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哈利說,「我看到你的援兵了。」
「對。他已經不好笑了對不對?是不是很奇怪?原本你擁有某種本領,突然卻喪失了,你覺得那是什麼感覺呢,霍勒?」
「拿了,我叫病理組優先化驗,他們已經在分析血跡樣本了。」
巨響灌入他耳中,房裡宛如颳起一場暴風雪。
「《48小時闖天關》,」楚斯說著,細看那張照片,「那部片子不錯,是尼克·諾特和一個黑人演的,是不是叫麥菲?」
「是這樣的,昨天晚上維斯特墓園有人掘墓,現場發現的血跡經過DNA化驗之後,顯示那是你的血。」
楚斯發出長長的怒吼聲。
他記憶中的哈利是個巨人,但實際上看起來小了一號,也更醜一點。蒼白、醜陋、骯髒、疲憊、認命、茫然。他心想這差事會比他預期的還要簡單。因此當哈利低聲叫他避開門邊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惱怒。一切看起來都那麼順利,這傢夥竟然還想玩把戲?但他的第二個反應是,哈利用的是警察之間的說話口吻,每當警察處於危急狀態就會用這種口氣說話,不帶額外情緒、沒有添油加醋,只是中立且清晰地陳述事實,把誤會的概率降到最低,將生還的概率拉到最高。
「避開門邊。」哈利低聲說。
手機響起,是貝雅特,她說她從去布林登區進行調查的警車那裡拿到五張清單中的四張。
於是楚斯幾乎不假思索,立刻避到一旁。
「這裡真舒適。」楚斯說,環目四顧。
幸好窗簾被拆了下來。
「很好。」哈利說,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屏住了氣息。
「哈利?」
哈利點了根煙,檢查獵槍,又陸續把這包煙抽完。窗外夜色中又傳來十二下教堂鐘聲。
「你比對過誰了?」
「會蛀牙。你有什麼事?」
哈利看著楚斯整齊地折起口香糖的銀色包裝紙,這時他比較記得此人是誰了。這人綽號叫癟四,專門替米凱跑腿,人蠢卻有小聰明,而且危險,是個步入歧途的「阿甘」。
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可以看見門口有兩名男子站立的身影。較高的男子舉起了槍,他的頭幾乎碰到門框,身高遠超過兩米。楚斯開槍射擊,接著又開了一槍,感覺美妙的後坐力傳來,也嘗到了真槍實彈交戰的美妙滋味——至於後果,管他呢。高個子身子一晃,似乎先甩了一下劉海才後退消失蹤影。楚斯移動手槍和目光。另一名男子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白羽毛在他周圍飄飛。男子的身影進入楚斯的視線,但他沒有開槍,現在他把男子看得更清楚了。男子有張狼臉。這種面孔總讓他聯想到薩米人、芬蘭人和俄羅斯人。
跑到無路可跑。
哈利撲倒在地。
「化驗DNA要花好幾個小時,哈利……」
就在此時,門板上半部被轟入房內。
楚斯咀嚼口香糖的嘴巴停了下來,低頭看著他。
昨晚首先抵達墓園的難道不是警方,而是迪拜的手下?
「她在維斯特墓園?」
「我聽得出你的口氣,貝雅特,你還有事沒跟我說。」
「不認得。」楚斯說,遞迴照片,同時扭動身體。他的褲子後口袋放著一塊黑布,坐在上面顯然很不舒服,他很快地把那塊布移到外套口袋。「我們先去警署,再來討論四十八小時的事。」
門縫底下出現一道影子。
「還有多少沒完成?」哈利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
「反正她是今年夏天失蹤的,她的養兄是古斯託·韓森。」
他背朝下躺在打開的垃圾箱裡,玻璃碎片如細雨般落下。上方窗戶出現宛如相機閃光燈的亮光。那是槍口發出的火光,但卻靜得十分詭異,彷彿發出亮光、調到靜音的電視。他感覺纏在脖子上的膠帶被扯開,鮮血流了出來。有那麼一瞬間他只想躺在原地,閉上眼睛,進入睡夢中飄浮而去。他似乎是看著自己坐起身子,跳出垃圾箱,奮力奔向院子盡頭,打開柵門。耳中聽見狂暴的長聲怒吼從窗邊傳到街上。他在一處井蓋上滑了一跤,又設法站起。一個身穿緊身牛仔褲的黑人女子下意識地對他微笑,噘起嘴唇,接著才看清楚狀況,移開視線。
「你認得她嗎?」
哈利思索該如何拿到藏在衣櫃後方的那把獵槍,現在要逃跑已然太遲。他聽見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共有兩個人,其中一人塊頭很大,踩得地板咯吱作響。腳步聲在他門外停下。門縫底下透進的光影顯示兩人叉腰站立。他當然希望這兩人是楚斯的警察同事,前來執行真正的逮捕任務,但他已聽見地板發出的哀嘆聲。對方是個大塊頭,他猜想體格可能跟昨晚在維格蘭雕塑公園追逐他的男子相似。
「然後什麼?」
男子身上的外套服帖合身,短得露出了腰際。褲子後口袋垂掛一塊黑布,可能是帽子。男子沒系腰帶,雙臂垂落身側。如果他帶了槍,那麼一定是放在槍套裡,不是胸前就是小腿內側,這兩個位置都很常見。
「楚斯·班森,你以前是貝爾曼的手下對不對?」
男子看著哈利:「天哪,霍勒,你是怎麼了?我能進來嗎?」他出示證件。
哈利心下遲疑。倘若這傢夥奉命來逮捕他,一定會帶藍色逮捕令和搜查令,而且已經給樓下的前臺看過,還拿了萬能鑰匙。哈利在腦子裡不斷盤算。他躡手躡腳離開門前,把獵槍藏到衣櫃和牆壁之間的狹縫裡,再去開門,說:「你是誰?你要幹嗎?」同時朝走廊左右張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哈利說。
楚斯轉身時下意識地在腦子裡計算:要在這麼近距離造成這麼大範圍的破壞,槍管一定被鋸短了。他的手已伸進外套。倘若肩套置於傳統位置而且沒穿外套,他的拔槍速度可以更快,因為槍柄是突出來的。
哈利拔腿狂奔。
跑到一切結束,被他們逮住。
房門「砰」的一聲被整個轟開,楚斯向後倒到床上時已拔出槍來,揚起手臂指向前方。他聽見後方傳來玻璃碎裂聲,整個房間又被接踵而來的轟然巨響給淹沒了。
他的身體被柔軟之物承接。周圍儘是空紙箱、舊報紙、臟尿布、牛奶盒、昨天旅館廚房丟棄的麵包、濕的咖啡濾紙。
「她就是中間這個,」哈利說,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韓森家的全家福照片遞給楚斯看,「我需要一點時間,不用太多,然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得做這些事。我保證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去警署報到。」
他坐在這個位置,正好可以從門縫底下看見他們到來。
哈利看著楚斯,他已不太確定楚斯是不是真的像電影
《阿甘正傳》中的阿甘。楚斯把照片對著燈光,眯眼細看。
他希望結束的那一刻不會拖太久才來。
「請坐。」哈利說,指了指床鋪,自己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別這樣。」
男子冷靜地舉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
「然後呢?」哈利問道。
「不行,但我可以說那不是古斯託自己的血。」
然後他就成了自由落體。
「呃,至少有百分之五的概率比對不出符合的結果。」
「我在找一個年輕女孩,」哈利說,「她叫伊蓮娜·韓森。」
「艾迪·墨菲。」
「最後一輛警車已經把清單送去歐克林了。」她說。
楚斯口氣輕快。太輕快了。這時哈利已稍加思索:貝雅特請病理組優先化驗她拿去的DNA樣本,到現在還得不到最後結果,那楚斯怎麼可能已經拿到古斯託壽衣上的血跡樣本化驗報告?還有一件事,楚斯移動那塊黑布的速度不夠快,哈利認出那是頭套,而且是全罩式頭套,正是古斯託被射殺時兇手頭上戴的那種。
他去前臺要了一顆高亮度電燈泡,說是房裡有個燈泡壞了要換,又要了一把鐵鎚,說要把門檻上凸出的釘子敲下去,還說他自己動手就好。接著他把外面走廊上光線微弱的燈泡換掉,用鐵鎚撬起門檻。
緊接著一個念頭冒了出來:燒毀者。
「要不要吃口香糖?」楚斯說,拿出一包。
「我是帶著善意來的。」楚斯咧嘴而笑,捲起口香糖,放進有如抽屜般的下顎,坐了下來。
一陣靜默。
他看見一名男子的背影。
他會頭朝下掉落地面,摔斷脖子。
楚斯喜歡把他的斯泰爾手槍收在肩套裡,平貼胸膛,這樣當他和人面對面時,別人很難看出他帶了槍。但他知道哈利·霍勒是資深警探,曾遠赴芝加哥接受FBI訓練和其他訓練,只要他身上有任何不正常的隆起,哈利立刻就會發現。楚斯並不認為手槍會派上用場,只是帶在身上以防萬一,假如哈利拒絕同行,他就可以用斯泰爾手槍小心地指著哈利背部,戴上全罩式頭套,以免有人看見哈利消失在地表之前身旁有誰。他把薩博轎車停在後街,甚至特地破壞了街上唯一的一盞路燈,以免車牌號碼被人看見。報酬是五萬歐元。他必須保持耐心,步步為營,這樣才能在比赫延哈爾更高一點的地方買棟房子,低頭望出窗外就可以看見他們,看見她。
「還有那也不是歐雷克的血,可以了嗎?」
哈利掛掉電話,拿起獵槍指著門口,靜靜等待。門上傳來三下短促的敲門聲。他靜觀其變,側耳傾聽。那影子沒有移動。哈利沿著牆壁躡手躡腳走到門口,避開可能的射擊線,把眼睛湊上房門中央的窺視孔。
時間生生地停住了,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水中往下墜落,雙手和雙臂出於條件反射而緩緩拍動,要阻止身體往後翻倒。斷斷續續的思緒在他的大腦神經元之間反彈:
「對,所以目前還沒完成。」
哈利的頭腦接收楚斯的說話語調、肢體語言、眼神動作和氣味。這人很放鬆,卻帶有威脅感,他雙掌張開,沒有突然的動作,但眼睛正在收集資料,分析現狀,為了某事做準備。哈利開始後悔把獵槍藏起來,沒有槍支執照不過是小問題而已。
「走吧,」楚斯說,起身站在哈利面前,漫不經心地搔了搔翻領底下的胸膛,「去兜兜風,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什麼都不想說,要等到……」
「現在也是,他要我向你問好。」
哈利朝門縫底下的人影點了點頭。這時另一個人影出現,是個挺直的長方形人影。楚斯順著哈利的視線望去。接著哈利看見他臉上露出由衷的驚訝表情。這表情不是楚斯這種人裝得出來的。來人不是楚斯的同伴。
「還有呢?」
對面窗戶裡的裸體女子是顛倒的。
「不完整的化驗結果只是用來排除誰不符合而已。」
「對,我想也是,」楚斯嘆了口氣,「說不定是當中有些誤會?這樣我得載你去警署採集血液樣本。」
通過三〇一號房打開的狹小窗縫,哈利聽見某處傳來的教堂鐘聲敲了十一下。下巴和頸部的疼痛給予他一項優勢,那就是讓他保持清醒。他下床坐到椅子上,椅背後傾靠著窗邊的牆壁,好讓他面對房門,獵槍放在大腿上。
「謝謝,」哈利說,「你去施羅德酒館跟莉塔拿血樣袋了嗎?」
他決定這次他只要往前跑。
「第一次聽到。不過你還是得跟我走一趟……」
現下他只是做出遭到獵殺的獵物的本能反應:逃跑,努力逃命,努力再存活幾小時、幾分鐘、幾秒鐘。
「你應該已經拿到暫時的DNA圖譜,也比對過DNA資料庫了對不對?」
他的心臟像是在抗議般猛烈跳動。他開始大笑,從一輛夜間巴士前方穿越馬路,朝奧斯陸中央車站奔去。
他把頭壓低,縮起身體,往後移動。這時霰彈槍射出的第一批子彈從他頭上飛過。他退到記憶中窗戶的位置,感覺窗框幾乎彎折。接著窗戶似乎猛然記起自己是由玻璃構成的,放棄了堅持。
「最後的結果要好幾天才會出來。」
男子轉身面對房門,又敲了兩下,這次比較用力。哈利屏住呼吸,仔細查看窺視孔裡那張扭曲的臉。那張臉雖然扭曲,但有個特徵卻非常明顯。男子有著十分突出的下顎,他正用脖子上掛著的證件卡刮著下巴。警察準備逮捕嫌犯時,有時會像這樣把證件卡掛在脖子上。該死!沒想到警察的動作比迪拜還快。
哈利站到一旁,讓楚斯先進去。
「放輕鬆,班森。」他用英語說。