哦,靠!放開我!」
快動腦筋想想。
歐雷克紅了眼眶:「可是……可是這件事聽起來是那麼不可能,所有的證據都……」
歐雷克看著水泥地板,彷彿看得見自己溜冰的身影,聽得見自己踩動溜冰鞋發出的尖銳聲音。他緩緩點頭:「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找她,她什麼人都沒有了,只有我。」
「我以為你會來奧斯陸找毒品,」哈利說,「可是你沒吸毒。」
「古斯託是這樣跟我說的,而且屋子裡的味道聞起來像是有人住,聲音聽起來像是有傢具、地毯和窗簾,不知道你……」
哈利聳了聳肩:「你要蒙蔽我是很容易的,歐雷克。我想每個人都是一樣,只要對方是你的……你的……你知道的。」
「可是抓走伊蓮娜比較簡單,」哈利說,「沒人會對一個流浪街頭的少女失蹤一陣子有反應。」
歐雷克用雙手捂住了臉。
「自首的人是誰?」
「什麼意思?」
「呃,我本來不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是彼得用腳去踩他的肚子,他的嘴角有水流出來,我才知道的。」
他掛上電話,這時他突然想到,自己已成為說謊高手。
歐雷克聳了聳肩:「昨天晚上九點多吧。」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們是誰,歐雷克?你得信任我才行,既然我找得到你,他們也找得到你。」
「你以為我是他們。」
「摩託幫俱樂部?」
「對。我搭乘的班機一落地,他們就知道我回奧斯陸了。他們知道你會把事情跟我說,只綁架伊蓮娜是不夠的,所以迪拜才下令在監獄裡把你滅口。」
歐雷克在水泥地上狂抖腳:「我對迪拜所知不多,連古斯託都不跟我說他的事,我只知道如果你想逮住他,你一定會沒命。」
「什麼?」哈利坐直身子,露出驚訝的神情,「我被人騙了?」
歐雷克看著哈利,吞了口口水:「所以你相信我說的話?」
「這個阿迪達斯說他開槍殺人是因為古斯託欠他錢,所以他應該是個憤世嫉俗的冷血殺人犯,這種人會因為受不了良心折磨而自首嗎?」
「沒必要威脅我。他們知道我不是白痴。再說,他們也得讓她閉嘴。他們把她抓走了,哈利。」
「可是他一看清白的人快被定罪……」
歐雷克陷入沉思,凝視哈利的胸口:「可是古斯託為什麼會被殺?兇手是誰?」
如今的關鍵在於誰先找到歐雷克,是哈利,還是他們。
昨天下午,歐雷克就在東部的某個地方獲釋,他是個渴求小提琴的毒癮者,如果沒有私藏存貨,一定會直接前往奧斯陸的布拉達廣場。命案現場依然遭到封鎖,所以他沒辦法進入黑斯默街的公寓。他沒錢又沒朋友,會去哪裡過夜?厄塔街?不對,歐雷克知道自己去那裡會被人看見,會傳出風聲。
「等一下我會說。」
「銅、鉛和金漆。」
「他叫漢斯。你很清楚那些人會找到你的。」
哈利咳了一聲。這可不是歐雷克的滑冰比賽。
「哈利?」
「那時我正在嗨,我已經在黑斯默街那棟公寓後面的河邊注射了小提琴,那樣比較安全。如果我在公寓裡注射,剛好有人毒癮發作,他們就會撲過來把東西搶走,這你懂嗎?」
「你說的話都合情合理,」哈利說,「你朝那個人撞過去,所以手臂上會有火藥殘留。你去摸古斯託的脈搏,所以會沾上他的血,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你的指紋。槍聲響起後之所以沒人看見有別人離開那棟公寓,是因為兇手進入對面的辦公室,爬出窗戶,從面向河那一側的逃生梯離開,這也是你沒聽見他下樓的原因。」
「這叫作排除法。」
「你還不明白嗎?那個自首是假的!」
「因為我出現了。」哈利說。
「是我,歐雷克,我是哈利。」
「她跟那個尼爾斯只會把我帶到某個地方藏起來而已。」
哈利用手抹了抹臉。
「什麼事?」
「結果有嗎?」
他聽見話筒那端傳來蘿凱的啜泣聲,知道自己可能把她心裡多少設想過的事明白地說出來了。
哈利看著歐雷克,他低下頭。
哈利點了點頭。
「迪拜,他抓走了伊蓮娜,拿她當人質,好讓我閉嘴。」
哈利看了看表。他必須在鳥兒飛走之前,搶先抵達。
「我搞不懂。就算我一句話也沒說,他們還是想在監獄裡把我殺死。」
「要救出伊蓮娜,你就得幫我找到迪拜。」哈利說。
「一個叫克裡斯·雷迪的人,外號叫阿迪達斯,是個毒蟲。他開槍殺死古斯託是因為古斯託欠他安非他命的錢。」
「怎……怎麼了嗎?」
「誰?」
「我已經一個多禮拜沒用了。」
「我知道什麼是排除法,就是排除不可能的,看看剩下的是什麼。」
「從你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起初我害怕媽身上會發生什麼事。」
「他又比了一次,我表示說我明白了,然後他就走了。古斯託血流如注,我知道他得趕緊接受急救,可是我不敢動,我很確定那個拿槍的男人還站在外面,因為我沒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如果他再看到我,可能會改變心意殺了我。」
「我去摸古斯託的脈搏,試著跟他說話,說我會去找人來救他,可是他沒有回答。後來我就摸不到他的脈搏了。我沒辦法再待在那裡,就逃走了。」歐雷克直起身體,彷彿背痛似的,十指相扣抱在腦後。他的聲音變得沉重。「那時我正在嗨,沒辦法清楚思考,所以我走到河邊,想下去遊泳,想說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可以淹死。後來我聽見警笛聲,然後他們就來了……我腦子裡想的只有那根劃過喉嚨的手指,還有我什麼都不能說。因為我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樣子,我聽他們談過他們的手法。」
歐雷克哈哈大笑:「金戒指上有黑色缺角?那叫銅銹,裡頭還加了點鉛來增加重量。」
哈利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死者是誰嗎?」
荷芬谷體育場跟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空蕩無人。哈利轉個彎走向更衣室時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樓有個窗戶被打破。他朝窗內望去,只見碎玻璃散落一地。他大步走到更衣室門前,拿出還放在身上的鑰匙,開門進入。
他們坐得很近,彷彿看臺上擠滿了人。
他沒有回話。
「他們的手法是什麼?」
哈利站在旅館房間中央,沐浴在晨光中,全身一|絲|不|掛,只有手機覆蓋右耳。庭院對面的客房裡有個女子坐在椅子上,側著頭,用惺忪的睡眼看著他,緩緩咀嚼一片麵包。
「我認識的人?」
「我不想再擔驚受怕了。」她低聲說。
歐雷克只可能去一個地方。
「反正媽已經不戴了,我想把它送給伊蓮娜。」
「他臉上有沒有穿刺傷?還是說他是被槍殺的?」
哈利點點頭。
「不對不對,漢斯說他的自首說得很詳細,而且非常可信,這就是為什麼警方釋放了歐雷克。」
「對啊。我想只要讓伊蓮娜有媽那時的一半高興就好了……」
「對,這就是為什麼他不說話,只打手勢,這樣你才不會認出他的聲音。他戴頭套也表示他怕毒蟲圈子的其他人把他認出來。這個人你們的室友可能多半都見過。」
哈利默然不語。
「這就是我什麼都沒說的原因。」
「那你為什麼還把它拿走?」
「怎麼樣?」
「房子在哪裡?」
「你還記得什麼?」
「為什麼?」
某樣東西把他壓倒在地,令他難以呼吸,不斷掙扎。那東西又濕又臭,而且情急拚命。哈利扭轉身體,試圖脫離對方的壓制,同時抑制住自己條件反射性的出手反擊。他只是抓住一隻手臂和一隻手,往後反折,奮力蹲起身來,利用這個擒拿手法把對方的臉壓到地上。
「你?」
「所以是毒品救了我一命嘍?」歐雷克說,露出遲疑的微笑。
歐雷克看著哈利,雙手壓在大腿底下,不停玩弄雙腳,就跟以前一樣。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但哈利繼續往下說:「……就會想辦法讓鳥離開籠子。」
「可是他為什麼不殺我?」
哈利改變坐姿。他記得過去每次重要比賽開始前,他們都會這樣坐著,低頭不語,處在一種共同的專註中。歐雷克不需要任何建議,哈利也沒有建議可給,但歐雷克喜歡這樣坐著。
「我知道,他是個臥底警察,時常在我們那裡晃來晃去,我們都叫他貝雷哥,因為他老是戴一頂貝雷帽。」
哈利放開手,扶歐雷克起來,讓他坐到更衣室的長椅上。
「我上樓以後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對面辦公室的門又被撬開了,我沒多想,只是走進我們的客廳,一進去就看見古斯託和一個戴全罩式頭套的男人,那個男人拿槍指著古斯託。不知道是因為毒品影響還是怎樣,我立刻知道那不是搶劫,那個男人要殺死古斯託。所以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朝他拿槍的手撞過去。可是已經太遲了,他開了一槍。我摔倒在地,等我抬起頭,就看見自己躺在古斯託旁邊,一根槍管指著我的頭。那人一句話都沒說,我很確定我就要死了。」歐雷克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可是他好像拿不定主意,後來他用手指在喉嚨上一劃,表示如果我敢洩密就死定了。」
歐雷克沒有答話。
「我沒見過他,但我想我去過一次他的房子。」
「算了吧!毒癮發作的毒蟲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想辦法嗨。相信我,他們心裡才沒有空間可以容納良心這種東西。這個阿迪達斯的毒癮是那麼強烈,以致他非常願意承認謀殺,等嫌疑犯獲釋之後再翻供。難道你看不出這裡頭的陰謀嗎?如果貓知道自己無法接近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歐雷克聳了聳肩:「我覺得很好啊。我記得你把它戴到媽的手指上,那時她好高興。」
「嗯。」
歐雷克看起來糟透了,蒼白消瘦,雙眼腫脹,身上散發著某種牙科手術和排洩物的混合臭味,但他並未處在迷幻狀態。
歐雷克稍微閉上眼睛又睜開。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歐雷克緩緩點頭。
哈利吞了口口水。
歐雷克淡淡一笑:「首先呢,它不值什麼錢。」
「是不是因為她?因為伊蓮娜?」
「既然他們知道只要伊蓮娜在他們手上,我就什麼都不會說,那為什麼還要殺我?」
「你真的知道伊蓮娜被抓走了嗎?他們威脅過你說如果你敢供出他們的事,就要對伊蓮娜不利嗎?」
「我明白,繼續說。」
「我賣了它去買毒品,只留下你送給她的那個戒指。」
「你怎麼知道那是迪拜的房子?」
「那個自首怎麼了?」
「不知道,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件事。」
接著他就像是被載貨列車撞上一般。
「對。只不過後來兇手回報以後,他的首領可能不同意他的做法,但為時已晚,所以他們才會綁架伊蓮娜,逼你不得洩露秘密。」
「我從媽那裡偷來的珠寶盒……」
他們爬上看臺坐下。蒼白的日光照亮水泥地板上的一道道裂痕。哈利想起過去那些時光,他曾坐在這裡看歐雷克溜冰,聆聽鋼刀離開冰面時吟唱的歌聲,看著霓虹燈的光線打在帶著海綠色澤的乳白色冰面上。
「我不知道,但我認為兇手是你認識的人。」
「快想想,蘿凱!他可能會在哪裡?」哈利沒想到自己的口氣如此嚴厲。
「自首。重點在那個自首,蘿凱。」
歐雷克看著哈利,眨了眨眼:「我不記得了,我把戒指送給她的時候,我們應該是在嗨。」
「好。這個男人是怎麼被殺害的?」
「他抓走她了。」歐雷克說。
「可能兇手沒收到詳細的指示,不知道出現目擊者的時候該怎麼做,所以他才會遲疑。從一方面來說,如果你見過他很多次,也許可以通過他的體形、肢體語言和走路姿勢把他認出來。從另一方面來說,因為當時你很嗨,所以你可能沒辦法注意到很多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