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你能不能繞過正式通道了。」哈利說。
話才說完對方就拔出手槍。哈利猜得沒錯,那把槍看起來像是貝雷塔獵豹手槍,口徑九毫米的短管手槍,棘手的玩意。
哈利來這裡之前,先拿縫衣針用打火機燒了燒,再深深插|進前臂四、五處來回攪動,然後用銨皂在傷口處搓揉,製造出泛紅的發炎效果。最後再用針去戳手肘的靜脈,導致皮下出血,製造出大片瘀青。
「我確定,警察署長,」楚斯說。曼城隊再度展開防守,鏟走了球,「對了,機場那個煩人的警監有沒有再打電話來?」
他站在蘿凱家的廚房窗前,看著山下的城市,午後高峰時段的車流正在主幹道上有如螢火蟲般爬行。
「我來想想辦法。現在他所在的地方安全嗎?」
「看來拉厄不喜歡你叫他名字。」哈利說。
米凱·貝爾曼在辦公室裡唯一空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楚斯早已注意到米凱在一路升職的過程中,改掉了從小跟他在曼格魯區一起長大所學來的口音。米凱只有在跟他說話時,有時才會用回原本的口音。
「還有一件事,」米凱說,「你記得我請你從接待處的訪客登記簿上刪去的那個人嗎?」
「這樣會不會有點太偏執了?」
「新房子,新工作,你也知道。我們家的露臺還是你幫忙建的。」
「希望你不是用我的預算在看在線轉播。」
「所以說,我們想邀請你一起來參加……」米凱說著,朝屏幕走來,「除非你有事。」
哈利從未燒融或注射過毒品,至少沒在清醒時做過,但他用過鴉片,知道步驟是什麼:先將毒品燒成液狀,再抽進針筒。這會有多難?他蹲了下來,把白粉倒在錫箔紙上,有些粉掉到地上,他舔了舔手指,用手指沾起掉在地上的粉末,抹在牙齦上,做足樣子。小提琴跟他過去做警察期間嘗過的其他白粉一樣苦澀,但裡頭還含有另一種味道,一種淡淡的銨味。不對,不是銨。他想起來了,這味道讓他聯想到熟透的木瓜。他點燃打火機,希望有點笨拙的動作被解讀為是因為有把槍指著他的頭,所以才會緊張。
「你是Baosj?」
「Idra.」少年說完,邁步走去。
哈利朝少年走去。
「只是好奇而已,警察署長。替我跟你家『女王』問好啊。」
「舒茨最近狀況不太好。」經理說。
「什麼意思?」律師問道。
他們對望一眼。哈利靜靜等待。但他們只是聳了聳肩,目光又回到哈利身上。也許他們曾碰過類似的狀況,有位父親在奧斯陸的毒蟲圈裡四處尋找女兒,但他們卻不夠憤世嫉俗,沒趁機發揮想象力去編故事騙賞金。
楚斯道謝並接受。從小時候開始,楚斯就同意當電燈泡,成為米凱和烏拉幸福生活的旁觀者。他再次同意出席晚會,同時知道他在聚會上必須隱藏自己的身份、自己真正的感覺。
「我就怕這樣,他可能用休假時間一個人跑去旅行了。」
「為什麼?你看,他口袋裡還有針筒跟鋁箔紙。」
「現在他在伍立弗醫院,我已經安排兩個我信得過的警察在那邊看守。還有一件事,攻擊歐雷克的傢夥還在住院,發生這件事以後,他的權利會受限。」
少年上下打量哈利。哈利大概知道少年心裡在想什麼:這個身穿怪西裝的生意人經常用藥,又生怕撞見同事或家人,簡直就是只送上門的肥羊。
他說的是移民式挪威語,Baosj是「警察」之意。
這動作專業到不會讓他們多想針頭究竟是插|進了血管還是只插|進肌肉。
「他必須待在監獄,但我會跟檢察官提出移送的主張。」漢斯·克裡斯蒂安·西蒙森說,他一接到蘿凱電話就趕來了,這時他坐在餐桌前,襯衫腋下有兩圈汗漬。
「打啊,」他命令道,揚起一隻手掌,「不是你,拉厄!」
「當時監獄裡的門都沒上鎖,這表示至少有一個獄警在裡頭接應。在我們知道這個內鬼是誰之前,必須假設每個獄警都有嫌疑。」
「六百。」少年說。
「靠!」楚斯喊道。特維斯的自由球踢到了球門橫杆上。
「因為他不害怕。」
「你也閉嘴!現在就用你那包白粉打一管!」
這動作讓他們真以為哈利達到了高潮。
「別忘了把我的話轉告給迪拜。」哈利低聲說。
管貨人朝裡克點了點頭,裡克走到哈利身旁,拉起他的外套袖子。哈利勉強將目光從槍口上移開。裡克輕輕吹了聲口哨說:「看來這挪威佬確實在用呢。」
「只要有人給我一條線索或傳聞,什麼都可以,我就給他五千。」
兩分鐘後,他把液體抽進針筒,做好準備。
「就像我剛剛說的,他最近狀況不太好,我會再找他談一談。」
「我沒說謊。」
「警方一定有這種保護證人的地方吧。」蘿凱說。
「偏執可以救人一命,」哈利說,「這件事你能辦妥嗎,西蒙森?」
「這我聽說了,但現在又不是他的休假時間,我們差點就得取消航班。」
裡克恢復了黑幫式的酷樣,把袖子卷到手肘上,雙腿張開,雙臂交叉,下巴微揚。
「我打過好幾次電話給他,可是沒人接,我有點擔心。你確定保安公司刪除了他的名字,沒有其他人知道他來過嗎?」
營運經理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放棄:「我明白。」
「你有沒有看報紙?」
她並未表現出歇斯底裡的情緒,而是以一種認命的沉靜態度接受歐雷克被人用刀攻擊的事實,彷彿早已多少料到這種事遲早會發生。同時,哈利又在她臉上看見憤慨的神情,那是她準備開戰的面容。
「你們有沒有看過這個女孩子?」哈利拿出韓森家的全家福照片。
「怎麼樣?」哈利問道。
他邁著蹣跚腳步來到街上,搖搖晃晃地朝西往皇宮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卓寧根街才直起身子。
少年看了看哈利,雙手插在拉起拉鏈的連帽衫口袋裡,點了點頭。
楚斯點了點頭。由於無事可做,他已把社會版和體育版全都看完了。報上有許多關於議員秘書伊莎貝爾·斯科延的報道。自從《世界之路報》為她做了個名為「街頭掃蕩者」的專題報道後,記者開始拍攝她出席首映會或社交活動的照片。她被譽為掃蕩奧斯陸街頭毒販的幕後推手,同時,她也以政治人物之姿開始活躍在國內政壇。無論如何,她所主導的委員會有了進展。楚斯發現,隨著她受到在野黨的支持,她的領口開得越來越低,在照片中的笑容也越來越燦爛。
「他不夠害怕。嘿,Baosj,拿個針筒給我們看。」
「接下來就得把他移送到一個沒人動得了他的地方才行。」哈利說。
晚上八點,首都奧斯陸的車流早已散去,因為挪威的日常工作時間全世界最短。一名少年站在託布街街尾的臺階上,身穿二十三號阿森納隊球衣,頭上罩著兜帽,腳上是一雙過大的喬丹白色球鞋。身上那件吉爾寶牛仔褲熨得挺直,彷彿獨自站立也不成問題。全身上下是一整套黑幫穿著,每個細節都是從饒舌歌手裡克·羅斯的最新MV模仿來的。哈利猜想,少年如果脫下褲子,一定會露出同樣風格的平角褲,肌膚上沒有刀疤或彈痕,但至少有一個美化暴力的刺青。
「不能收發郵件,也不能會客?」漢斯問道。
「他們可能什麼都問不出來,但還是請你試一試。」哈利說著,扣上外套紐扣。
楚斯聳了聳肩:「你不是都這樣叫她嗎?」
那兩人立刻提高警覺。哈利看見管貨人的一隻手伸到背後,猜想他的褲腰帶後方應該插著一把小口徑手槍。
幫忙?楚斯心想,媽的,你們家全都是我蓋的吧。
「可以不要這樣叫嗎?」
「去找消息來源。」哈利說。
掛上電話之後,營運經理的腦海中浮現那天的畫面:午後、烤肉、夏日、金巴利酒、百威啤酒、實習生直接從得州送來的大牛排。沒人看見他和艾爾莎溜進臥室。她輕聲呻|吟。打開的窗戶外傳來的孩童的嬉戲尖叫聲、飛機進場的轟然聲響和無憂無慮的笑聲,蓋過了她的呻|吟。飛機來來去去。託德說完另一則經典的飛行故事,發出響亮的笑聲。託德的妻子發出低低的呻|吟。
「醫生估計,再過幾天歐雷克就可以站起來了。」蘿凱說,她倚著冰箱,手裡端著一杯茶。
營運經理嘆了口氣。航空交通管制主任打電話來說飛往卑爾根的航班延誤,因為機長沒報到也沒打電話,他們只好趕緊臨時找人代替。
管貨人從深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手掌朝下遮住,放到哈利手上。哈利看了看自己接過的東西,見是一包白粉,當中摻雜著細小的深色微粒。
「你說謊。你不用小提琴的,你是臥底警察。」
「媽的什麼意思?你看看這傢夥!」
米凱站了起來:「對了,你可能會想知道,烏拉和我下星期六邀請了一些人去家裡。」
「零點二五。」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裡克·羅斯說。
兩人看了看照片,都搖了搖頭。
「每個人都會碰到狀況不好的時候,喬治。他這樣害我得寫一份詳細報告,你明白嗎?」
「我是說不要叫我『警察署長』,還要過好幾個禮拜才會正式任命。」
「閉嘴!」
「可是他連電話也不回。」主任說。
「輕鬆點,這麼生氣幹嗎呀?」
「我多付你一百。」
「不是。」哈利說,用力咽下每次他面對槍口時湧上的反胃感。
「放輕鬆,很快的啦。」
「沒有,」米凱說,「看來他接受了那只是馬鈴薯粉的事實。為什麼你要問起他?」
「好吧,」哈利說,「替我跟迪拜打聲招呼,跟他說我手上有些情報他可能會感興趣,跟歐雷克有關。如果他想知道,可以去萊昂旅館找哈利。」
他們走過轉角,穿過一扇打開的柵門,走進後院。管貨的是黑人,可能來自北非,身子倚著一堆貨板,正隨著iPod播放的音樂節奏不停點頭,一隻耳朵塞了耳機,另一邊耳機垂落一旁。
「我跟警察總長私下談過話,」米凱說,「她要指派我當警察署長,直接向司法部長報告。」
「啊……」哈利發出呻|吟。
楚斯點了點頭,眼皮眨也沒眨。米凱打過電話給他,說有個名叫託德·舒茨的人來警署提供有關毒品走私的情報,還提到有個警察是燒毀者。米凱擔心託德的安全,因此要把他的名字從登記簿裡刪去,以免這個燒毀者就在警署任職,看見登記簿裡的名字。
哈利看著他們。裡克露出的前臂沒有注射針孔,拉厄看起來有點過度警覺的模樣。哈利左手握拳朝肩膀屈伸兩次,用手指彈了彈前臂,將針頭以正規的三十度角插|進肌膚。他希望這個動作在不注射毒品的人眼中還算得上專業。
「你瘋了嗎,拉厄?」
哈利眼珠上翻,雙膝一軟。
「你要去哪裡?」蘿凱問道,挽住他的手臂。
哈利嘆了口氣,點點頭。
「我沒時間等你湊好幾個人才去拿貨。」
「我有個疑問。」哈利說,將那包白粉放進外套口袋。
他聽見辦公室門打開,右手食指立刻按下「離開」鍵,但已太遲。
走到王子街時,遲來的藥效才發作,這是由滲入血液中的毒品所帶來的,它們在毛細血管中繞了一圈才抵達腦部。這感覺像是一種遙遠的回聲,來自毒品直接注入動脈所產生的衝擊。哈利發現自己熱淚盈眶,就像是見到了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愛人。他的耳朵充滿的不是天堂般的樂音,而是天堂般的光亮。這一刻他明白了為什麼這種毒品被命名為「小提琴」。
哈利心想少年的意思應該是要他跟上。
晚上十點,歐克林的辦公室燈光都已熄滅,走廊上空無一人,但其中一間辦公室裡,楚斯·班森的雙腳擱在桌上,計算機屏幕的藍光映照在他的身體上。他押了五千克朗在曼城隊上,眼看這筆錢就要飛了,這時曼城隊卻有個罰十八碼自由球的機會,由卡洛斯·特維斯負責踢球。
「對,你能拿到他向警方或律師說的供詞嗎?」
「我要小提琴,零點二五克。」
「要等一下,boraz。」少年說話帶有巴基斯坦口音,但哈利猜測他返回百分之百挪威血統的家庭吃媽媽做的肉丸時,就不會用這種口音說話。
「這比較棘手。」漢斯搔了搔頭。
「我還是覺得他說謊。」管貨人說,雙腳分開,雙手握住槍柄。
每次楚斯聽見烏拉的名字,胸口就一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