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大概明白這段話的意思,那就是你可以把腳擱在辦公桌上,度過漫漫長日。
哈利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心下感到萬分震驚。報上稱那個東西為「毒品現身」。
貝雅特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哈利,說明她知道他在想什麼:辯護律師沒機會辯稱說槍支走火了。
「香港製造。」哈利說,摸了摸鈦金屬短義肢。
「希伐?」
「殺人動機是你的辦案領域,」貝雅特說,「我負責的是鑒識工作。」
「那歐雷克的血液和尿液樣本呢?」哈利說著,拉直外套袖子,彷彿此時此刻袖子不往上跑非常重要,「檢驗報告怎麼說?」
哈利吸了口氣:「好吧,其他還有什麼發現?」
「毒品呢?」
「我是隆恩。」
「但不會發生在你的部門。」
「原來如此。那是什麼……」哈利用手抹了抹臉,他得去睡個幾小時才行,「那是什麼把歐雷克跟這起命案連在一起的?」
「別這樣,託雷,你知道我的為人。」
「那證據呢?」他柔聲問道。
「我想你應該會想看看照片。」貝雅特說著,打開了一個薄薄的真皮檔案夾。
「嗯,這說明了用保險套的原因。他的檔案裡有暴力記錄嗎?」
貝雅特走進廚房,指著油膩爐臺旁邊的牆壁。
「我什麼都不會碰的。」
哈利知道貝雅特在想什麼:一個毒蟲殺死另一個毒蟲,如果不是為了毒品,難道還有其他動機?「既然歐雷克已經處於迷幻狀態,為什麼還要殺人?」哈利問道,「這類的毒品命案通常都是犯人在渴求毒品或戒斷癥狀發作時,情急之下才會犯案。」
哈利走進客廳,聞到一股被啤酒浸濕的木材甜味和潮濕灰燼的氣味,還有一種他無法辨認的甜膩味。客廳裡沒有任何符合傳統定義的傢具,地上擺著四張床墊,彷彿圍繞著篝火。其中一張床墊底下突出來一根鐵絲,彎成九十度角,末端分岔成Y字形。床墊之間的木質地板上放著一個空煙灰缸,周圍有許多黑色燒焦的痕跡。哈利心想,煙灰缸應該是被SOC小組清空了。
現在部門裡同樣風平浪靜。
「嗨,貝雅特,我在黑斯默街。」
哈利點了點頭。敖德薩手槍用的是9毫米×18毫米的馬卡洛夫子彈。這種手槍很難錯認。他第一次看見敖德薩手槍時,聯想到的是噴火戰機樂隊同名專輯封面上那把造型很有未來感的手槍。這張CD和哈利的許多其他CD最後都留給了蘿凱和歐雷克。
燒了託德舒茨
有時他渴望返回克裡波。偵查命案跟緝毒不同,用不著搞政治,只要破案就能畫下句號。但米凱堅持要楚斯跟他一起從克裡波轉調來歐克林,說他深入敵軍陣營需要盟友,需要一個值得信賴的人,這個人在他遭受攻擊時可以幫他掩護。不用說,米凱也會替楚斯掩護。比如說最近一起案件中,楚斯在審訊一名少年時下手過重,很不幸地使得少年臉部受傷。當然,米凱把楚斯大罵了一頓,說他痛恨警察行使暴力,不希望在自己的部門看見這種事發生,還說如今他身為長官,有責任把楚斯的行為回報給檢察官,讓她評估這件事是否該進一步遞交給政風處。所幸少年的視力恢復正常,米凱也妥善打發了少年的律師,撤銷了對少年持有毒品的指控,後來一切都恢復平靜。
然而哈利決定依照正確的順序來辦事,於是又邁步往前走,越過奧克西瓦河,從橋上往下看。他記得小時候這裡的河水是棕色的,如今的河水卻有如山泉般清澈,據說現在河裡甚至釣得到鱒魚。有了!他在兩側河岸的小徑上看見許多藥頭。一切都是新氣象,一切都是老樣子。
哈利離開拘留所,穿過停車場,踏上奧克班路,走到德揚區和伍立弗路,經過小卡拉奇,從小菜販、戴面紗的穆斯林婦女、中東咖啡館外坐在塑料椅上的老先生身邊經過,最後來到燈塔餐廳。燈塔餐廳是當時救世軍為了救濟奧斯陸窮困潦倒之人所開設的餐廳。
「那是因為他感到羞恥。」
「我知道。」
「我這裡有鑰匙嗎?」
「我們去河邊吧。」
楚斯走出墓園,乞丐抬頭看他。乞丐有一雙褐色的乞憐的眼珠。當地可能有個乞丐集團,附近可能有輛大型轎車等著他們,說不定是賓士。他們不是都喜歡賓士嗎?教堂鐘聲響起。根據售價表,一輛奧迪Q5要價六十六萬六千克朗。這個數字裡如果有隱藏信息,那麼它已滲入楚斯的腦子。
「死者身中兩槍。」
「那時候的小男孩已經長大了,哈利。現在的歐雷克不想要你的幫助,他想向你看齊。」
「看來是沒有。」
「這雙鞋可能是偷來的,」貝雅特說,「古斯託·韓森的外號是『小偷』,眾所周知,他什麼都偷,偷的不只是毒品,據說他曾在瑞典偷過一隻退休的嗅探犬,好幫他聞出毒品的藏匿處。」
「我們發現了他的DNA,哈利,還有毛髮跟汗水。」
「你氣色很好。」貝雅特說著,把鑰匙插入門鎖,「還多了根新手指。」
哈利沒進廚房,只是站在門邊,查看四周。這是他的習慣,這個習慣跟鑒識人員不一樣。鑒識人員會從外圍開始進行地毯式勘察,一步一步向屍體靠近。這個習慣跟制服警察或隨車巡警也不一樣,這些首先抵達現場的警察知道自己的指紋可能會汙染證據,嚴重的話可能會摧毀證據。貝雅特的部下早已經把該進行的勘察工作做完了。哈利的習慣是警探的習慣,他知道自己在對犯罪現場的所有印象固定下來之前,只有這麼一次機會讓極其細微且難以察覺的細節說話,在他的腦海中留下它們特有的指紋。目前這個過程正在發生,這時頭腦的理性部分尚未開始運作,而這個部分要求條理分明的事實。過去哈利總把直覺定義為歸納自一般印象、合乎邏輯的簡單結論,這些印象大腦不是無法歸納,就是很慢才能轉換成可理解的形式。
「是在屍體身上發現的,哈利。」
哈利最喜歡貝雅特·隆恩的地方,除了她是跟他合作過的最優秀的兩位刑事鑒識人員之一,以及她總是把信息濃縮成最簡潔的信息之外,她也跟哈利一樣,不會用多餘的言辭來使得案情更加沉重。
「我是說真的。你是他的偶像,讓你看見他淪落到這個地步很丟臉。」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兩把鑰匙。這是他趁託雷查看物品清單時從歐雷克的鑰匙環上拆下來的,他不確定當時拿了哪兩把自己的鑰匙換上去,反正在香港要配新鑰匙並不困難。
「你可以看到,子彈從這裡和這裡射入,這符合第一發子彈發射之後,很快又發射第二發子彈的跡象,被害人隨即倒地。第一發子彈射穿一片肺臟,第二發子彈穿過胸腔頂端,在肩胛骨打出一個缺口。被害人……」
「你們在這裡找過藏毒處嗎?」
「你不是負責這裡的所有事務嗎?」
「用藥過量,就在命案發生前一個禮拜。質地不純的海洛因混合芬太尼。我想他們可能買不起小提琴。」
貝雅特嘆了口氣,走進客廳,背對哈利:「抱歉哈利,這件案子沒有尚待釐清的部分。」
「為什麼沒有?」哈利問道,並馬上意識到這是個蠢問題。
這是祖母對楚斯說過的故事。但這時楚斯對坐在墓園門口、身穿異國外套、膚色黝黑的消瘦乞丐視若無睹,他大踏步走過墓碑之間的碎石徑,心中一邊數算,數到七左轉,數到三右轉,最後在第四個墓碑前停步。
一陣靜默。哈利知道自己在利用她。貝雅特不只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朋友,但最重要的是她已為人母了。
「嗯,」哈利說,「懂得避孕的毒蟲,不錯啊。你們有沒有發現是誰……」
楚斯沒寫下這段信息,他不需要,他擅長記名字,這個能力可以讓他更接近奧迪Q5 2.0的真皮座椅。他用外套袖子擦去粉筆字跡。
拘留所櫃檯內的值班警察看著哈利,猶豫不決。
「哦?」哈利揚起一道眉毛,「有沒有發現線索?」
「戴爾塔小組?」
「這個口徑的手槍有馬卡洛夫,蘇聯犯罪組織特別愛用。還有福特12式,烏克蘭警方使用的手槍。另外還有其他幾款。」
「還會有什麼?」託雷說,瀏覽表格,確認每一項物品,「沒有了。」
託雷從抽屜底部拿出一張摺疊的表格,戴上眼鏡,開始仔細核對。「還有一部手機,可是被拿走了,他們可能是想知道他有沒有打過電話給被害人。」
哈利知道這個時節的燈塔餐廳頗為安靜,但一到冬天,天氣變冷時,裡頭就會人滿為患。餐廳提供咖啡和現做三明治,替每人提供一套過季的乾淨衣服和一雙來自軍用物資剩餘用品店的藍色球鞋。二樓病房負責照料為了搶奪毒品而打架受傷的毒蟲,情況急迫時還會替患者注射維生素B。哈利思索片刻,不知是否要進去拜訪瑪蒂娜,說不定她還在這裡工作。一位詩人曾經寫道,刻骨銘心的愛情過後,出現的會是小戀情。對哈利來說,瑪蒂娜就是小戀情。但哈利不是為了她才來這裡的。奧斯陸不算是個大城市,重度吸毒者不是聚集在此,就是聚集在船運街的差傳會咖啡館。瑪蒂娜說不定認識古斯託和歐雷克。
貝雅特將封條拉到一旁,哈利側身而入。玄關的鉤子上掛著衣服和塑料袋。哈利查看其中一個塑料袋,裡面有廚房紙巾、空啤酒罐、一件濕的沾血T恤、幾片鋁箔紙、一包香煙。牆邊堆著一摞格倫迪歐薩比薩的盒子,形成一座傾斜的比薩斜塔,堆到牆壁的一半高度。玄關放著四個相同的白色衣帽架,哈利第一眼看見頗感疑惑,隨即明白,這些衣帽架可能是難以變賣的贓物。他記得警方在毒蟲公寓裡經常發現他們以為能順利脫手的贓物,比如說警方曾在一處毒窩裡發現一個袋子裡裝著六十部老掉牙的過時手機,也曾在另一處毒窩的廚房發現一臺拆解了一部分的機器腳踏車。
哈利沉默下來,望著遠方。
下一刻他已起身,穿上外套,拋下咖啡。
對方心臟泵出的鮮血將如瀑布般湧出,心臟鼓動三下之後,血流量就會大幅減少,導致對方腦死亡。
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是A.C.魯德,這個名字對楚斯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魯德死於一九〇五年,享年二十九歲,那年挪威獨立。墓碑上除了姓名和日期,沒有其他文字,沒有安息之類的字眼,也沒有歌功頌德的話語,可能因為這個粗製墓碑很小的緣故。墓碑上空白粗糙的表面正好適合用粉筆寫字,他們一定是因為這點才選中這塊墓碑的。
「我進不去,你那裡有鑰匙嗎?」
「我只是想看看那些東西而已,什麼都不會拿。」哈利說。
哈利點了點頭。毒窩總是這樣,門鎖毫無意義,馬上就會被破壞。第一,毒蟲若知道居住者持有毒品,就會破門而入;第二,即使是住在一起的毒蟲也會偷取彼此的毒品。
「那是什麼?」哈利問道,指著照片中古斯託的右手。
「你在犯罪現場?你去那裡做什……」
「原來你還記得這句話。」
「那個鎖可能老早以前就壞了,」貝雅特說著,打開了門,「直接開門就可以走進去。這個鎖是我們後來加上去的,以免其他毒蟲回來汙染現場。」
「還沒發現。我們派了潛水員和一隊人馬去河裡和河邊搜索,可是沒找到,但這不表示槍不在那裡,因為泥濘那麼多……好吧,你知道的。」
「兩發子彈都射進胸部,」貝雅特張開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在上衣左側,彷彿在比畫手語,「假使當時被害人和兇手都呈站姿,兇手憑直覺開槍,那麼第一個射入的傷口顯示兇手身高在一米八〇到一米八五之間,而嫌犯的身高是一米八三。」
哈利注意到上樓沿路都有編碼標籤。欄杆鬆了。許多門上有門鎖被搗壞的痕跡,並已換上更堅固的新門鎖。他在三樓停下腳步,知道自己找到了犯罪現場,因為門上交叉貼著橘白相間的封條。
「丟臉?我幫他擦過眼淚,替他吹過破皮的地方,幫他趕跑食人巨怪然後再留一盞燈。」
「古斯託·韓森。」哈利說。
「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還沒煮沸的紗布。」
他折起刀子,放進口袋,離開現場,動作迅速,但又不至於太快。避免和任何人四目相對。邁步行走,感覺自由。
貝雅特搖了搖頭。
「他的指甲裡有血跡,我們採集過血樣,但後來樣本受到汙染。」
哈利點了點頭。最受毒癮折磨和最窮困的毒蟲會將他們把毒品吸進針筒時用來清除雜質的紗布保存下來,等哪天時運不濟,就可以把紗布拿去煮沸,再把釀製出來的毒品拿去注射。「還有一個保險套,裡面有精|液和海洛因。」
謝爾蓋依照所學,用臀部力量推進,感覺自己準備充分,舉刀向上刺出。一進一出。一進一出。速度雖快,卻不會快到完全歸刀入鞘,每次都是。
哈利接過一沓照片。他一看見照片,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古斯託長得很美。除了「美」之外別無他詞可以形容,英俊或迷人都不足以貼切描述他的容貌。照片中的古斯託雖然已經身亡,雙眼閉上,襯衫被鮮血染紅,但仍保有如同貓王年輕時那種難以定義卻又真實存在的美,這種美對男人和女人都具有吸引力,就像在各種宗教所崇拜的神祇臉上可以看見的那種雌雄同體的美。哈利翻看照片。攝影者拍了幾張全身照之後,又拍了臉部和彈孔的特寫。
「受到汙染?」
對她而言,連「分鐘」這兩個字都嫌多餘。
他看見、聽見和聞到的,只是這個地方有許多流動房客聚集、吸毒、睡覺、偶爾進食,然後離開,前往另一個空屋、旅社房間、公園、貨櫃、橋下的廉價睡袋,或墓碑底下的白色木質安息之所。
然而關於發生在這裡的命案,這個犯罪現場並未對哈利透露太多線索。
他將會站在那警察背後,踏上一步,左手抓住對方的頭髮,把對方的頭往後拉,刀尖抵住脖子左側,穿透肌膚,沿著頸部橫向猛劃一刀,劃出一道新月般的刀痕。就像這樣。
哈利點了點頭,這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貝雅特嘆了口氣:「給我二十。」
哈利聳了聳肩:「反正也看不出哪裡不一樣。如果這真的是一雙法奇雅尼的鞋子,那它們跟他身上穿的其他衣服很不搭,其他衣服看起來像是燈塔餐廳的救濟品。」
其中一把鑰匙是阿布思牌,哈利知道那是掛鎖的鑰匙,因為他以前買過一副。另一把鑰匙則是菲恩牌,他將這把鑰匙插|進門鎖,但插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再用力往裡頭插,並試圖轉動。
貝雅特停了下來,看著哈利,點了點頭:「古斯託·韓森並未立即死亡。他的指紋在血泊中被發現,衣服上也沾有血跡,顯示他倒地之後仍在活動,但不可能持續太久。」
他之所以必須用這把刀來執行任務,是因為他的刺殺目標是警察,而警察一旦遇害,隨之而來的將是鋪天蓋地的緝捕行動,因此他留下的線索越少越好。子彈總可以循線追蹤到地點、武器或人。一把光滑、乾淨的刀所留下的刀傷則有如無名氏。當然,穿刺傷痕無法完全隱匿來歷,還是會透露刀子的長度和形狀,因此安德烈要求謝爾蓋不要刺入那警察的心臟,而是割開頸動脈。謝爾蓋從未割開過一個人的喉嚨,也沒刺入過一個人的心臟,只是曾把刀子插|進一個喬治亞人的大腿,只因為那人是喬治亞人。因此,他認為自己必須找個活道具來練習,而他的巴基斯坦裔鄰居養了三隻貓,每天早上他經過門廊,貓尿的臭味都會撲鼻而來。
「希伐跟那個瑞典女孩……呃,這樣說好了,他們被排除在調查工作之外。」
「這是當然,但犯罪現場有些地方總是需要二次查看,對不對?我記得有個鑒識大師說過,鑒識人員對命案現場的勘察再怎麼徹底也不為過。」
那張紅色海報貼出來了。
「住在這裡的兩個人說歐雷克曾經亮出一把手槍,還炫耀說那是俄國黑手黨用過的。那兩個人都不懂槍,我們給他們看了大概一百款手槍的照片,結果兩個人都指出了敖德薩手槍。你應該知道,這種手槍用的是……」
哈利看著牆壁,腳踩了踩地板:「我不值得他向我看齊,貝雅特,他很清楚這件事。」
「說不定他真的不在公寓裡。」
貝雅特打開門鎖,哈利仔細打量這個嬌小蒼白的女子。打薄的金色短髮束了起來。肌膚嬌嫩透明,看得見太陽穴底下細小的毛細血管。她讓他想起過去他們進行癌症研究時所使用的無毛老鼠。
它貼出來了。
哈利看見貝雅特臉頰泛紅,在她臉上依然看得見那個記憶中剛從學校畢業的害羞警察。
「可能吧。」
老天。哈利想起他在會客室見過的那個少年。他跟歐雷克玩摔跤似乎還只是昨天的事,當時歐雷克還不到他胸部。
貝雅特頓了頓,直到看見哈利微微點頭。
哈利眯起雙眼,朝汙穢窗戶外的黑斯默街望去:「不錯嘛,在市中心還可以聽見另一個街區的公寓的聲音。」
「八點五十七分,警方接到兩位民眾報案,說他們聽見這棟公寓傳出巨響,可能是槍聲。其中一人住在莫勒街,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邊;另一人就住在對面。」
楚斯·班森警官緩緩走在歐克林的走廊上,根據他的經驗法則,腳步走得越慢,時間就過得越快,而世界上他最不缺的東西就是時間。辦公室裡等著他的是一張破舊辦公椅和一張小辦公桌,桌上堆著一沓裝樣子成分居多的報告。桌上的計算機他通常用來上網,但自從警署員工可以瀏覽的網站受到大幅限制之後,連上網都變得無聊,而且由於他隸屬於緝毒組而非性犯罪組,因此不久之後他就得解釋為什麼要上那些網站。楚斯端著滿滿一杯咖啡,走進辦公室,來到桌前,小心不讓咖啡濺出,灑到具備218馬力的新奧迪Q5宣傳冊上。Q5是休旅車,不是巴基斯坦人愛開的那種爛車,它非常強悍,可以把沃爾沃V70警車遠遠拋在後方的塵沙之中。這輛車可以彰顯你的不凡。可以向住在赫延哈爾附近新房子的她,顯示他身價不菲,不是無名小卒。
「沒有皮夾?」哈利問道,「沒有銀行卡或證件?」
貝雅特沒有答話。她不需要多說什麼。哈利知道她很清楚他說這句話的動機,因為他就像溺水之人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我不知道你這麼懂鞋,哈利。」
「哈利……」
哈利的視線在四壁之間移動。大部分居無定所的重度上癮者都會有一兩個秘密的藏毒地點,這些地方有時也會藏錢或藏匿其他貴重物品。無家可歸的毒蟲不可能把這些東西帶在身上,因為他們必須在公共場所注射毒品,而藥效一發作,他們就會成為禿鷹的獵物。因此藏毒處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渾渾噩噩的毒蟲會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想象力來藏匿私人物品,甚至連資深搜查人員和嗅探犬都找不到。毒蟲從不會把藏毒處告訴別人,連最好的朋友也不會說。因為經驗告訴他們,沒什麼比可待因、嗎啡和海洛因跟他們更親近。
「這種事是會發生的,哈利。」
「因為我認為這樣得把整套公寓都掀了才行,而且找到的東西也不一定跟案情有關。」貝雅特耐心地說,「因為我們必須把有限的資源用在優先順序最高的用途上。因為我們已經找到了我們需要的證據。」
「血樣在送往病理組進行DNA化驗的途中受到汙染。事實上,我們對此沒有太多微詞,血跡樣本非常新鮮,但從凝固程度來看,應該不符合命案發生的時間。由於死者慣用針筒注射毒品,所以那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血,但……」
哈利細看那些物品。一些硬幣。一個鑰匙環,上面掛著兩把鑰匙。一個骷髏頭和一個超級殺手樂隊的徽章。一把瑞士軍刀,裡頭摺疊著刀片、螺絲刀和六角扳手。一次性打火機。最後還有一樣東西。
「他曾用受到汙染的針頭威脅警察,宣稱他感染了HIV病毒。」
「全都在這裡了?」哈利問道,拿起鑰匙環,仔細查看鑰匙,手垂到櫃檯下方。託雷顯然不喜歡哈利把物品拿到他的視線之外,傾身向前探望。
「可惡。」
「保險套內部和外部所採集到的DNA符合兩個我們認識的人,也就是一個瑞典女孩和伊瓦爾·託爾施泰因,臥底警察都知道他的外號叫『希伐』。」
「歐雷克。他沒有拒捕,因為他處於深度迷幻狀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在他的右手和右臂上發現了射擊的殘跡。」
米凱在周一的全體會議上表示,維持目前狀態是最重要的,我們已經有了明確的收穫。言下之意就是:新人別來多管我的閑事。「我們總希望街上的吸毒者越來越少,但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得到這麼好的成績,故態復萌的危險性也相對提高。各位要記住希特勒在莫斯科戰役中挫敗所帶給世人的教訓,千萬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沒有,只有上百條的盜竊、持有毒品和販毒記錄,再加上一些違法走私記錄。」
「客戶?據我所知法奇雅尼的鞋子只在義大利製造。」
哈利搖了搖頭:「他把我轟了出來。」
「嗯,」哈利說,「還有什麼?」
哈利看著貝雅特的背影:「死了?」
「他保持沉默,嘴巴緊得跟蚌殼一樣。他只說那段時間像是黑洞,不記得自己在公寓裡。」
「他住在這裡、睡在這裡啊。」
楚斯運用他們發展出來的簡單密碼來破解這幾個文字,這套密碼可以讓路人看不懂其中的信息。但只要先念奇數位,再念偶數位,就可以排出正確的句子。
「嗯,前提是他先處於迷幻狀態,然後才槍殺了古斯託·韓森。可是動機呢?」
託雷·尼爾森清了清喉嚨:「我知道,可是你復職了嗎,哈利?」
「古斯託躺在廚房牆邊,就是這裡。」貝雅特說。她在客廳通往廚房的門口停下腳步,伸手指去。
謝爾蓋垂下刀子,彎腰低頭,眼睛往上看,看見自己鏡中的映影。他看起來狀況很好,身體強健、兇悍危險、蓄勢待發。眼前這個畫面彷彿電影海報。他身上的刺青將說明他殺過一個警察。
「我想這兩個人應該是目擊鐵證吧,只不過有點毒癮問題?」
謝爾蓋站在鏡子前方,雙臂垂落身側。他扳開保險栓,按下彈出鈕。刀身彈出,反射光芒。這是一把西伯利亞彈簧刀,外形甚美,西伯利亞犯罪家族厄爾卡都稱之為「鐵刀」。它是世界上最棒的刺殺武器,刀柄纖長,刀身又薄又長。依照傳統習俗,在你幹了一件大事之後,家族中年長的罪犯才能將它賜予你。然而傳統正在崩壞,如今這種刀可以買來、偷來或搶來。不過謝爾蓋手上這把刀是伯父給他的。安德烈說阿塔曼將這把刀送給謝爾蓋之前,一直都收在床墊底下。謝爾蓋想起一則傳說,據說鐵刀放在病人的床墊底下,可以吸收病人的痛苦,轉移到下一個被它刺殺的人身上。這是厄爾卡喜愛的傳說之一。他們喜愛的另一則傳說是:如果你的刀落到別人手上,那人很快就會遭逢死亡意外。這些舊時代的浪漫傳說和迷信,正在逐漸消逝。這樣說或許有點誇張,但謝爾蓋是懷著崇敬無比的心收下這份禮物的,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欠伯父的太多。伯父解決了他惹出的麻煩,替他辦理好來挪威所需的所有證件,甚至還在加勒穆恩機場替他安排了清理客艙的地勤工作。這份工作薪資優渥,卻很容易找到,顯然挪威人不喜歡從事這類工作,他們比較喜歡有社會地位的工作。此外,謝爾蓋在俄國犯過的輕微罪行也不成問題,因為伯父篡改了他的犯罪記錄。對他恩重如山的伯父送他這份禮物時,他吻了伯父的藍色戒指。謝爾蓋不得不承認,他手上這把刀非常美麗,深褐色刀柄以鹿角製成,上頭鑲飾著象牙色的東正教十字架。
他覺得全身冒出了雞皮疙瘩,心跳加速,心情亢奮。
託雷重重嘆了口氣,離開位子,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抽屜。正如哈利所料,歐雷克遭逮捕時身上被搜出的物品依然被保管在這裡。只有當確定犯人要羈押多日,扣押的物品才會被送到波特森監獄,但私人物品並不一定會轉送。
他拿出手機。她的號碼在他的聯繫人列表中顯示為「B」。他的手機裡只有八個聯繫人,所以聯繫人姓名只要一個字母就夠了。
他走到黑斯默街,經過聖詹姆斯教堂,順著門牌號碼往前走。殘酷劇場的招牌。一扇門上有塗鴉,上面畫了個笑臉。一棟燒毀的房子,大門敞開,裡面空無一物。他找到了。眼前是一棟典型的奧斯陸廉價公寓,建於十九世紀,蒼白樸素,四層樓高。哈利伸手去推大門,門一推就開,沒有上鎖,直接通到樓梯。門內瀰漫著尿臊味和垃圾的臭味。
「我們認為兇手站在目前我站立的地方開槍,」不提及姓名是鑒識人員的習慣,貝雅特向前伸出手臂,「近距離射擊,不到一米。射入傷口的內部和周圍都有火藥煙灰。」
「我這裡當然有鑰匙,但是我不想給你。」
「哦,對。」哈利把鑰匙環放回抽屜,看見託雷確認鑰匙環上仍掛著兩把鑰匙。
只能把腳擱在辦公桌上,度過漫漫長日。
「兇槍的口徑十分特殊,用的是9毫米×18毫米的馬卡洛夫子彈,所以沒有太多的選擇。」
託雷側過頭,垂下雙目,半睜著眼,彷彿正在過濾眼前的景象,過濾掉不重要的東西,而這個過濾網所篩選過的影像,顯然對哈利有利。
「你可以幫我查一下物品清單嗎?」
「嗯,那兇槍呢?」
「我香港的一個客戶製造這個牌子的鞋子。」
「樣本中的活性成分是小提琴。當然了,處於迷幻狀態可能減輕刑責。」
燒德了舒託茨
貝雅特舉起一隻手,也許是想放在哈利的肩膀上,但又改變心意,放下了手:「你跟他說過話了嗎?」
從警署到舊城區教堂快步走只需要八分鐘。楚斯沿著奧斯陸街走到紀念公園,左轉走上迪維克斯橋,來到奧斯陸的核心地區,這裡也是奧斯陸的發源地。舊城區教堂的外觀裝飾少到讓人覺得窮酸,不像警署旁的新浪漫主義教堂有著各種各樣的庸俗裝飾。不過舊城區教堂擁有比較多的精彩歷史,但前提是小時候祖母在曼格魯區跟楚斯說的故事至少有一半的真實性。奧斯陸的衛星城鎮曼格魯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期創建之後,班森家族就從衰敗的奧斯陸市區搬了過去。奇怪的是,班森家族在曼格魯區反而覺得自己是外來移民,但他們其實是地地道道來自奧斯陸的家族,已在當地打拚了三代。這是因為衛星城鎮的居民多半是農民或外地人,來這裡展開新生活。七八十年代,每當楚斯的父親酗酒,坐在公寓裡對所有看不順眼的人或事破口大罵,楚斯就會跑去找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米凱,或是跑回舊城區找祖母。祖母告訴他說,舊城區教堂蓋在一家十三世紀的修道院上,那家修道院裡的修道士曾把自己鎖在院裡祈禱,躲避黑死病,但人們都說他們只是逃避基督徒照顧感染者的責任而已。八個月後,院裡一片死寂,大臣命人破門而入,發現許多老鼠正在啃食修道士的腐爛屍體。
「那是她對受訓者說的第一句話。如果你要進行二次勘察,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在一旁觀摩。」
「可想而知,我們在這裡進行了很多清理工作,」貝雅特說,回答這個哈利無須問出口的問題,「本來到處都是垃圾。」
他後退一步,直起身子,吸了口氣,想象那個情景。呼出空氣,邁出一步,轉動刀子,讓刀身有如珍貴寶石般反射美妙光芒。
「別忘了當時是溫暖的七月夜晚,窗戶都會打開;又正值暑假,路上車子很少。這麼說好了,附近鄰居一直想叫警方封鎖這個毒窩,所以舉報雜訊的門檻很低。接警中心的警察請他們保持冷靜,並請他們盯著這棟公寓,直到警車抵達。制服警察立刻收到通知,兩輛警車在九點二十抵達,定位之後等候支持。」
「歐雷克連一隻蒼蠅都沒傷害過,貝雅特,他不是這種人,而這個希伐……」
「但如果不是,知道那天他跟誰打過架也算是一條線索。你看他穿的鞋,」哈利把一張全身照拿給貝雅特看,「這是不是『艾伯特·法奇雅尼』(Alberto Fasciani)這個牌子的鞋?」
「可是他威脅過的用針筒殺人呢?」
那是個一次性針筒,依然包著塑料包裝紙。
「傷口不止一個?」
哈利聳了聳肩。
「說不定他找到了歐雷克的毒品,」哈利說,「歐雷克在審訊時說了什麼?」
「他們戴鋼盔穿防彈衣總得花些時間。接著接警中心通知警車說鄰居看見一個少年走出大門,繞過公寓,沿著奧克西瓦河走去。所以,兩位警察沿著河邊搜尋,然後就發現了……」
「哈利……」
他一天至少會把腳擱在辦公桌上十次。就在他要做出這個動作時,他望向窗外的布茲公園,以及通往監獄大道中央的那棵老椴樹。
「的確。我們在地上發現了空彈殼,上面有火藥殘留。馬卡洛夫子彈的火藥混合了特殊比例的硝石和硫黃,還摻了一點酒精,就跟無硫黃火藥一樣。空彈殼表面和射入傷口周圍的火藥化學成分,與歐雷克手上殘留的火藥吻合。」
「兇槍呢?」
「應該說裡面發現的是殘留的海洛因。我們推測那個保險套是用來存放海洛因的,裡面的海洛因用完之後,就被拿來作為原本的用途。」
祖母最愛說的床邊故事是關於一家精神病院的,當地人稱之為「瘋人院」,這家精神病院由修道院改建而成,裡面有些患者抱怨說晚上看見許多頭戴兜帽的男子在走廊上行走,其中一名男子還掀開兜帽,露出蒼白的臉龐,上頭布滿老鼠的咬痕,眼窩空空如也。但楚斯最愛聽的是阿斯基·厄勒古的故事,此人有個外號叫「順風耳」。阿斯基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當時奧斯陸被稱為克裡斯蒂安尼亞,已發展為頗具規模的城鎮,當地有一座歷史久遠的教堂。據說那時阿斯基的鬼魂會在墓園、附近街道、港口區和誇拉土恩區遊盪。楚斯的祖母說,阿斯基遊盪得再遠也不會離開這幾個地方,因為他只有一條腿,而且他必須在天亮之前返回墳墓。阿斯基的腿是在三歲那年被消防馬車的輪子輾斷的。楚斯的祖母說,人們以他的一對招風耳而非他的斷腿來給他取外號,展現了東奧斯陸式的幽默。阿斯基的日子不太好過,對一個只剩一條腿的小孩來說,只有一種行業可以選擇。他開始乞討,在迅速發展的奧斯陸四處跛行,成為大家熟悉的人物。他對人友善,喜歡跟人交談,尤其喜歡跟白天坐在酒館裡的無業遊民聊天。但有時這些無業遊民手上會突然冒出許多錢,接著阿斯基手中也會冒出零用錢。有時阿斯基需要更多錢用,就會跑去跟警察說最近有哪個無業遊民出手特別闊綽,而且這個人在酒館裡喝到第四杯時,跟其他人說最近他有機會去搶劫卡爾約翰街上的金匠或德拉門的木材商人,完全沒提防旁邊那個不起眼的小乞丐。流言傳了開來,說阿斯基的耳力確實不賴。後來一幫搶匪在坎本區落網,隨後阿斯基也消失無蹤,再也沒人見過他,但一個冬天的早晨,舊城區教堂的臺階上出現了一根拐杖和一對被割下的耳朵。最後阿斯基被葬在教堂墓園的某個角落,但由於沒有神父賜福,他的魂魄仍四處飄蕩。從那天晚上起,誇拉土恩區或舊城區教堂附近就會看見一個跛腳男子,頭上低低罩著兜帽,向人乞討兩歐爾。若你不給,就會遭逢厄運。
託雷緩緩點了點頭,依然戴著眼鏡:「鑰匙。」
「你在信上說歐雷克住在犯罪現場,所以我覺得他的鑰匙開得了門。」
「謝了,沒事了。謝謝你幫忙,尼爾森。」
對哈利來說,「謝謝」這兩個字也是多餘,所以他直接掛上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