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德細看包裹。他曾有幾度想把肥皂抹在他們用來包裹毒品的保險套和冷凍袋上,但他們說嗅探犬可以分辨氣味,沒那麼簡單就能騙過,重點在於塑料袋必須完全密封。
「新歌劇院很漂亮,街上的毒蟲也變少了。」
「我可以了解,我去年冬天離的婚,你知道的。」
「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哈根說。
「是誰在香港找到你,告訴你這件案子的?是不是……」
另一名海關人員悄悄出現,雙腿分開站在那兒,雙臂交疊。
「什麼?」託德停下腳步,他不得不停步回頭,做出驚訝的表情,希望看起來不會太假。黃背心女子朝他們走來。
剩下七步。
「我想調查這件案子。」
「什麼?」哈根低頭看著鍵盤,用粗大的手指按下數字鍵。
「你可以幫我安排會面嗎?」
「託德,她好像是在叫你。」
伊蓮娜哭了又哭。她愛我。她當然會來找我,來找我這個小偷。
「這座城市也是。」哈利說,沒點燃的香煙在他牙齒之間上下跳動。
她離婚了,託德心想。
他大聲打了個哈欠,察覺對方受到了冒犯。他依然覺得有點昏沉,因為昨晚那兩個摩門教徒離開後,他又喝了點伏特加,用了點白粉。當然他攝取的量不至於讓他無法通過酒精濃度檢測,但卻足以讓他擔心接下來的十一個小時的飛行可能必須應付睡魔。
可卡因。
「你看!」她用愚蠢的滑音高聲說道,這是女性用來表現某種可愛得不得了的東西時經常用的語調。
這時,那位男海關出現了。
這位男海關非常專業,知道不能在臉上露出笑容,但託德依然看見他臉上閃耀著勝利的光輝。男海關稍微傾身向前,壓低嗓音。
「只不過這兩個毒蟲都是青少年,」哈利說,「一個十九歲,一個十八歲。」他的語調發生了變化。
選擇其實很簡單。她讓他保留的只有債務。
「嗨。」哈利說。該死,他沒有事先測試自己的聲音,沒想到聽起來粗嘎刺耳。歐雷克可能會認為他快哭了之類的。也許是為了讓歐雷克或他自己分心,哈利拿出一包駱駝牌香煙,抽出一根,夾在雙唇之間。
「飛機上一共有三百四十二名旅客,」託德插口說,「其中有很多兒童。」他希望她聽見的是機長的深切擔憂,而不是毒品走私者剛開始發作的驚慌。
先前當高先生和矮先生請他運送包裹去曼谷時,他覺得這簡直太荒唐了,因為奧斯陸街頭的毒品價格是全世界最高的,怎麼可能出口?他沒多問,因為他知道問了也得不到答案,反正也無所謂。但他指出走私海洛因到泰國萬一走漏風聲被捕是會被判處死刑的,因此他要求更高的報酬。
哈利微微一笑,無聲地說了聲謝謝,安靜地把門帶上。
「哦,我差點忘了,」矮先生說,「昨天你曾送貨……」
哈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跟以前一樣?」
「你騙我!跟以前一樣騙我!」
「第三個是誰?」
「毒品價格上揚,消耗量減少,市議會的願望終於成真,奧斯陸不再是全歐洲用藥過量致死率最高的地方了。」
「正好相反,」哈根發出空洞的笑聲,「現在貝爾曼離我們更近,他就在這棟大樓裡。」
「嗯,他手下的人比他在克裡波的時候還多。」
不過哈利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依然相同,比較接近水平線而非垂直線。
「但是他的薪資反而減少,你知道當一個人接下薪資比較少的工作代表什麼吧?」
「是她叫你來的。」
他們從小狗旁邊走過,託德繼續往前走。
託德·舒茨站在小隔間裡,扣上褲子的扣子,穿上外套。身體孔洞的檢查突然中止。下令中止的那位女海關站在隔間外等候,像個剛結束學術演講的教授。
「當然是她。」
「好可愛哦!」女空服員在託德身旁以心滿意足的口氣說。
是的,他收了錢,而且會繼續收錢,接受生命丟在他臉上的一切。因為他不是電視劇主角唐納德·德雷珀,不是試飛員查克·耶格爾,也不是航天員尼爾·阿姆斯特朗。他是託德·舒茨,一個脊椎過長、負債纍纍的飛機駕駛員,還染上海洛因毒癮。他應該……
接著他費力地站起來,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遍地陽光的布茲公園。
他看見一輛車逐漸接近,下意識地看了看表。他們遲到了十八分鐘。
「案子不在我們手上,是克裡波負責的。還有,現在我們這裡沒有職缺,正好相反,我還想削減人手。你不符合資格。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哈利回頭望去。站在他身後的男子身穿乾淨的全新G-Star 外套,佝僂著身子,彷彿背後刮著強風,膝蓋彎曲,呈現明顯的海洛因併發症。哈利正要回答,卻發現原來身穿G-Star的男子詢問的是釘海報的男子,但後者只是繼續往前走,懶得搭理他。部門裡出現了新的大怪物,毒品有了新花樣。老樂隊,老夜店。
哈利點了根煙,穿越警署和灰色監獄舊牆之間的布茲公園,從一名男子身旁經過。男子手拿一把釘槍,正把一張俗麗的紅色海報釘在受保護的老椴樹樹皮上,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在全挪威警察人數最多的大樓窗前,在眾目睽睽下犯下嚴重罪行。哈利停下腳步。他並不是要阻止男子,而是要看那張海報。海報宣傳的是俄羅斯安卡俱樂部樂隊將在沙丁魚夜店舉行演唱會。哈利還記得這個早已解散的樂隊和這家早已關門大吉的夜店。奧林本餐廳。哈利·霍勒。今年顯然是死而復生的一年。他正要繼續往前走,這時有個顫抖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是啊,對一般喜歡交際的人來說是這樣。」
哈根朝窗外指了指,越過草坪,指向長滿黃色葉片的椴樹林後方的灰色石砌建築。
小狗越來越近,距離他們只剩下五米。
「不是這樣的,歐雷克,你很清楚事情不是這樣的。」哈利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堅定,彷彿是向自己宣告說他就跟航空母艦一樣冷靜穩當,但其實胃裡沉甸甸的感覺卻告訴他事實並非如此。他很習慣在接受訊問時被人大吼大叫,因此他一點也不在乎,被人大吼大叫只會讓他更冷靜、更善於分析。但面對這個少年,面對歐雷克……他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更正,」哈根說,回頭望向窗外,「你曾經是挪威最優秀的警察,」接著又壓低嗓音補上一句,「既是最優秀的,也是最糟糕的。」
哈根挑起一道眉毛:「你想再來替我工作?」
後排傳來說話聲:「小——偷。」
我身上還留有那天養父對我拳打腳踢所留下的傷痕。那天我打電話去他公司,請他三點回家,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他。我讓大門微開,這樣她就不會聽見他開門的聲音。我又對她說些淫聲穢語和她愛聽的甜言蜜語,掩蓋他的腳步聲。
「謝謝你這麼合作。」她說,朝出口比了比。
「是這樣嗎?」
「沒有。或者說,究竟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犯罪特警隊的?」
站在哈利面前的少年變了很多,哈利差點大叫說他們帶錯人了,他要見的不是這個人。少年身穿迪賽牛仔褲,黑色帽衫上面寫著「機器頭」。哈利算了算時間差,知道「機器頭」指的不是深紫樂隊的那張同名專輯,而是個新的重金屬樂隊。當然,重金屬只是個判斷基準,但最重要的證據是他那雙眼睛和高聳顴骨。準確地說,是蘿凱的褐色眼珠和高聳顴骨。看見他和蘿凱如此相像,哈利驚詫不已。的確,少年並未遺傳到母親的美貌,他的額頭過於突出,使得他有一種嚴峻或幾乎是好勇鬥狠的容貌,光滑的劉海更加凸顯了這個特質。哈利一直認為少年的劉海遺傳自遠在莫斯科的父親。少年從未真正認識他那個酒鬼父親,他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蘿凱帶回了奧斯陸,後來她才認識哈利。
「嗯。」託德用粗啞的聲音說。
女海關拍了拍嗅探犬的頭,眼望託德。
他起身走到窗邊,向外看去。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了吧?
那隻狗回頭看著他,猛搖尾巴,彷彿他是它的新玩伴。
那隻狗身穿黃色背心,戴著垂墜耳環的女子也穿著同款背心,上面寫著「海關」。
他搖了搖頭,敲敲背後的門,陰沉的雙眼直盯著哈利:「警衛!會客結束,讓我出去!」
「放鬆點,我不會點著的。」哈利說,朝牆上「禁止吸煙」的標誌點了點頭。
「應該說『曾經是』吧?」
「你有小提琴嗎?」
託德只是直視前方,距離機組人員中心入口剩下不到十米,再走十步就能安全上壘。
「不好意思!」那聲音變得尖銳了些。
一如往常,來的是兩個摩門教徒,一高一矮,盛裝打扮,袖口底下卻露出刺青,頗為滑稽。
「不好意思。」
「當然。」哈利說,握了兩下前長官伸出的手。哈利聽見哈根拿起電話的聲音,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他們把包裹交給他。包裹有如半公斤重的長形香腸,正好可以放進行李箱收縮把手的金屬板內。航班抵達素萬那普機場之後,他將取出包裹,放在駕駛艙機長置物櫃後方的毯子底下,接下來就交給地勤人員處理。
「是你自己想飛那麼多?」
哈根把話筒拿到耳邊,用疲憊的眼神看著哈利,嘆了口氣,說:「你想還會有誰?」又說:「哈囉?我是哈根,我要申請會客許可……是?」哈根用手捂住話筒:「沒問題,他們正在用餐,你十二點左右過去吧。」
「我是飛行員,我喜歡飛行。」託德說謊,他從輸送帶上搬下行李箱,拉起把手,離開安檢站。
「好吧,那就快點解決這件事吧。」託德嘆了口氣。
「不太可能,」哈根說,死寂的雙眼露出一絲笑意,「這件案子只上報一天就被人淡忘,報道中沒有提到姓名,只說有個嗑藥毒蟲為了毒品而槍殺另一個毒蟲,這些報道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興趣,也不會讓案子受到矚目。」
他們一家人在他服兵役時曾住在這裡,當時他負責駕駛大力神運輸機。孩子們在房子之間跑來跑去,找其他小朋友玩。夏日周六男人總穿圍裙圍在烤肉架旁,手裡拿著開胃酒。打開的窗戶內傳來聊天聲,女人在屋裡準備沙拉,飲用金巴利酒。那情景就彷彿是電影《太空先鋒》中的場景,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部電影,述說第一位航天員和試飛員查克·耶格爾的故事。那些試飛員的老婆真他媽的漂亮。雖然當時他們只是大力神運輸機的駕駛員,但他們很開心對不對?這就是他回到這裡的原因嗎?潛意識的驅動力迫使他回到從前?或是他想找出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加以彌補?
矮先生用刺耳的俄國口音對託德解釋說,包裹裡裝的不是海洛因,而是一種新推出的產品,因為實在太新了,所以政府尚未立法禁止。託德又問既然是合法產品何必走私?他們只是笑得更大聲,然後叫他閉嘴,只要回答好或不好。
透過廚房窗戶的映影,我看見他站在門口。
「我想調查一件毒蟲命案。」
「我們拿出所有物品,稱了重量,」那人說,「二十六寸新秀麗Aspire GRT行李箱的空箱重量是十二點八磅,你的卻有十三點九磅,請問你可以說明原因嗎?」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讓他們替你安排這種飛行日程,」一名空服員說,「一星期飛兩次曼谷。」
這次有個新安排,他必須帶一個包裹登上飛往曼谷的航班,天知道為什麼。他們用挪威語稱之為「帶魚去羅弗敦群島」,或諸如此類的。總之這是他第六趟運毒,目前為止都很順利。
他等待著,對方卻沒有動靜。他清了清喉嚨。
「行李箱要一起帶去檢查。」女海關說。
「是我要求的。」託德說著,通過金屬探測器。公會有人提議說機組人員應該發動罷工,抗議一天暴露在X射線中好幾次,因為美國的研究報告指出,駕駛員和機組人員死於癌症的比例較一般民眾高。但罷工煽動者並未提到機組人員的平均壽命也比一般人高。機組人員之所以死於癌症是因為他們沒什麼別的死因,他們過的是世界上最安全的生活,也是世界上最無聊的生活。
「不得會客?」
「哈利,你不能調查這件案子的理由有上百個。」
「波特森監獄,」哈利說,「拘留候審。」
「我可能是在網路上看到的。」
「開心的日子再度降臨了。」哈利雙手抱在腦後,看起來像是快要滑下椅子。
「是不是她離開你的緣故,託德?還是你空出太多時間又沒什麼可以填滿?或是你不想呆坐在家裡……」
「對,我知道,」哈根嘆了口氣,「但如果我要重新僱用你,我會指派你去調查別的案子,調查那件臥底警察的案子。」
哈根在桌邊坐下,打量哈利,又低頭看著電話。
奧斯陸犯罪特警隊隊長甘納·哈根靠在旋轉辦公椅的椅背上,打量眼前穿著亞麻西裝的男子。上次他見到男子臉上的縫合傷口鮮血淋漓,看起來奄奄一息,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他的這位前部下看起來十分健康,增加了幾磅非常必要的體重,肩膀也能撐起西裝了。西裝。哈根記得這位刑警總愛穿牛仔褲和皮靴,不曾穿過其他類型的衣服。另一個跟以前不同的是男子西裝翻領上貼著貼紙,顯示他不是員工而是訪客,上面寫著:哈利·霍勒。
附近房子亮著燈,但彼此之間相隔甚遠。他心想,住在這裡真寂寞。過去加勒穆恩機場還是軍事基地時,這些房子曾是軍官宿舍,清一色都是相同外觀的六層樓方形建築,每棟房子之間隔著草坪。六層樓是政府允許建造的最高樓層數,以免低空飛行的飛機迎面撞上。房子間隔為最大距離,避免墜機所導致的大火蔓延。
這已經是六趟航班以前的事了。
「呃,」哈利的牙齒咬入駱駝牌香煙的濾嘴,「我的職業是調查命案。」
該死的教堂鐘聲!爸,難道你看不見他們嗎?我那些所謂的親屬都站在我的棺材邊,流下鱷魚的眼淚,傷心地說:「古斯託,為什麼你就不能學學我們?」媽的,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偽君子,我就是不能!我不能像我的養母那樣腦袋空空,一直說什麼只要讀對的書、聆聽對的上師教誨、吃什麼對的藥草,一切就會變得非常美好。每次只要有人戳破她的虛假泡泡,她都會使出同一個招數:「你看看人類創造出來的世界充滿戰爭和不公平,人們無法跟自己和諧相處。」三件事,寶貝。第一,戰爭、不公平和不和諧是這個世界的常態。第二,在我們這個令人作嘔的小家庭裡,你最無法跟大家和諧相處。你想要你得不到的愛,卻對已經得到的愛不屑一顧。羅爾夫、斯泰因、伊蓮娜,很抱歉,她就是對我情有獨鍾,這也使得第三件事更為可笑: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寶貝,無論你認為自己多麼值得。我叫你一聲「媽」是因為這樣我日子比較好過。我之所以做出那些事是因為你的容許,也是我的天性使然。
矮先生把手伸進外套,露出邪惡的笑容。也許那不是邪惡的笑容,只是東歐國家的幽默。託德很想打矮先生一拳,吸一口無濾嘴香煙往他臉上吐煙,再把十二年的威士忌啐到他眼睛上。媽的東歐國家的幽默。託德只是咕噥地道了聲謝,收下信封。信封拿在指尖感覺甚薄,裡頭放的一定是大鈔。
羅爾夫。至少你說我不用叫你「爸」。你真的曾經試著愛我,但你無法忽視自己的本性,你明白你更愛自己的骨肉,也就是斯泰因和伊蓮娜。當我跟別人介紹說你們是我的「養父母」時,我看見媽露出受傷的眼神,你露出憎恨的目光。你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養父母」這三個字正好擊中要害,而是因為我傷害了你深愛的女人。我想至少你很誠實,你對自己的看法和我眼中的你是一致的:你在人生中曾一度耽溺於理想主義,認為自己有辦法扶養別人的孩子,但很快就發現自己力有未逮。你每個月領到的生活津貼根本不足以支付養一個小孩真正所需的費用。接著你又發現我會破壞別人的家庭幸福,我會吞噬一切。我吞噬了你所愛的一切和你所愛的每一個人。羅爾夫,你應該及早認清這個事實,把我踢出家門才對!你是第一個抓到我偷錢的人。起初只是一百克朗,我加以否認,說那是媽給我的。「媽,你說是不是?那是你給我的。」媽遲疑片刻,點了點頭,眼中噙著淚水,說她一定是忘記了。第二次是一千克朗,從你書桌抽屜裡偷的。你說那筆錢是準備給全家人度假用的。「我只想要沒有你的假期。」我如此回答。然後你第一次摑我巴掌,這個舉動觸發了你內心的某個部分。你開始打我。當時我已經長得比你高大,但還不懂得打架,不懂得像男人那樣用拳頭和肌肉打架,於是我用另一種方式對抗。但你還是繼續打我,而且逐漸演變成握緊拳頭揍我。我知道為什麼。你想打爛我的臉,奪走我的力量,但那個我叫她「媽」的女人出手幹預。於是你罵出這兩個字:小偷。這兩個字再貼切不過,但這也表示我必須擊垮你,你這個卑鄙小人。
託德看著玻璃咖啡桌上的白線,把證件卡的邊緣給弄乾。一如往常,他用證件卡來切海洛因。這張卡通常別在機長制服的口袋上。使用這張證件卡,他可以進入駕駛艙、飛上藍天、領取薪水。這是他的身份象徵。倘若東窗事發,這張卡必須交回,一切都會失去。這就是為什麼他覺得要用這張卡來切海洛因,在所有的不正當之舉中,這動作具有某種正當的意味。
「媽的,他在犯罪特警隊裡?」
應該不成問題。不可能會有問題。毒品包在保險套裡,外頭又裹了兩層冷凍袋,連一個氣味分子都跑不出來。所以只要微笑就好,放鬆並保持微笑,不多也不少。託德轉頭朝旁邊的聊天聲望去,彷彿那些聲音需要高度注意。
如今,歐雷克站在門邊,已長成十八歲的少年,身材發育了一大半。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哈利,或至少臉上沒有哈利可以解讀的表情。
教堂鐘聲敲到第五聲。教堂長椅傳來哭聲和吸鼻涕的聲音。可卡因,賺取大筆現金的同義詞。要在西區租公寓,只要給某個毒蟲一管免費的可卡因,就可用那毒蟲的名字租房,並開始在樓梯間和柵門後販賣少量毒品。等客人覺得安全以後,就可以開始抬高價錢。可卡因毒蟲為了安全交易,什麼代價都願意付。你應該自立自強,出去闖蕩,少用毒品,出人頭地。不要像個該死的窩囊廢死在別人家裡。牧師咳了幾聲,說:「我們在此一同紀念古斯託·韓森。」
「抑制毒品交易的人就是他。歐克林的臥底工作幹得很漂亮,還逮捕了不少毒販,破獲不少犯罪組織。現在幫派數量降低了,也看不到幫派鬥爭。就像我先前說過的,用藥過量致死率也逐漸下滑,」哈根朝天花板指了指,「貝爾曼則一路高陞,這傢夥前途無量,哈利。」
「沒問題,很高興知道有人盡忠職守。」託德說,四下找尋他的行李箱。他認為最糟的狀況不過是海關搜查了行李箱,但嗅探犬什麼也沒聞到,包裹依然藏在金屬板內,現有的X光機無法穿透。
女子的褐色眼睛依然溫柔,但話語中沒有一絲猶疑。這一刻他明白原因何在。他幾乎用手指指向他胸前的證件卡。
哈利揉揉下巴:「鑒識中心的朋友。」
「我想你知道原因。」
還沒得出結論,門已經打開。
「二十分鐘。」獄警說,隨後轉身離去,把門重重關上。
昨晚他切完最後一條可卡因之後,忘了把證件卡擦乾淨。一定就是這個原因。
圖圖那票人坐在長椅上,身穿夾克,頭上綁著印花大手帕。後面傳來小狗的嗚咽聲。魯弗斯,乖,忠心耿耿的魯弗斯,你回來了嗎?還是我已經死了?
小狗用鼻子聞了聞前方一名機長的胯間,又繼續往前走。那名機長回過頭來,揚起雙眉,歪嘴一笑,露出孩子氣的厚臉皮神情。託德無法去想那隻狗是否可愛,現在他除了自己,其他什麼事都無法多想。
歐雷克。聰明、認真的歐雷克。曾經那麼內向,只對哈利一人敞開心扉的歐雷克。哈利從未對蘿凱這麼說過,但他比她還更了解歐雷克的想法、感覺和願望。歐雷克曾和他一起在Game Boy 遊戲機上打俄羅斯方塊,兩人都急著打破紀錄。歐雷克曾和他去荷芬谷體育場溜冰,當時歐雷克想成為長跑選手,他也確實具有這方面的天分。哈利曾答應他到了秋天或春天一起去倫敦的白鹿巷球場看熱刺隊的比賽。有時,歐雷克在深夜睡意濃重、精神不濟時,會管哈利叫「爸爸」。自從蘿凱帶著歐雷克遠離奧斯陸,遠離令他們想起可怕雪人的景物、遠離哈利那個充滿暴力和謀殺的世界,哈利已有多年不曾見到他。
怎麼可能?雙層冷凍袋和保險套。怎麼可能?
「沒有人。」哈利插口說。
對方聽了大笑。矮先生先笑,高先生才跟著笑。託德心想,說不定矮子的神經通路比較短,所以反應比較快。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戰鬥機機艙要造得那麼低矮的緣故,以便排除反應慢的高大飛行員。
託德轉過頭去:「你不是說那隻狗指認了我,不是行李箱?」
「有哪些理由?」
「是誰告訴你的,哈利?」
「不是的,歐雷克,她根本不知道我回國了。」
哈利露出苦笑。他在椅子上越坐越低,視線已經可以看見自己的腰帶扣,「所以你跟克裡波之王已經結為莫逆了?」
哈根爆出大笑:「為什麼你想調查唯一一件已經了結的案子?」
「不可以嗎?我曾經是挪威數一數二的警察,除非我搞錯了。」
「目前是這樣。」
「我沒說嗎?」
「要不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伊蓮娜。秀美動人、長著雀斑、纖細脆弱的伊蓮娜。你對這個世界而言是過於美好的存在,你具備一切我所缺少的特質,但你卻愛上了我。如果你知道真相,你還會愛我嗎?如果你知道我從十五歲開始就上你母親,你還會愛我嗎?我上了你那個愛喝紅酒、哭哭啼啼的母親。我抵著浴室門、地下室門或廚房門,從後面幹她,同時在她耳畔輕聲叫她「媽」,這樣讓我們都欲|火高漲。她給我錢,替我掩護,說錢只是借給我用,直到她變得又老又醜,直到我遇見一個甜美的好女孩為止。我回答說:「可是,媽,你已經又老又醜了。」她只是一笑置之,央求我再幹她一次。
奧斯陸地區監獄俗稱波特森監獄,建於十九世紀中期,大門被兩旁的偌大側翼夾在中間,哈利總覺得像是兩名警察在押解一個犯人。他按下電鈴,朝監控攝像望去,一聽見低微的吱吱聲響起,就把門推開。門內站著一名身穿制服的獄警。獄警領著哈利爬上樓梯,穿過一扇門,從另外兩名獄警面前走過,進入沒有窗戶的長方形會客室。哈利之前來過這裡。囚犯都在這裡跟親人會面。會客室草草布置出溫馨的感覺。他避開沙發,在椅子上坐下,對犯人和配偶或女友在短短的會客時間內都在沙發上從事什麼行為心知肚明。
「是的,可是……」
哈根起身走到窗前,從警署的這層樓望出去,只見奧斯陸的新區碧悠維卡區沐浴在陽光中。清除整地作業正如火如荼進行中,拆遷工作已經結束。
但證件卡只會沾上幾粒粉末,他可以四兩撥千斤地解釋說他把證件卡借給別人去參加派對,但現在這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他的行李箱會受到檢查。他是受過訓練的駕駛員,經常練習緊急程序,使得執行程序幾乎變成是下意識的。當然這就是訓練的用意,讓你在恐懼來襲時,大腦依然可以執行緊急程序。他曾在腦子裡練習過多少次海關人員請他跟他們走的情境?思考他該怎麼做?這種情境他已經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他望向女空服員,露出認命的微笑,看了看她的姓名牌:「克莉絲汀,看來它指認了我,可以請你幫我把行李箱拿上飛機嗎?」
歐雷克離開後,哈利在椅子上怔怔地坐了一會兒。
哈根嘆了口氣:「你還沒說是什麼風把你吹來奧斯陸的,哈利。」
他走到咖啡桌前,做兩次深呼吸,用捲起的紙鈔對準白線底端,彎腰將白粉吸進鼻子。毒品刺|激鼻腔黏膜。他把指尖舔濕再沾上剩餘粉末,抹在牙齦上,品嘗苦味。門鈴響起。
哈利在奧林本餐廳用完餐,走到街上。奧林本餐廳是一家老字號餐廳,原本室內裝修有點衰敗,現已經過重新裝修,搖身一變成為西區版本的東區餐廳,牆上掛著奧斯陸舊工薪階層的大型畫作,天花板吊著水晶燈,甚為華麗。並不是說裝修後的奧林本餐廳不漂亮,就連鯖魚料理都很美味,但它就是……失去了奧林本餐廳原本的韻味。
不久之後她就跟了上來,和他並肩而行,高跟鞋踏在加勒穆恩機場的深灰色仿古大理石地面上咔嗒作響,幾乎蓋過木樑和鋼材構成的拱形屋頂下嗡嗡的說話聲。遺憾的是,無法蓋過她的低聲問話聲。
「因為我需要加班。」託德打斷她的話,至少這句話不是完全的謊言。
「我重說一次好了:我的本業和專長是調查命案,目前這仍然是我唯一懂得的領域。」
上次他在家裡收到一個信封,他從信封裡抽出一張一千克朗鈔票,卷了起來。有種特別設計的塑料管專門用來吸食海洛因,但他不是使用專業吸食工具的那種人,他不是妻子對離婚律師所說的那種重度上癮者。那個狡猾的賤人堅持要離婚,因為她不希望看見孩子們在一個吸毒老爸身邊長大,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因為吸毒而敗光家產,而且她要離婚跟那個女空服員一點關係也沒有,她一點也不在乎,她很多年前就不擔心這種事了,反正他到了一定年齡自然而然就吸引不到女人了。她和律師對他下了最後通牒,房子和孩子歸她,他還沒揮霍殆盡的財產也通通要給她,否則他們會報警說他持有且吸食海洛因。她收集的證據非常充分,以致連他的律師都說如果對方報警,他一定會被定罪,並被踢出航空公司。
「歐雷克!聽我說……」
「組織犯罪處結合了一大堆舊部門,像盜竊組、非法交易組、緝毒組,現在全都隸屬於歐克林。他們有超過兩百名員工,是犯罪部門裡最大的單位。」
「這樣我們算是達成協議了?」
「但規定是……」
託德看著那人,只覺得對方眼神不妙,並覺得胃裡出現一個硬塊,越來越大,擠壓他的食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你們擺脫那個神經病了?快樂的日子終於降臨……」
「你總是騙人說什麼你會一直陪著我們,反正現在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你大可以滾回……滾回通布圖去。」
託德心想,她看起來像家庭主婦,是個有孩子、有責任的女人,應該可以了解他的困境。
「但願老天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擔任組織犯罪處『歐克林』的處長已經一年了。」
「我在警界的第三個朋友。」
「不是,她沒有,是我……」
「到底是誰?」
「先生,不好意思!」
蘿凱。
「去年的用藥過量致死率顯著降低。」哈利說。
歐雷克發出苦澀的笑聲:「要不要看看我現在也能耍出同樣的把戲?」他把中指抵在拇指上:「消失不見……就像這樣!」
託德·舒茨坐在沙發上,發出濃重的呼吸聲,幾乎沒聽見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他赤|裸的上半身沁出一層薄薄的汗水。金屬震蕩的回聲回蕩在光禿的客廳四壁之間。他背後放著重量訓練器材,人造皮革重訓椅因為沾了汗水而閃閃發亮。電視畫面中,主角唐納德·德雷珀正在吞雲吐霧,凝神注視,拿起酒杯啜飲一口威士忌。又一架飛機從屋頂呼嘯而過。電視裡正在播放《廣告狂人》:六十年代,美國,女人穿著像樣的服裝,像樣的飲料盛裝在像樣的杯子裡,像樣的香煙不含薄荷也沒有濾嘴。在那個年代,殺不死你的東西可以讓你更強壯。他只買了第一季的《廣告狂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喜歡第二季。
哈利揚起雙掌:「歐雷克……」
「你這樣覺得嗎?」
隔天他就搬了出去。他們對伊蓮娜和斯泰因說爸媽相處不睦已經好一陣子,現在決定分居。伊蓮娜的心碎了一地。斯泰因人在特隆赫姆,回簡訊說:真糟,這樣我聖誕節要去哪裡過?
哈根聳了聳肩:「這年紀已經大到可以殺人,大到可以死去,明年就可以應|召入伍。」
託德猜想每當嗅探犬指認某人,結果卻搜不出毒品時,他們都會針對是否要道歉而討論很久。當事者遭人攔下,受到懷疑,飽受羞辱,行程延遲,絕對會認為海關欠他一個道歉。但你能夠埋怨對方只是克盡職責嗎?嗅探犬經常指認出無辜民眾,如果海關道歉,等於承認他們的執行過程有瑕疵,制度出現錯誤。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應該從他的肩飾槓數就可以看出他是機長。他的肩飾掛的不是三條金槓。他在事業上可沒出過紕漏,不是到了五十歲還坐在駕駛艙右側座位的失敗的副機長。不是,他的肩飾掛的是四條金槓,這表示他守紀律,懂得管理自己。他是個能夠掌控情勢和自己人生的佼佼者,這也表示他屬於機場的婆羅門階級。而機長應該是個能夠接受海關抱怨的人,無論這個抱怨是否恰當。
「行李箱裡有機組人員必須核對的飛行文件,除非你願意替飛往曼谷、滿載旅客的空客340航班的延遲負責。」他注意到自己挺起胸膛,肺臟吸滿空氣,擴張機長外套下的胸部肌肉,「一旦錯過起飛序位,航班有可能延遲好幾個小時,導致航空公司損失幾十萬克朗。」
「是嗎?」託德低頭看著那隻小狗,心想,怎麼可能?
「這隻狗指認了你。」
「是這樣。」
「古斯託·韓森,十九歲。警方、藥頭和吸毒者都認識他。七月十二日在黑斯默街的公寓被發現因為胸部中彈、流血過多而死。」
「對哦。」託德說,他連她結過婚都不知道。他瞥了她一眼。她有五十歲嗎?他心想,不知道她早上起來沒有化妝,也沒有塗美黑霜時是什麼模樣?也許是個褪色的空服員,心中有個褪色的空服員美夢。他很確定自己沒有幹過她,至少沒有面對面幹她。這是誰說過的老笑話?應該是某個老飛行員說的,某個愛喝加冰威士忌、藍眼珠、設法在狀態走下坡前光榮退休的戰鬥機飛行員。他們轉彎走進通往機組人員中心的通道,託德加快腳步。她氣喘籲籲,跟上他的腳步。如果他繼續以這種速度前進,她可能會喘不過氣來說話。
他抬眼一看,只見歐雷克臉面漲紅,浮現憤怒神色。這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意使得他眼神陰沉,脖子和額頭暴出青筋,有如吉他琴弦般顫動。
哈利站在公園裡看著警署大樓,陷入沉思,然後朝拘留所走去,半路又停下腳步,倚在樹上。他用手壓住眼睛,力道很重,重得眼睛都被壓出了淚水。去他媽的陽光,去他媽的時差。
他往前望去。有個玩意正朝他們走來。那是一隻長毛長耳的小狗,有一雙哀怨的眼睛和熱切搖動的尾巴。那是一隻史賓格犬。牽著它的是名女子,她有一頭跟它毛色相仿的金髮,戴著大型垂墜耳環,臉上掛著歉疚的微笑,褐色眼睛十分溫柔。
哈根沒有接話,只是繼續看著窗外散布在草地上的人們,腦中的念頭自然浮現。救濟金詐騙者。竊賊。恐怖分子。為什麼他就不能把這些人視為努力工作的工薪族,正在享受他們努力工作賺來的幾小時九月陽光?這就是警察的視角,也是警察的盲點。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哈利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明天清早他們要飛回曼谷,並在素坤逸酒店休息兩天。很好。目前這樣很好,比之前都好。他不喜歡從阿姆斯特丹回航的安排,風險太高。自從南美機組人員被發現涉嫌走私海洛因到斯希普霍爾機場,每家航空公司機組人員的隨身行李都可能被搜查,人員也可能被搜身。此外,按照規定,在飛機降落後,他必須把包裹存放在他的行李箱裡,直到當天稍晚再駕駛國內航班飛往卑爾根、特隆赫姆或斯塔萬格。他必須飛這些國內航線,即使這意味著他不得不燃燒額外油料,加速飛行以避免延遲。在加勒穆恩機場時他總是待在管制區內,因此不必通過海關檢查,但有時他必須把毒品留置在行李箱裡,十六個小時後再運送。運送總是伴隨著風險,目的地包括公共停車場、客人稀少的餐廳、前臺機警的酒店。
「貝雅特。你可以安排會面嗎?」
「來看老同事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嗎?」
哈利的一生摯愛。如此簡單,又如此複雜。
他等待著,發現自己的西裝翻領上還貼著警署的訪客貼紙,便將它撕下,放進口袋。狹窄走廊和雪崩的夢境昨晚變本加厲,夢中他被白雪覆蓋,口中塞滿冰雪。但這時他的心跳加速並不是因為這個夢境。是因為期望,還是恐懼?
「這表示我們得對你進行檢查,麻煩請跟我們走。」
「他追求的是權力。」哈利說。
下一班飛機的轟隆聲響淹沒了他的思緒。
「是媽媽,對不對?」歐雷克的聲音也成熟不少,嗓音因為憤怒而沉厚。
「所以你來這裡的目的是?」
「呃,託德,既然我們會在曼谷停留,說不定我們可以……」
「嗯,他在哪裡?」
斯泰因。沉默的大哥。他最先認出我是個家庭破壞者,很聰明地跟我保持距離。他是只聰明的孤狼,儘快搬去了遙遠的大學城生活,還苦勸親愛的小妹伊蓮娜跟他一起遠走他鄉。他認為伊蓮娜可以在特隆赫姆那個鳥地方完成學業,離開奧斯陸也對她有益。但媽橫加阻攔。當然了,媽一無所知,她什麼都不想知道。
「你的行李箱……」男海關說。
託德·舒茨把他的新秀麗行李箱放在輸送帶上,送進X光機檢查,機器旁站著面帶微笑的安檢員。
「我也有自己的前途要顧,」哈利說著站了起來,「我要去波特森了,到時候接待處應該會有會客許可等著我吧?」
兩人沉默對望了幾秒鐘。
哈根發出乾笑:「哪一件?這六個月以來一共有四件,目前都毫無進展。」
「米凱·貝爾曼已經離開克裡波,」哈根說,「所以才說重修舊好。」
「行李箱要一起帶去。」她說。
哈根轉身看著哈利:「也許只要說第一個理由就夠了:這件案子已經破了。」
哈根微微一笑,這次的笑容延伸到雙眼:「你還真是個大好人,哈利,人家願意跟你通風報信。據我所知,你在警界有三個朋友,其中兩個是鑒識中心的畢爾·侯勒姆和貝雅特·隆恩,所以是哪一個?」
「聽起來這裡來了個新的大怪物。」
對方離開後,託德再度站到窗前,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黑夜中,聆聽波音737的引擎聲淹沒車聲。也許是波音600,反正是新一代的飛機,聲音比經典款老式飛機來得尖銳洪亮。他看見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映影。
「除此之外呢?」
「有個條件,哈利,你必須答應我離這件案子遠遠的。我們跟克裡波好不容易才重修舊好,我可不希望節外生枝。」
「不要!我才不要聽你說。這裡沒你的事!你不能就這樣跑回來扮演爸爸的角色,明白嗎?」哈利看見歐雷克用力吞了口口水,看見他怒意消退,又被新一波的黑暗所吞沒,「你對我們來說已經什麼都不是了。你只不過是跑來跟我們混個幾年,然後就……」歐雷克彈了下手指,但手指滑開,沒發出半點聲響,「消失不見。」
「古斯託·韓森。」
「她怎麼了?」
「做回我的老本行,調查命案。」
託德回答說好,同時腦中浮現一個想法,如果他回答說不好呢?
「行李箱很快就會送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