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5

「閉嘴，哈利。」

他按下門鈴，等候開門時勉力抑制住搖晃大門的衝動。大門終於響起「吱」的一聲，他衝進接待處。

哈利點了根煙，還沒抽第一口，大腦已開始慶祝尼古丁將隨血液到來。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腦子裡回放。他知道這個聲音將響徹今天剩餘的時間、縈繞整晚。那是歐雷克在囚室裡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出的第一個字：

「這事牽扯太大了，哈利，它會吞噬你，吞噬一切。」

「你在說什麼？」

「對，」哈利說，等女獄警讓他通過上鎖的門。「按下警鈴！」他高聲吼道，丟下公文包，拔腿狂奔，「歐雷克·樊科的囚室。」

「誰會死？」

「誰會死？你在保護誰，歐雷克？是不是伊蓮娜？」

歐雷克眼珠轉動，嘴唇微啟，發出的聲音細若蚊鳴，幾乎難以聽見。哈利覺得胸口一陣緊縮。

哈利離開監獄時，救護車正好抵達。他想起過去，想起過去的奧斯陸、過去的生活。昨晚他使用歐雷克的計算機時，也搜索了沙丁魚夜店和俄羅斯安卡俱樂部樂隊，卻沒發現這個樂隊即將復出的消息。復出也許期望太高。也許生命沒教過你什麼，只教給你一件事，那就是時光無法倒流。

他奔進最後一條走廊，歐雷克的叫聲傳入他的耳中。囚室的門半開著。他穿過走廊衝進囚室的這幾秒間，對他而言宛如噩夢，彷彿雪崩。他的雙腿無法跑得更快了。

「做什麼，歐雷克？」

「你應該讓他完成任務的，哈利。」

他聽見門口傳來喘息聲。

哈利用沾滿鮮血的雙手託住歐雷克的臉，耳中聽見慘叫的男子被拖了出去。

「哈利……」

「滾出去！」男子吼道。

男子號叫一聲，倒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刀子掉落在地，噹啷作響。他雙眼圓睜，發現膝蓋骨竟然移位了。

「歐雷克？你還醒著嗎？歐雷克？」

過去三年來，哈利在香港的跑步量比他過去幾十年的加起來還多，他在奔越一百米距離回到監獄門口的十三秒內，腦子裡推演了多種情節，主題都是：為時已晚。

沒有回應。

他的腳步聲回蕩在空蕩的通道、走廊，以及過於空蕩的休息室之間。他的呼吸並沒有太急促，但喘息聲在腦子裡卻有如轟然巨響。

歐雷克一隻手放在哈利後腦上，拉低他的頭，輕聲說：「你阻止不了的，哈利，事情已經發生了，得順其自然，你擋路只會讓更多人死。」

「這裡！」哈利喊道，跨過躺在地上慘叫的男子，來到歐雷克面前。

「是你，哈利，他們要殺的是你。」

哈利盡量不去看那把刀，而是把視線集中在對方的雙腳上。他注意到男子背後的歐雷克已滑到地板上。跟練家子比起來，哈利懂得的防禦技巧十分有限，他只會兩招，也只知道兩個規則。規則一：沒有規則可言。規則二：先下手為強。哈利學過也反覆練習過這兩個攻擊招式，這時本能地使了出來。他朝刀子踏近一步，逼得男子不得不先縮手再揮刀，男子剛揚起手臂，哈利已經抬起右腿，扭轉臀部。刀子向前揮出時，哈利的腳已向下踹到男子的膝蓋骨上方。由於人體這個部位難以抵禦來自這個角度的強烈外力，股四頭肌會立刻癱軟，接著膝蓋骨壓迫到脛骨前方，膝關節韌帶和髕骨肌腱也隨之失去力量。

哈利立刻閉上嘴巴。歐雷克張開眼睛，發出狂熱又絕望的目光，他的聲音雖然嘶啞，但十分清晰。

「爸。」

「落了東西嗎？」女獄警問道。

「媽的，搞什麼……」

哈利踢開刀子，抬起腳，打算完成這個招式，那就是再重重踩踏對手的大腿肌肉，引發大量內出血，讓那人再也站不起來。但他看見剛才那招已然奏效，便收回了腳。

「把那個人弄出去，叫醫生來。」哈利高聲喊道，蓋過男子的慘叫聲。

他衝進門內，將屋內狀況看了個清楚。

「別管這些，快去叫醫生，」哈利撕開超級殺手樂隊T恤，尋找流血的傷口位置，「還有醫生要先來照顧歐雷克，那邊那個傢夥只是膝蓋受傷而已。」

歐雷克閉上眼睛，嘴唇微動，不再說話。哈利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十一歲時累了一天剛睡著的模樣。接著歐雷克又說話了。

「而且你還可以得到好東西，他們會替你打嗎啡。」

「你得讓我這麼做。」

他聽見門外走廊傳來跑步聲和鑰匙的碰撞聲。

「歐雷克，不會有事的，他沒刺到什麼重要部位。」

桌子翻倒在地，紙張書本散落一地。歐雷克站在囚室的另一側，背對櫃子，身上的超級殺手樂隊黑色T恤沾滿鮮血，手中拿著垃圾桶的金屬蓋擋在身前，嘴巴大張，不停地尖叫。此外，哈利還看見一個身穿鐵克健身中心汗衫的背影，汗衫之上是個汗涔涔的粗壯脖子，脖子上方是顆發亮的光頭，再上面是一隻高舉著麵包刀的手。刀子砍中金屬蓋，發出鏗鏗聲響。男子注意到房內光影變動，立刻轉身低頭，把刀放低指著哈利。

「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